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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大家都是體面人

  第121章 大家都是體面人

  

  培訓班結業那天,李衛東拿著鑑定表,沒有立刻返回遼瀋,而是在總部多留了兩天。

  第三天傍晚,賈江派人送來一張便條,上面只有一行字和一個時間。他看完就把紙條還回去,對方劃了根火柴,紙片在菸灰缸里燒成一撮黑灰。

  這次見面不在招待所,而是景山後面一處僻靜的院子裡,屋裡除了賈汀還有另外兩個穿便裝的人。

  「你上次的研判,中調和二部討論過。」賈汀開門見山,沒有寒暄,手指在桌面那摞檔案上輕輕點了一下,「你先看看這個。」

  李衛東抽出檔案,上面釘著一張黑白照片。

  照片裡的男人五十多歲,頭髮灰白,穿著蘇聯陸軍制服。他的胸前別著好幾排勛略,下巴微微揚起,眼中帶著老派軍人的淡漠。

  德米特里·波利亞科夫,1921生於烏克蘭盧甘斯克州,41畢業於蘇梅炮兵學校。

  戰爭前期在卡累利阿方面軍、西方面軍擔任炮兵軍官,43年因戰功獲紅星勳章。後隨部隊轉入南線,參加了布達佩斯戰役、維也納戰役。

  其本人資歷深、軍功高,完全符合格魯烏選拔高級情報官的標準。

  戰後,波利亞科夫被送入伏龍芝軍事學校深造,成績極為優異。

  看到這裡,李衛東忍不住皺皺鼻子,心想:「格魯烏和克格勃怎麼一個調性,挑人都挑得千篇一律。」

  這些高級情報官,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衛國戰爭老兵、出身清白、上過前線、

  腦子好使,然後一股腦塞進伏龍芝鍍金,再扔到國外當外交官。

  他抬起眼看向桌後三人,心中腹誹:「其實你們挑人也差不多。」

  察覺到三人的眼神,李衛東收回視線,接著看檔案。

  戰爭結束時,22歲波利亞科夫已經是少校了。七三年晉升少將,乍一看符合正常晉升速度。

  但問題是,校級和將級隔著一道天塹。將官編制極其有限,不是條件達標就能上的。

  必須等有人退役、調出或去世騰出位置,後備名單上的校官才能競爭這個蘿蔔坑。

  波利亞科夫戰後轉一直在駐外機構輪轉,從聯合國代表團到仰光再到新德里,沒有一寸新軍工。他又不是勛多多的女婿,拿什麼競爭將星。

  「烏克蘭人,六年前隨顧問團進駐巴拉特。」李衛東合上檔案,問了一句:「有他家人的情況嗎?」

  「61年,波利亞科夫出生3個月的幼子夭折。」周賈汀左側穿便裝的男人開口了,他聲音不高,語速偏慢,「原因是湊不出400美元的手術費。」


  「61年?那不是駐聯合國期間嗎?」李衛東皺著眉頭。

  堂堂蘇聯駐聯合國外交官,住在紐約,兒子卻因為四百美元的手術費死在醫院裡。

  雖說交了手術費不一定能救回來,但不交手術費肯定救不回來。

  400美元,酒會上少訂幾瓶伏特加就夠了。人家又不是不還,這他媽還不如慈禧對待手下人的態度。

  李衛東明白,這是波利亞科夫的上級不借錢,變相害死了他兒子。

  他不由得想起過往的某些舊官僚,因為一點費用就苛待下屬。

  「此人生活很儉樸,不符合美方情報人員策反的典型間諜特徵。」那個男人繼續說,「但從各方面交叉比對來看,他完全符合你描述的人物畫像。」

  「組織需要你去一趟巴拉特,近距離觀察研判,判斷其是否具備爭取的可能性。」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但沒有上級命令,不能有任何接觸。」

  周賈汀接過話頭,提了那三條鐵律:不用金錢收買;不用美色引誘;不搞脅迫暗殺。

  這三條石總經理當年親自定下的,從來沒變過。

  正因為有這三條,波利亞科夫才進入了允許爭取的外籍軍官名單。

  「生活上有什麼不便和困難嗎?」周賈汀笑著問。

  李衛東搖搖頭,「請組織放心,保證完成任務。」

  牛皮袋裡裝著護照,內頁蓋著出入境管理局的鋼印。他對外公開身份是某外貿公司的技術工程師,化名李偉。

  這個名字沒什麼特別的,跟成千上萬個李偉一樣。

  他將以考察民用無線電設備、洽談邊境通信器材援助的名義,隨團經香港中轉赴巴拉特新德里。

  出發前第一件事不是收拾行李,而是去醫院打疫苗。之後和郝冬梅聚了聚,又給家裡和朋友寫了信。

  飛機降落在新德里機場時,艙門一開,裹挾著塵土和香料味的乾熱氣流便涌了進來。

  李衛東下意識的皺了皺眉,他提著舊皮箱隨團往外走。

  阿三們裹著頭巾,在沿街的棚屋裡大喊大叫。小孩子們像狂蜂一樣從四面八方湧出來,伸出手朝外國人要錢。

  空氣里飄著咖喱、椰油與某種焚香混合的味道,濃烈得嗆人。

  李衛東忍不住暗罵:「我討厭這種味。」

  巴拉特作為大英王冠上的明珠,對待外國人的態度很有意思。

  對白人,他們有一種下意識的敬畏。那是大英帝國留下的肌肉記憶,主子走了,但主子的影子還在。


  而對他們這些黃皮膚的亞洲人,態度里反而多了幾分微妙的傲慢。

  在這套殖民心理的殘渣里,白人老爺是主子,自己是主子的管家,其他人就是主人的家僕。

  主子比管家大、管家比家僕大,這不是應該的嘛。

  他吃了那麼多苦、受了那麼多難,好不容易才從僕人爬到管家,要是不能欺負別人,這些苦不就白吃了?

  代表團住的外貿招待所位於使館區邊緣,牆內是修剪整齊的草坪與紅磚洋房,牆外是熙攘的市井。

  人力三輪擠在同一條窄巷裡互不相讓,光腳的孩子追著汽車跑,空氣里永遠飄著一股說不清是香料還是垃圾的味道。

  一牆之隔,就是兩個世界。

  路口站崗的阿三警察,挎著李·恩菲爾德。一戰英國老步槍,都服役半個世紀了。

  他們的站姿松松垮垮,瞅見有賤民湊近老爺們的汽車,立刻抽出棍子衝過去,二話不

  說掄起來就抽,將其打得嗷嗷叫。

  不得不說,這是一條好狗,主子會喜歡的好狗。

  亞穆拿河的水源污染極其嚴重,沿河工業廢水、生活污水、宗教祭祀殘留物全部排進河裡。印北正在爆發大規模水源性肝炎。

  再三強調:不喝生水、不吃生冷、勤洗手。

  招待所的自來水只能洗漱洗衣,絕對不能入口。

  李衛東雖然有了心理準備,但也沒想到自來水被污染到這種程度。大家只能用開水,把漱口杯、玻璃杯挨個燙一遍消毒。

  他出國前,還揣了一瓶部隊發的漂白精片。不到萬不得已,絕對不碰任何可疑水源。

  街上的椰子水、甘蔗汁、手榨奶茶,更是嘗都不能嘗一口。

  食堂有專門的中餐廚師,食材全是定點採購。儘管如此,所有食物必須用高溫烹熟。

  除了完整帶皮的香蕉橙子,切好的果盤都不能吃。

  因為,你不知道那把刀切過什麼。

  李衛東坐在角落扒飯,不理解有些人當印吹圖什麼。

  難道圖他們不洗澡、圖他們身上有香料味,還是圖他們一群人圍攻科莫多巨蜥。

  要是覺得巴拉特好,直接交二百五十的棄籍費,去南亞當巴拉特人啊。

  就這種雨熱不同期的氣候條件,除了當人骨和工農業原料產地,根本沒有任何出路。

  四月正值熱季中期,白天高溫36度以上,正午更是突破40度。

  李衛東每天早晨推開窗戶,外面連一絲風都沒有,只有白花花的光和遠處此起彼伏的喇叭聲。


  這樣的溫度下出門就是受刑,好在波利亞科夫也不想被烤成肉乾。他活動的時間極其規律,早上八點前、下午四點後,踩著涼快的窗口進出,雷打不動。

  李衛東從不跟他打照面,畢竟他的臉在巴拉特太特殊、太好認出來了。

  他跟著考察團跑電子市場、開洽談會,永遠背著洗得發白的工具包。看到電晶體就拿起來記參數,用正米字旗口音問老闆價錢。

  新德里有兩個電子市場,一個是康諾特廣場地下的帕利卡市場。全是幾平米的小櫃檯,有種後世華強北的感覺。

  這裡表面上賣本土組裝機,但私底下銷售走私進來的水貨。蘇聯的、日本的、歐美的、巴拉特本地的,沒有你找不到的。

  騙子也多,拆機件當全新件賣,劣質電容套上日系外殼,全靠買家自己的眼力。

  考察團的正規目的地是尼赫魯廣場,主要是來走流程:拍照合影、簽意向書、交換聯

  系方式。花錢是不可能的,只是做足場面功夫。

  「李工,你覺得巴拉特的電子市場怎麼樣?」團長在回程的車上隨口問了一句。

  李衛東思索片刻,說:「跟我們各有優劣。他們主要搞走私和二手機拆機件,國際市場比我們大。但沒有自己的體系,本質上還是投機倒把,賺中轉錢。」

  「如果真要採購,可以到帕利卡淘些二手貨,便宜、量大,進口也沒有風險。」

  團長點點頭,沒再多問。

  三天後,國際貿易展在尼赫魯廣場附近的展覽中心開幕。

  今年3月,蘇聯和巴拉特簽署了長期經貿和科技合作協議,兩國將在電子工業、通信設備、軍工配套領域進行合作。

  這種貿易展外殼是民用,但內核是軍用。蘇聯和巴拉特的電子廠占了七成席位,印方高級官員將出席開幕儀式。

  顯然,東南亞打不開缺口,毛熊要從西南方向下手。

  「蘇印合作,源遠流長。以印製巴、以印製中,毛熊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李衛東舉著自己的蔡司耶拿。

  鏡頭對準展台上的便攜電台,指尖微調焦距,快門輕響一聲。

  他拍得很認真,從機身銘牌拍到接口細節,一張接一張。鏡頭緩緩平移時,很自然地把從展區側門走進來的身影框進了畫面邊角。

  波利亞科夫走得不緊不慢,少將肩章在燈光下閃著暗金的光,身後跟著兩名年輕武官。

  他不是特意來這邊,只是順路,目光掃過一排排元器件,偶爾停下來跟廠商代表說兩句話。

  可惜蘇聯人不喜歡笑,總是板著臉,有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淡。


  展廳里人來人往,舉著相機的人不止李衛東一個。美國商人端著柯達對著蘇聯電台拍,印度技術員蹲在地上拍電路板,甚至還有東歐代表團的人,舉著相機對著展位布局一張接一張按快門。

  沒人覺得反常。

  冷戰年頭的國際展會,本就是半公開的情報場。各國參展人員,你可以默認成情報人員。

  十個里斃九個可能有冤枉的,但隔一個斃一個,絕對有大量的漏網之魚。

  這個會場裡,掛著工程師胸牌的可能是技偵參謀,揣著商務名片的可能是外勤間諜。

  你拍我的裝備參數,我記你的人員動線,大家心照不宣。

  只要不伸手摸保密樣機、不往機櫃裡塞竊聽器,這種明面上的拍照觀察都是默認的規

  矩。廠家能擺在展台上的東西,本就是半公開給你看的。

  有次鏡頭對過去,波利亞科夫恰好扭過來,目光往這邊掃了半秒。

  李衛東沒有挪開鏡頭,很自然的對焦按快門。接著去拍其他展品,順便把產品手冊裝進挎包。

  波利亞科夫的目光沒有停留,他見得太多了。

  震旦人、美國人、東歐人————每個代表團都有這樣的人,拿著相機拍展品,順便拍人。

  只要不越界、不湊近、不搞小動作,就不算犯規。他都沒興趣記對方的臉,能混進官方展會的,無非就那幾個套路。

  大家各干各的,彼此留著體面就行。

  他收回目光,跟身邊的武官低聲吩咐幾句,繼續往展會深處走。

  路過李衛東身邊時,兩人相距不過三四米。他用眼角掃過對方胸前的參會證、掃過那台老式蔡司耶拿,腳步沒有停頓。

  會場裡依然嘈雜,有人在討價還價、有人在問參數,有人舉著相機到處走。

  沒人戳破窗戶紙,大家都是體面人,守著冷戰的規矩。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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