第243章 到處都是他的身影(中)
下午6點
明月升空,硝煙裊裊,在淞滬的夜即將來臨。
這場註定載入史冊的淞滬會戰,也即將迎來它的最終落幕。
四架九六式陸攻卻在此時從天空飛越白鶴港鎮,這種一次性可以攜帶800公斤炸彈的轟炸機已經沒有了天敵。
淞滬的天空,不再有英勇的霍克三飛行大隊。
年輕的精英用生命捍衛了尊嚴,祖國的空軍用行動證明了自己,他們只是暫時離開,而不是永遠。
雲層上的天空沒有迷離的細雨,夕陽的餘暉映在雲層之上,血紅一片。
「已抵達預定位置,準備下降到轟炸高度!」
領航員的聲音傳到每個人的耳中,四架九六式陸攻組成的轟炸機編隊沖入雲層。
雲層之下是陰暗的天空,秋雨連綿,無論看哪裡都是灰濛濛的一片。
「小島,看到左前方的兩江匯流之地了嗎?」領航員的聲音再次響起。
飛行員小島忠一的視線穿越雨幕,看到了薀藻浜、蘇州河的交匯之處:「看到了。」 領航員翻著資料,繼續開口:「沿蘇州河向西探索3-4公里,情報顯示,支那軍在這裡搭建起了一座木橋,用以撤離。」
雨滴不斷打在座艙蓋上,劃出一道道水線。
透過布滿水線的玻璃,小島忠一順著薀藻浜與蘇州河交匯之地(現吳淞江)向西,隱約間似乎看到白鶴港北部的蘇州河上似乎有一座橋樑,兩邊的...「像素」一直在動。
作為飛行員,小島忠一享受了全軍最好的伙食,哪怕在昏暗的傍晚也能看清楚極遠處的物體。
在8月的一次行動中,鹿屋航空隊的偵察機甚至報告發現20英里外的轟炸機...
小島忠一很是自信:「目標確認,是否執行轟炸任務。」
領航員立馬回答:「立刻執行轟炸任務,編隊將於15分鐘後返航!」
也就在此時,第58師174旅旅長吳繼光正在組織士兵構築防線,這座鐵橋不光是他58師撤離的最後屏障,更是數萬百姓與正在松江府浴血奮戰的67軍的後路!
士兵們餓著肚子,扛著沙袋正在蘇州河大橋兩端構築機槍陣地與戰壕。
蘇州河寬不過百米,這座鋼木結構的「半成品」橋樑全長120米,橋身由無數鋼架組建,四根寬五寸的橋桁梁橫跨橋墩之上,橋面鋪著硬木板。
人一多,橋面便有吱嘎聲音傳出。
橋上的百姓與士兵在黑洞洞的槍口下,低著頭,淋著雨,麻木地排成鬆散頹喪的隊伍渡橋。 百姓們沒有了家園,士兵們沒有了歸屬。
一股淡淡的憂傷盤旋在上空,陰雨裹挾著寒意不斷澆下。
忽然!
吳繼光聽到天空隱約有尖嘯聲傳來,才抬起頭,他就看見天空有四個「鐵鳥」的黑影從烏雲下緩緩飛過。
一粒粒黑點混在雨幕中正直奔大橋而來!
「空襲!快閃開,不要上橋!」
嘶吼聲迴蕩在天際,原本「木訥」的隊伍開始瘋狂扭動、撞擊、摺疊。
紀律、人性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士兵們慌不擇路地瘋狂擠開百姓逃難,行走到橋中的百姓一時間不知道是前進還是後退。
擠壓,推搡,尖叫。
當第一枚炸彈落在這座鐵木結構的老式橋樑邊上,沖天而起的江水澆灌半座橋樑,這種瘋狂變得無法阻止。
吳繼光鳴槍警告,但這時候哭聲、爆炸聲、恐慌的尖叫聲早已蓋過了槍聲。 許多人的大腦變得一片空白,身體被生物的本能占據。
噗通!
有人落水了。
有第一個便有第二個,然後是第三個...
橋上的人沒有變少,甚至出現了這種情況:部分過橋的人在驚慌失措下,竟然以為前方有日寇,開始往回跑。
而沒過橋的人擔心無法過橋,開始不要命地湧上橋樑。
橋上的人下不來,橋下的人往上涌。
悲劇,似乎是從一開始就被譜寫好的命運。
一枚枚炸彈呼嘯而下,在兩岸四周不斷掀起腥風血雨。
「下橋啊,快下來~~」
吳繼光幾乎是哭著嘶吼,他的雙手拉不住任何一個瘋狂的人,副官拽著他的手臂勸他前往避炮洞,可他只是想要挽救他們。
下一秒 黑點從他的眼前一閃而逝,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變得格外緩慢,橋上的哭喊聲瞬間消失,仿佛所有人都在同一刻被人捂上了嘴。
中間的人群開始「凹陷」沒錯,就是凹陷,就像是沙漏那樣,突然凹陷下去。
吳繼光瞳孔瞬間收縮,仿佛看到了什麼大恐怖!
這一刻,他好像回到了小時候,自己搬起石頭朝平緩的小溪砸下。
吳繼光分不清那是血光還是火光,那團裹著黑煙的爆炸就這麼彈上了天空,鋼樑與木頭從爆炸中飛奔出來,翻卷、飛濺。
鋼樑伴隨著鉚釘彈射而出,在橋上拉出一道道血線。
吳繼光怔住,他掙脫副官指著蘇州河大橋:「橋,沒了...」
轟炸已經停止,秋雨漸漸停下,不斷升騰的黑煙無情地訴說著一個事實。
他們...無路可退。
下一座越過蘇州河的大橋在20幾公里外的崑山,而且沿途沒有公路只有鄉村小路,一彎一繞至少要走40公里。
而河對岸就是金滬公路,可以直達金陵...
南面、東面都是日寇的追兵,他們不知道松江還能堅持多久,但南市一定堅持不了。 前往「必」應」搜「索旗」」可查看最「新章「節!
那裡只有警員部隊而已!
南市一丟,松江後路就要面臨斷絕...
大家,都有可能死在這裡!
「啊,我不要死!」
突兀的聲音讓吳繼光回到現實,他看見一名士兵丟下步槍,摘下掛在身上的手榴彈,竟然選擇直接跳進蘇州河,準備泅渡...
秋日陰雨不斷,氣溫早已降到了10度以下,又時至傍晚...
吳繼光來不及阻止,就看見那名士兵游出去不過10米,便掙扎著被江水吞噬。
「脫衣服,脫了衣服可以游過去!」
又有人高呼著脫下衣服,在河邊掬起一捧水往自己胸口拍打,幾次之後便緩緩走入水中。
望著雨後洶湧的河水與游到對岸的黑點,吳繼光有種自己看著王保保「一葦渡江」的錯覺。
完了! 不等他勸阻,更多的士兵丟下武器,脫下衣服,開始學著渡江。
百姓們也開始有樣學樣,甚至於174旅的士兵,也紛紛看向他,想要渡江...
亂了,全亂了!
隊伍已經完全亂了,吳繼光知道,除了逼著士兵開槍彈壓之外,根本無法組織。
「師長,怎麼辦?我該怎麼辦啊?」
他開始懷念起俞濟時師長,只要有師長在,總是有辦法的。
但俞濟時現在是74軍軍長,而師長馮聖法已經帶著部隊撤離了。
絕望!
無力感充斥著他的全身,陣陣秋風吹過,穿著單衣的士兵瑟瑟發抖,他們也不想死在這裡。
此時,副官低著頭來到他身旁:「要不...撤吧?」
「不行!絕對不行,我得到的命令就是堅守白鶴港,守住蘇州河大橋,堅持到第67軍與南市的守軍到來!」吳繼光咬牙道。
副官看著越來越多湧入蘇州河的人群,臉上寫滿了無奈與絕望:「旅長,淞滬敗了,其他部隊都跑了,蘇州河大橋也沒了,咱們再不走...」 「閉嘴!」副官的話被吳繼光厲喝打斷:「往哪裡跑?淞滬沒了,接下來就是金陵,是杭州,是寧波...」
吳繼光緩緩抬起頭,閉上眼睛:「我們的家人不少都安置在浙江,我老婆孩子都在寧波,你小子的婆娘在鄞縣,我們往哪跑?」
副官羞愧地低下頭,但他內心...
「你帶人去河邊,其他部隊跑就跑了,第174旅有人敢下水,就地擊斃!」
吳繼光下定決心,這白鶴港,他不走了!
副官一跺腳,一咬牙,就帶著人向河邊趕去。
河灘上的秩序徹底混亂,有人脫衣平衡體溫,有孩子哭著跟在大人身後。
時不時江上就有嗚咽聲傳來,那是有人被捲入洶湧的河水之中,消失不見。
副官站在河堤上,神情茫然,夜色漸濃,河水如同黑暗的深淵巨口,不斷吞噬著生命。
百姓與軍人不斷湧入蘇州河,或是過江,或是消失在黑夜的河水中,而174旅的士兵們沉默地看著。
他們是中央軍,他們的長官是委員長親戚,他們享受著最好的裝備與補給。
現在,是報效黨國的時候了。 想走,但不能走!
「啊——!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誰救救我的孩子。」
一陣哭聲瞬間蓋過了水聲,一名婦女半跪在淺灘上,河水沒過了她的半個身子,看起來她剛才摔倒了。
女人張開雙手,哭喊著想要抓住黑夜中的救命稻草,仿佛那樣就能救起她的孩子。
「我男人也去當兵了,求你們,求你們救救我孩子。」
沒有人停留,甚至沒有人去看一眼那個孩子。
哭聲在黑夜中迴蕩,副官閉上眼睛,終是不忍去看這一幕。
啪~
一道白光突然從上游照射而來,映出河面上一個個人頭。
啪~
又是一道白光從下游照射而來,將整個蘇州河面點亮。
無論是岸上還是河面上,所有人被照得睜不開眼睛。 「小鬼子來了?」
不知道誰突然喊了一聲,可旋即隨著燈光靠近,眾人漸漸看清楚了...那是兩條渡輪,渡輪後面跟著密密麻麻的小船。
兩條汽輪上懸掛的荷蘭國旗被緩緩降下,當著眾人的面換上了青天白日滿地紅。
而在船頭,有一人手裡抱著什麼。
船漸漸減速靠近,船頭矗立的身影並不高大,甚至有些微胖,懷裡抱著的不是別的,正是剛才婦人被沖走的孩子。
身後有人給他遞來一個黑乎乎的東西。
下一秒
男人的聲音蓋過了所有:「陸齊民說,這裡要搭建一座浮橋,願意幫忙的,有飯吃。」
不知道為何,男人說完這話以後,所有人都感覺天青地闊。
仿佛所有問題在那個名字出來之後便已經解決了。
不等眾人答應,陳禮言一揮手,身後的小舢板便從東西兩邊開始聚攏,船上的工兵與輜重兵開始拿起木板,準備將這些小船連接在一起。
見這些人愣住,陳禮言搖了搖頭:「都特娘的別愣著,老子是金陵兵站總監處的,都聽我的,上岸,幹活!」 「幹完活吃飯,不聽話的,軍法處置!」
人群仿佛突然找到了主心骨,開始動了起來。
小船上的人緩緩靠岸,將嬰兒遞給那名哭泣的婦女,孩子身上的被褥已經換過了,如今正甜甜的睡去。
看著被驅動的人群,陳禮言只覺得荒謬。
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相信陸齊民,組織起這麼一支隊伍來到這裡。
一路從吳縣搜羅船隻東進,一路從黃浦江順著水網而上。
北上的船隊在離開黃浦江後,日寇就開始渡江攻打松江府,封鎖了整條黃浦江。
這裡,是他們能收集到的最後隊伍。
兩條渡輪...
一條是陸家的,一條是兵站征來的。
「陸齊民,這一路,我的任務算是完成了。」
陳禮言沒有上岸,他就在渡輪上看著兩座浮橋被搭建起來,而在浮橋的一旁,就是被日寇從中間炸斷的蘇州河大橋。 吳繼光看著這一切如釋重負,適才那種無力感讓他太難受了。
大多數軍人來到淞滬就沒想過活著回去,只是...被淹死也太憋屈了。
但吳繼光並不清楚,若是沒有了蘇州河大橋...
或許他就能活下來了!
「快,把陣地挪到浮橋邊上,國防部有命令,我們要堅守到67軍撤離松江府!」
吳繼光的聲音在岸上傳遞,工兵部隊的聲音在江上傳遞。
一種名為希望的花在這絕境的黑夜中緩緩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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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深
淞滬戰鬥卻變得愈發焦灼起來,可越是如此,委員長能聯繫的部隊就越少。
如今,除了嘉興縣的右翼軍臨時前指與吳縣的左翼軍司令部還能聯繫上,其餘大部分部隊都已經失聯。
恐慌的情緒如同瘟疫般蔓延,不少金陵城的留守人員開始逃匿。 只有沿途的各縣鎮百姓消息不靈通,依舊抱著中央軍能夠抵禦日寇的美夢。
他們拒絕西遷,離開了家,失去所有財產的痛苦,是他們不願意承受的。
金山縣,山陽鎮
山陽小學,第十軍前進指揮部
出於對【金山衛の事件】的報復,鎮上遺留的幾十戶人家包括幾戶協助登陸的漢奸都被屠戮一空。
這些人在審查漢奸的途中被忽略了,當然,審查者也沒有這個精力挨家挨戶盤問。
等日寇一來,屁顛屁顛打算當個馬前卒。
畢竟原先領頭的那些地主都已經伏法,他們以為自己的好日子要來了。
可憤怒的日寇將天后宮、風龍神廟包括山陽鎮老街都付之一炬,留守的百姓與漢奸一起,成為了日寇發泄的對象。
極為悽慘!
此刻,學校操場上不斷有士兵運輸物資進行存儲,柳川平助看著晴朗的夜空,卻遲遲沒有等來大捷的消息。
不光松江沒有回應,嘉善沒有回應,就連派去突襲南市的部隊也沒有任何回應。 一兩個小時,他可以當做是電台故障,可...整整一天了。
情報顯示,扼守南市的只有非正規軍。
「再電第六師團,限期今夜攻克南市,切斷松江退路,向白鶴港進軍!」
參謀長田邊盛武默默點頭:「嗨,措辭是否考慮...」
「八嘎!愚蠢的師團,愚蠢的主將,區區一個南市,需要花費一天時間嗎?」田邊盛武不知道是那個字刺痛了柳川平助,後者竟然突然暴怒:「難道是那個陸齊民在守南市嗎!!」
踏踏踏~
傳令兵的牛皮靴踏碎操場的積水,直奔柳川平助而來。
「第18師團來報,第124聯隊一部已經攻克松江城牆,不日即可拿下。」
「第6師團來報,第23聯隊一個大隊受阻南市...」
!?
柳川平助只覺得一陣荒唐:「都城聯隊不是號稱第6師團最強嗎?日清戰爭、日露戰爭還有柳條湖事變,不都是他們天天掛在嘴邊的嗎!」
柳川平助一個勁地抓著自己的頭髮,從登陸開始,這場作戰就格外不順利。 海灘上的伏擊,金山衛的二次阻擊,再到如今的松江、嘉善與南市。
戰線一路推進,卻一路損兵折將!
他有一種特別噁心的感覺,每前進一步都需要付出鮮血的代價。
可這個代價...是不是太大了一點?
短短几日,上萬人的傷亡,殲敵多少?
不知道!
當然,他在戰報里寫的是殲敵三萬!
可情報顯示,負責杭州灣防禦的部隊加起來不過4萬...
踏踏踏~
又是一陣傳令兵的腳步聲,參謀長田邊盛武提前攔住對方,小聲幾句後來到柳川平助身旁:「松井石根閣下來問,我部什麼時候可以完成突破?」
柳川平助閉上眼睛,不斷深呼吸吐出濁氣,良久他終於開口:「就說...南市已經南下,松江攻克在即...」
「那嘉善呢?」參謀長田邊盛武問了一句。 「還要我說麼?攻克在即,攻克在即!!」
面對情緒再次失控的柳川平助,參謀長田邊盛武只能默默退下。
他能感受到對方身上的壓力,國內幾乎是抽乾了所有國力才勉力支持第十軍登陸。
結果這邊還沒打出戰果,北線的支那軍就開始後撤了。
明天拿不下松江...
對方怕是要全身而退了。
來到電訊室,參謀長田邊盛武拿出口袋裡的裝著麥芽糖的牛皮紙,拿出一顆塞進嘴裡。
這是他在出發前,兒子小小的雙手舉高高留給他的,而如今市面上幾乎買不到了。
糖類管制!
都怪支那軍,如果不是他們的抵抗,家裡根本不必如此!
為了第十軍的出征,國內的經濟幾乎...田邊盛武只知道,這包糖是他在黑市以兩個月前15倍的價格買下來的。
這一小包麥芽糖,足夠換30斤精米。 對了,如今就連精米也買不到了。
田邊盛武搖了搖頭,將這些雜念拋諸腦後:「給第6、18師團去電,限期...」
將電報送出,田邊盛武來到屋外,對著月亮起誓:
「待攻入金陵,我必親手斬殺100人!」
而此刻,在南市的石庫門廢墟中,渾身浴血的蔡勁軍正靠著牆,嘴裡叼著一支手捲菸,看著放晴的天空喃喃自語:「陸齊民是吧,這次老子要是能活下來,回去一定請你喝酒!」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