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鉛筆摺痕
第120章 鉛筆摺痕
軍區技術革新二等獎已經穩了,石英鐘和保溫方案的評獎評功還在走流程,剩下的要看總部三部和總後的業務線最終評幾等獎。
具體到李衛東個人,個人二等功和技術十一級的晉升正在路上。
「李參謀,你的信,我幫你拿過來了。」
「謝了。」他接過那疊平信,像往常一樣逐封掃著信封:家裡的、同學的、戰友的,還有鄭娟的。
一封普通的平信映入眼帘,在他腦中發出轟鳴聲。信封右下角,有一個極淡的鉛筆摺痕。
這是賈汀和他約定的暗記,意味著有特殊任務找他。
他接著往下翻,像往常一樣:一封一封的拆、一封一封的看。
鄭娟寫得很慢,但每個字都格外認真,像是要把自己的念想全壓進來。
服務點的生意越來越好,鄭大娘既不用走街串巷也不用心力憔悴,有種越活越年輕的感覺。
鄭光明進了盲校,每月都有補助,基本不花家裡什麼錢。
城裡這幾年在搞人口清查,鄭大娘帶著禮物找到街道主任,說了不少好話,總算給鄭
娟上了戶口。
鄭娟在信里很高興的說:自己不怕派出所上門了。信里一個勁兒的追問,他什麼時候回去教她學字典。
李衛東咂摸著嘴,這妮子哪裡是想學字典,分明是饞他身子。
他把鄭娟的信折好放進抽屜,繼續往下翻。
家裡跟以前差不多,李解放被調到石油系統的機械廠,算是頂了老爸的班。
既不用去井上吃油田的苦,也不用跟呂麗麗和孩子們分開,小日子過得挺紅火。老大在大慶扎了根,逢年過節才能回來看看。
以前的朋友也來了信,說城裡放開了限制,能做修自行車、手工之類的小生意了。
李衛東清楚,知青回城又沒工作崗位,只能大眾創業萬眾創新。
政策之所以能調整,是因為外部環境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舵手當年下得棋,在老政委手裡發光發熱了。
再過幾年,等投機倒把的帽子沒了,就能做跨省販運。
但倒買倒賣畢竟是苦力活,運輸過程還要承擔生命危險。走鐵運的話,沒有關係根本搞不到火車皮。
真想掙錢,還得從頭開始,建設自己的品牌、技術和產品。
他端著搪瓷缸喝了口茶,目光不經意地掃了一圈辦公室。確定大家都在埋頭忙自己的事,這才拆開賈汀的來信。
信里的內容很普通,只是一些無關緊要的家常話。他拆了拆暗號,找到了報到時間和地點。
看完信,他接著工作。至於火車票的事,組織會安排的,不用他操心。
很快,總部三部組織了技偵裝備計量檢定培訓班,為期一個月。支隊長拿著文件,讓李衛東去總部調訓。
流程和往常一模一樣:填表、蓋章、領差旅費、去火車站,沒有什麼特工式的驚險橋段,他是根正苗紅的自己人,在系統里工作多年,走正常公務就行。
到了四九城,李衛東先去總部招待所報到。對外,他的身份就是遼瀋軍區來的參訓人員。
聽課、做筆記、跟同期學員一起吃食堂。參訓中途,他按照約定時間去了國營招待所。
「在這裡看,不許帶字出去。」周賈汀把一份文件交到他手裡。
這是一份名單,一份格魯烏對華軍事間諜名單。
李衛東的目光掃過名字和職務,抬頭看向周賈汀,「這麼完整,美國人給的嗎?」
「沒錯。」周賈汀點點頭,聲音沉沉的:「訪美期間,中調從美方情報機構手裡換來的。」
「工作組核實了名單的真實性,保衛局已經布控了。」
李衛東在心裡嘀咕,震旦打交趾給老美交投名狀,美國人用其他東西給他們交投名狀。唯有如此,雙方才能建立信任。
他把這些念頭按下去,「我能做什麼?」
「反推情報來源。」周賈汀看著他,說:「你是組織信得過的同志,在允許接觸中美情報交換機密的名單上。」
「業務上對口,層級低、保密性強。」他難得笑了起來,「符合核心任務用邊緣人的原則。」
「你要用你在北方邊境多年積累的技偵經驗,反推這份情報的泄露層級和可能來源。」
他說完,拿出第二份文件:「這是蘇聯使館可疑人員名單,就在這裡推。」
李衛東拿著鉛筆,把兩份文件並排攤開。
間諜名單上的人員層級很豐富,從東北到西北,從機關到一線,分布的跨度極大,找不出明顯的規律。
顯然,美方在移交前已經對情報做過精心加工,把能指向情報來源的關鍵特徵一一剝離,避免中方反推回去。
更重要的是,這絕不是一份完整的名單。格魯烏的駐華間諜,蘇聯人能用,沒道理美國人不能用。
名單上這些人要麼失去利用價值,要麼屬於策反不了的對象。
真正的高價值目標,美國人絕對還攥在自己手裡。
他沉下心,在草稿紙上寫寫畫畫,把名單上的人按地域、職務、可接觸的情報層級逐項歸類。
然後,他拿起使館可疑人員名單,逐個篩選。
「蘇聯間諜只會是蘇聯間諜。」李衛東在心裡暗暗嘀咕,「每次投美的內鬼層級都很高。」
「這個人不在國內。」他放下筆,把使館名單推到一邊,「名單雖然殘缺,但人員構成很豐富。」
「從機關人員到邊防翻譯都有,能同時接觸到這麼多不同層級、不同區域的人員檔案,不可能是底層文員,也不會是多情報來源。」
「原因。」周賈汀直截了當的問。
「業務範圍太多,但不同業務線不能交叉查閱。就像我們三部,不能碰二部的東西。」
「多情報來源存在理論上的可能,但是————」他頓了頓,手指在名單上點了一下,「名單太清晰了,明顯是同一個人從同一個渠道調出來的。」
「這個人有權限調取格魯烏總部的檔案。或者,直接或間接分管過震旦或東亞方向的高層。」
「他絕不在國內,也不會出現在駐華使館的人員名單上。」
「但是,他又不能離開太遠。」
李衛東沉吟片刻,接著說:「這個人就在震旦周邊。美國人能拿到這份情報,說明此人能頻繁接觸美方情報人員但不被懷疑。」
「不可能是北朝,也不可能是日韓。前者管得太嚴,後者容易被內部部門盯上。」
「要麼在東南亞,要麼在南亞。」
「接著說。」周賈汀點點頭。
「我判斷,這個人在巴拉特。」李衛東沉聲說道。
「為什麼?香港不行嗎?那裡是遠東第一情報交流中心。」
「香港風險太高,也太小了。」李衛東又掃了眼名單,「這個人是高級軍官,他的表面身份必須能完美覆蓋情報身份。」
「如果駐地機構級別太低,就容易被人從職務序列里圈定出來。香港是情報樞紐不假,但常駐人員編制有限。一個高級軍官長期待在那裡,等於在額頭上寫了可疑兩個字。」
「巴拉特不一樣。國家夠大、項目夠多,一個格魯烏軍官在那裡當顧問,沒人會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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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泄露的絕不只是對華方向的情報。」他拎起名單,「蘇聯人有內鬼,美國人也有內鬼。」
「這份名單既然交給我們,那克格勃和格魯烏不可能毫無察覺。」
「既然你們還在查,名單上的人沒跑————」他沖周賈汀笑了笑,「說明此人藏得很好,沒被克格勃找出來,也沒有被格魯烏髮現。」
「這本身就足以說明此人的身份了。」
周賈汀身體前傾,示意他繼續往下說。
「第一,此人歷經二戰,資歷極深,功績和級別都足夠高。正常情況下,不在格魯烏的審查範圍內。」
「第二,他能頻繁接觸名單但沒被懷疑,說明這項工作本身就歸他管。大概率跟人事有關,比如負責幹部調配、檔案管理,或者外派人員的政審考核。」
「第三,他的人際關係很乾淨、消費水平匹配職級,沒有任何異常開支。他和美方情報人員見面不需要密室,正常社交活動就夠了。」
李衛東腦海里漸漸有了此人的人物畫像:「一個沒有享樂欲望的蘇聯老兵。人在巴拉特負責人事,出於個人怨恨或者理想崩塌,將情報賣給美國人。」
「當然,也可能把錢存在瑞士或別的中立國,等退休或叛逃後再取。」
「這個人我們也能用。」他果斷做出判斷。
「如果是為了錢,他能賣第一次就能賣第二次。如果出於怨恨或者理想崩塌,我相信,我們是比美國人更好交易對象。」
「美國人用他是交易;我們,可以是同志。」
周賈汀慢慢靠回椅背,指尖輕輕敲了兩下桌面。他沒想到,李衛東竟敢直接做出判斷。
中調和二部已經有了初步研判,但沒人敢在報告裡下結論。
一個格魯烏高級軍官,牽涉的層級太高、風險太大,一旦判斷失誤就是重大責任。
研判報告裡,全是「可能、疑似、不排除」,措辭比保險柜還嚴實,領導看得直冒火。
上級領導要的是明確方向,不是國關學的學術討論。
李衛東不是專業出身,反而沒這些包袱。他不懂情報圈裡那些不成文的規矩,不知道哪句話該說、哪句話會得罪人,更沒有部門利益。
很多時候,情報工作要的是某種直覺。有的人剛入行就能一擊命中,以後也一直能打中靶心;有人努力一輩子,也摸不到門道。
「你先回去上課,如果有其他事我會再找你。」
李衛東點點頭,臨走前忍不住說:「美國人既然把名單交給我們,那這個人出事的風險就不是零,而是從一變成了一百。」
「他肯定會出事,無非要看死亡倒計時還有多久。」
「為什麼?」
「美國人靠得住,老母豬都會上樹。」說罷,李衛東拉開門走了。
周賈汀盯著那扇合上的門,忍了好一陣,終於還是笑出了聲。
這小子,也不知道該誇他腦子轉得快,還是該罵他嘴太損了。
他拿起李衛東手寫的稿子,認認真真看了一遍,將其鎖進公文包。其他的白紙,統統塞進碎紙機。
機器咔咔轉了幾秒,紙屑無聲地落進廢紙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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