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到處都是他的身影(上)
雨一直下,眾人也沒心思說話。
雨夜、泥地,遠離戰場。
可士兵們卻總是回眸望向身後的松江府。
陸齊民跟在隊伍中間,他沒有騎馬,馬匹都需要用來搬運物資,斗笠被雨水打得噼啪作響,陸齊民伸手摸向懷裡的臂骨扳指,那是吳克仁將軍很不捨得將它送給自己的,他聽著對方絮叨了很久。
嗯,那也是一種告別。
「齊民啊,你再不來,我就要趕人了。」
「我們東北軍打仗,你一個委員長嫡系跟著,有些礙眼啊。」
「金山衛這一仗,打得確實好,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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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想到那些日寇被你小子給火祭了,弟兄們心裡就舒坦多了,就好像六年前欠的帳,終於還上了。」
「你小子路長著呢,就別陪我了,趕緊滾。」
「對了,謝謝你的豬肉白菜燉粉條,下次遇到,記得要用酸菜,要是有酸菜豬肉餡的就更好了...那玩意兒,有年味!」
「喏,這個扳指,就當是飯錢了哈。」 面對如此的吳克仁,陸齊民只是命令部隊把機槍、手榴彈都留下,而他則留下了一份文件。
這些...金陵倉庫還有。
這支參加過長城抗戰的部隊、津浦線阻擊戰的東北軍精銳,早已沒有了當年的豪氣。
曾經的67軍,裝備全新的遼造13式步槍,捷克式輕機槍,還有大量迫擊炮、山炮、重機槍。
這些通通出自奉天兵工廠,是全國裝備最好的步兵師之一。
如今,卻連機槍都難以補充,陸齊民甚至看到不少縫縫補補的遼造13式步槍,至少用了6年。
不少人的遼造13式磨平了膛線,只能換用國府施捨來的老式漢陽造與繳獲的三八大蓋。
當年撤離東北的時候,奉天兵工廠還有庫存7萬餘支遼造13式步槍,足夠裝備10個德械調整師...
出城的時候,吳克仁軍長沒有下樓來送,突擊步兵營將武器留在南門口,一支接著一支。
留下的人臉上沒有喜色,放下武器的人臉上也沒有愧疚。
這淞滬,吞噬了太多人的性命,面對這些選擇接受命令、留下死守的士兵,除了尊重,生不起其他任何情緒。
無非是早走或是晚走罷了。 淞滬敗了,接下來...金陵還會遠麼?
用陸齊民的話來說:「告別的話太傷感,留著力氣多殺幾個鬼子吧。」
而這天晚上,張發奎也抵達了南市露香園路的指揮點。
很簡單,蔡勁軍拒絕了委員長要他率領警察部隊與55師一旅死守南市的命令。
蔡勁軍是黃埔二期生,也是海南萬寧人。
很巧,張發奎也是廣東人,這個時候,海南屬於廣東,兩人便是同鄉。
在來的路上,張發奎就已經知道了蔡勁軍拒絕委員長命令的事情。
夜晚的露香園路有些冷清,電線桿上的路燈早就不亮了,街邊到處都是百姓逃難時留下的垃圾,不少店面、門窗都被人砸碎、敲破,裡面怕是也被搜了一遍。
汪汪~
路邊多了許多平時看不見的野狗,在黑暗的小巷內露出可怖的眼睛,雨幕下,似乎有些血水從小巷裡流到街邊。
馬蹄聲帶著沉悶的水聲不斷在街道上迴蕩,又闖入一道巷弄,在連續穿過兩道灰磚拱門後,張發奎一躍而下,面對準備上前盤問的警衛:「蔡勁軍人在哪裡?帶我去見他!」
一身氣勢如虎,警衛連話都不敢說,直接轉身帶路。 這裡之前是復興社的一處秘密基地,石庫門式的天井飄著陰雨,二樓的窗戶有點點幽黃的燈光,房門被一腳踹開,張發奎脫下雨披厲聲質問:「姓蔡的,你想幹什麼?」
房間不大,就只是普通租戶那種一廳一衛的格局,蔡勁軍正坐在書桌前寫著什麼。
看到突然闖入的張發奎,他的眼神明顯慌亂了幾分,可旋即便再次堅定:「金陵亂命,蔡某不受!」
「哼!亂命?」張發奎覺得好笑:「那你說說,什麼不是亂命?」
蔡勁軍看著門外沒有離開的警員,梗著脖子反駁:「我這裡只有警員、混混,還有今天早上剛到就他娘殉國的165旅旅長張彬!」
「人不過千,彈不過萬,沒有機槍大炮,要我堅守南市三日,中央軍呢?德械調整師呢?他們幹什麼去了?」
一股腦將心裡話喊出來,蔡勁軍索性不管不顧,他衝著張發奎吼道:「跑了,他們都跑了!讓我們這些人來當炮灰?是堅守南市三日還是掩護精銳撤退?」
「這他娘的不是亂命是什麼?啊!我倒要問問你張司令,這是不是亂命!」
呼~
一口氣將所有積怨全部發泄出來,蔡勁軍只感覺心頭痛快多了。
委員長怎麼了?
委員長就不會犯錯? 老子只是不接受這種必死的任務,又不是叛國!
張發奎覺得眼前的人與陸齊民正好相反,起初,他也覺得在杭州灣阻擊日寇南下是一件不可能的任務。
但陸齊民卻沒有抱怨,反而是想盡一切辦法,似乎這就是他應該做的一樣。
而眼前的人,面對委員長的命令,卻做出了截然相反的舉動。
黨國內部,是蔡勁軍多,還是陸齊民多?
他在內心苦笑,可表面上,他卻沒有說話,只是掏出自己的手槍,猛地頂住蔡勁軍的額頭:「我代表第三戰區再問你一遍,蔡勁軍,淞滬警備司令部副司令,你是否接受堅守南市三日的任務?」
操!
蔡勁軍瞬間背脊發涼,額頭冒汗。
就連右手也止不住地顫抖!
自己...怎麼會選擇與一個軍人講道理。
完了,這下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說不清了。
「我倒數三聲,如果你再拒絕...呵呵。」張發奎眼神突然變冷,搖著頭道:「我會按殉國上報,明天的今天就是你的祭日。」 前往「必」應」搜「索旗」」可查看最「新章「節!
「按殉國上報?」蔡勁軍咽了咽口水。
想的真特麼周到!
「三...」
不等蔡勁軍思考,張發奎便開始倒數,此刻小小的房間內氣氛壓抑到了極點,門外的警員都已經被張發奎的警衛控制住,根本無法動彈。
「二...」
「我答應,我答應還不行麼!!!」
明明是陰冷的11月,蔡勁軍仿佛在三伏天蒸了一次桑拿,渾身被汗水浸透。
張發奎冷冷收起手槍,拿起書桌上的電話機:「我是張發奎,給我接委員長。」
幾分鐘後,電話那頭傳來了一道疲憊的聲音:「向華。」
張發奎扭頭看向正在擦汗的蔡勁軍,到嘴邊的話變成了:「委員長,蔡勁軍已經接受了任務,堅守南市三日。」
電話那頭明顯頓住,或許是沒想到張發奎這麼快就勸說蔡勁軍同意,畢竟他的原意是...槍斃! 到處找不到人的委員長不光是感到疲憊,更是感到憤怒。
他有一肚子火氣無法發泄,而蔡勁軍便是撞上來的那頭豬!
陳誠還在前線勉力支撐,只是如今到底誰還在前線,誰已經跑了,大概是分不清了。
除了少數幾部電台,便只有吳縣、松江的電話線還暢通,其餘各部...不知道能撤回來多少。
後悔嗎?
沒人知道!
但白崇禧看著毫無計劃章法的撤退方案,再看看【東海小組】留下的備用方案,只能仰天長嘆。
全國的精銳,在委員長抗日大旗下來到了淞滬。
一腔熱血奮戰三月,卻沒能等到應有的結局。
他害怕。
不光是他害怕,就連李宗仁也感到害怕。
薩爾滸? 官渡之戰!
淝水之戰!
滑鐵盧戰役!
一戰而喪全國精銳,從此一蹶不振。
委員長此刻也不敢想像,若是淞滬被人包了餃子,他手上還有什麼部隊?
湯恩伯的第13軍、衛立煌的第14軍,一個在華北、一個在山西,除了被緊急調回來十不存二的胡宗南部,他委員長還剩下什麼?
正在重建的教導總隊?
這點兵力,勉強比龍雲扼守雲南的部隊稍多。
甚至不如留在廣西的桂軍!
最關鍵的是,湯恩伯在華北,不能動!
衛立煌在山西,也不能動!
胡宗南部已經不堪再戰,第一軍補充了幾次之後,如今兵力堪堪過萬。 而新教導總隊...陸齊民人還在前線阻擊日寇。
一朝盡喪!
委員長沒有興奮,輕聲道:「我曉得了,陸齊民在你身邊嗎?」
「他在松江府,說是要站好最後一班崗!」張發奎回答:「我給他的命令是,最遲明日必須撤離松江府。」
「最後一班崗...」
委員長突然笑了,手握精銳的德械調整師「聯繫不上」,孤身一人的陸齊民卻堅守前線。
「危難時刻見忠誠,不是嗎?」
聽著這近乎嘲諷的話,張發奎沒有應聲。
兩人的通話很簡短,但蔡勁軍的命保住了。
張發奎看著站在一旁有些坐立不安的蔡勁軍,向門外道:「把我的包拿進來。」
警衛將一個被淋濕的牛皮公文包送到張發奎手上,後者打開公文包,露出一份文件:《城市巷戰精要》。
蔡勁軍看著張發奎遞來的文件,手都在顫抖。 「拿著吧,來之前陸齊民給你與吳克仁都做好了作戰方案。」張發奎拍了拍對方的肩膀:「你是黃埔畢業的,我就不跟你講道理了,這是軍令,三日一到...」
他的話沒說完,那就是你哪怕在這裡躲三日,也是你的本事。
但要是提前跑了,子彈也就不長眼睛了。
蔡勁軍低頭翻開文件第一頁:
城市巷戰精要--1937年11月7日初版
總則·告知
一、本精要之目的
本精要非供校場操演....身陷死地,城破、援絕、彈盡、糧無,通訊中斷,指揮失靈,身負重擔而無路可退之際,本精要將成為你最後的武器。
二、核心思想:以城為鎧,以屋為盾,每一次出擊與防禦,都要讓敵軍付出慘重的代價。
請銘記以下鐵律,身雖死而敵寇駭也。
1、放棄街道,匿於城市。
禁止在寬闊馬路、城牆組織線型防禦。 每一棟殘破的樓房、坍塌的瓦礫廢墟,甚至下水道、都是你的獵場。
將街道變成敵軍行走的死地,將房屋變成精心布置的獵殺陷阱。
2、火力分散,全城皆兵。
放棄大規模組織,以班為單位,以排為單位,讓整個城市的每一處都成為敵寇...
3、多頻轉移,日夜顛倒。
...
4、近戰為王...
...
洋洋灑灑十幾條,幾乎每一條都讓蔡勁軍大開眼界。
就是...有些白話文一些。
可蔡勁軍轉念一想,心中卻有些佩服。
這特娘的是給軍人看的,真要是搞什麼文縐縐的八股文,下級軍官理解不了,看不懂怎麼辦?? 高!
帶著敬佩的心情,這份精要頓時就變得寶貴起來。
整個南市多為堅固的石庫門裡弄,牆體厚實,高牆窄窗,且內部結構極為複雜。
他當初選擇這裡,也是擔心日寇一炮下來,自己就要去見先總理了。
這裡的地形與建築,大幅度抵消了日寇的重火力優勢。
狹小的巷弄就是最好的保護,擲彈筒可不會走直角。
蔡勁軍看著《城市巷戰精要》幾乎挪不開眼睛,那陸齊民是什麼人?
且不說他殺過多少日寇,光是百里先生的關門大弟子這個身份,這份精要比上級直線下發的《論彈性防禦》更適合他。
良久,蔡勁軍抬起頭,眼神卻有些猶疑:「向華兄,這...敢問我要是沒答應。」
「槍斃,自然有人會拿著這份精要繼續執行任務。」
張發奎抽著煙,冷眼回道。
什麼老鄉,他是客家人! 蔡勁軍訕訕道:「我知道了。」
見事情辦妥,張發奎沒有停留,他要去收拾中路軍那幾個不聽話的後輩。
至於能不能成?
他不知道!
11月9日上午
日寇對松江、南市發起總攻。
第6師團一部猛攻南市,第18師團2個聯隊三面圍攻松江。
上午11點
柳川平助得到報告,部隊前鋒已經攻入南市與松江,預計今日可以徹底拿下兩地。
下午1點
陸齊民抵達嘉興,與第63師、79師、128師與預11師匯合。
看起來4個師的番號很多,但實際可戰之兵卻已經所剩無幾。 109師與128師在登陸後的這幾日阻擊戰中,損失了大半兵力,如今兩個師加起來不過5000餘人,在平湖失守後,兩師退守嘉善繼續作戰。
79師駐守嘉興,預11師與嘉興與海寧之間布防,防止日寇迂迴包抄。
而在他們正面的是日寇114師團!
敵眾我寡,敵強我弱!
陸齊民立刻組織人員在嘉興建立前沿指揮所,並派人聯繫正趕往湖州的參謀部。
他或許救不了這些人,但卻能讓他們死得更有價值。
還是那份:《城市巷戰精要》
正如同徐良說的,如果不能率部參戰,便做好自己的那份工作。
這是全民族的抗戰,不是你陸齊民一個人的。
下午5點
北線噩耗傳來,太原城破。
日寇等了兩天,用重炮持續轟擊太原北城牆。 原本12米高的堅固城牆變成了不到7米的斜坡,守軍士氣瞬間跌落谷底。
儘管傅作義勉力組織城市巷戰,但所有人都知道,太原的陷落,只剩下了時間問題。
而在5點30分的時候,一封從參謀本部詭異發出的電報,卻送到了傅作義的案頭。
【請你部於城破時務必炸毀太原火車站,摧毀同蒲線鐵路路基,太原兵工廠未搬遷之設備一律焚毀,並於撤退時帶走所有工人】
署名是參謀本部,沒有個人署名。
但傅作義卻發現了一個很巧妙的東西,電報的題目竟然是「與第二戰區太原守軍溝通函」...時間是10月26日。
竟然是十幾天前的預設電報!
在這封電報發出去之後,金陵那邊甚至都沒有發現。
如今,他們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前線的撤退上。
是的,哪怕委員長不說,但前線就是敗了。
整個淞滬最危急的時候已經到來,有人堅守,有人撤退。
一個不慎,就很有可能變成大規模的潰退。 從吳縣的報告來看,已經有部隊從陽澄湖南面進入吳縣,番號不明。
而此刻,在白鶴港到青浦的國防線上,第58師咋174旅吳繼光接到命令:
死守白鶴港,嚴禁後退一步!
接到命令的吳繼光看著從四面八方湧向白鶴港的友軍,心如死灰。
「怎麼就突然敗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