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鐲子問題
第104章 鐲子問題
這年頭剛經過打掃,屋裡還沒落灰。過年不用貼門神,結婚也沒有那麼多彎彎繞繞。
喬家的嫁妝是一對印著紅雙喜的搪瓷臉盆、兩床新棉被、一個暖瓶和一面木框圓鏡。
每樣東西上都貼了紅紙剪的喜字,整整齊齊碼在裡屋炕頭。
周志剛再怎麼說也是八級工,每月工資一百多塊,加上這幾年不用給周蓉填窟窿,家裡存了不少錢。
自己的老疙瘩把人家姑娘睡了,光字片沒少風言風語。周志剛大手一揮,聘禮直接是三轉一響。手錶、自行車、縫紉機、收音機全部配齊,免得被人說三道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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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東西也不是給喬家的,而是給小兩口過日子的。
李衛東看著堂屋裡擺得四大件,暗暗咋舌。任誰見了,都得說一句喬春燕嫁了個好人家。
旁人都說好女不嫁光字片,可周家這份聘禮,放在整個吉春都排得上號。
三轉一響,普通人家能湊齊一兩件就算體面,周志剛這是把攢了幾年的家底一次性掏了出來。
兒子結婚坑老子,看來是自古以來的傳統了。
「我媽說家裡有自行車,可以省點。」周蓉壓低聲音,湊過來時發梢掃過他的肩膀,「但我爸說老周家娶媳婦,不能讓人說三道四。」
李衛東嘿嘿一笑,「我就說吧,你要把錢留給自己花。」
「你們家的錢你就別想了。你爹的工資以後是人家小兩口的,你惦記也沒用。」
「但你媽要是有什麼好東西,比如鐲子、墜子啥的,你要早點下手。」
周蓉抬起眼皮,目光里藏著一絲氣憤,「這種喜慶日子,你能不能別挑撥離間?」
「哪兒有。」李衛東偷偷指著堂屋裡敬茶的喬春燕,「她那麼精明的人,家裡的好東西以後還有你的份?」
「不說別的。你們家要是有鐲子的話,兩個兒媳婦一人一隻。你這當閨女的,連個盒子都撈不著。」
「我————我不稀罕。」周蓉倔強的昂起腦袋,可聲音有些發虛。
「倒不是稀罕不稀罕的事,」李衛東笑著說,故意放慢說話的節奏,「而是心意。你結婚的時候,家裡可不會出三轉一響。」
「你家老三聘禮配置這麼高,周秉義能少得了?家裡的錢夠不夠用,到時候都要打個問號。」
周蓉一聽這話,頓時語塞。
她記得家裡有一對鐲子。當年她爹蓋房子還不起高利貸,奶奶想用鐲子還債。恰好碰上解放,高利貸全部作廢,鐲子就留下來了。
以前,李素華過年都會拿出來擦一擦,對著光看看,又用紅布包好放回柜子深處。
周蓉雖然不懂玉,但那對綠翡翠鐲子溫潤得像春水,絕非尋常物件。
回頭盯著堂屋裡的四大件,又想想喬春燕的算計。她咬了咬牙,穿過鬧哄哄的院子往灶房走。
李素華接過喬春燕敬的茶,抿了一口,臉上堆滿笑容。她把茶杯擱在桌上,一邊招呼客人落座,一邊去灶房看菜。
「媽,你歇會兒,我來。」周蓉拿著漏勺,把鍋里剩下的丸子撈了出來。
李素華愣了一下,她從沒見過周蓉幹這種活,更沒見過這丫頭主動伸手。
以前在家裡,周蓉是連碗都不洗的,吃完飯筷子一擱就鑽進屋裡看書。
看著女兒笨手笨腳的樣子,她忍不住笑罵了一句:「笨丫頭。」
周蓉把搪瓷盆擱在案板上,擦了擦手,拉著母親坐在灶台後面的小板凳上。
「媽,咱家那對鐲子還在嗎?」
李素華的動作頓了半拍,抬眼看了女兒一眼。不是奇怪、不是意外,而是一種平靜的打量。
「在啊。」她用圍裙擦著手,「你怎麼突然想起問這個?」
周蓉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挽著李素華的胳膊,腦袋靠著母親肩頭。
「我小時候,你每年過年都拿出來擦一擦、看一看,後來就不拿了。」
李素華沉默了一會兒,把灶膛里的煤核搗了搗,濺起幾顆火星。
她沒有問女兒為什麼忽然提起這個,也沒問她看鐲子做什麼。只是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像小時候哄她睡覺那樣。
「秉坤結婚是好事。你爸給他置辦了四大件,把這幾年的家底都掏出來了。」李素華的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你弟弟有媳婦了,以後家裡的事,春燕也要擔一半。」
「那對鐲子————」她頓了一下,像是在想什麼,「那對鐲子,過完年你回去的時候,我先給你一隻。另外一隻,等你啥時候結婚了,再問我要。」
周蓉愣住了。她之前想了各種可能,被拒絕、被搪塞,甚至想過母親跟她說,那是留給「周家媳婦的」。
她唯獨沒想到,母親已經替她想好了分配方案。
李素華沒有提喬春燕一個字,也沒有說一碗水端平的場面話。她知道,這次秉坤結婚用得錢太多了。
三轉一響把家底掏了大半,越是這樣越不能虧了在外面飄著的閨女。
灶台上的水壺咕嘟咕嘟的冒著熱氣,把母女倆的影子投在牆上,一晃一晃的。
周蓉把臉埋在母親肩頭,忍了好久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李衛東和周秉昆的工友坐一張桌。幾個爺們兒喝得滿臉通紅,吹自己在車間裡的英雄事跡。
他靜靜聽著,偶爾給旁邊空了的酒盅續上。
旁桌有個碎嘴的王大媽,跟人咬耳朵:「這婚結得也太急了。臘月里還沒聽見信兒,正月就辦了。」
聲音不大,剛好被過來敬酒的兩人聽到。
周秉昆端著酒壺的手僵了一下,臉色有些難看。喬春燕倒是反應快,抓了一把喜糖塞進王大媽手裡。
她語氣親熱,像見了自家親戚:「王大媽,您多吃塊喜糖。我跟秉坤從小一起長大,趕在正月辦,就是圖個喜上加喜。」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王大媽訕笑著把喜糖裝進口袋,也不再提了。
天剛擦黑,木材廠的工友們就吵著鬧洞房。一群人把裡屋擠得滿滿當當,起鬨讓兩人咬蘋果、說情話。
蘋果吊在門框上晃來晃去,每次兩人湊近就有人拽繩子,熱鬧非凡。
李衛東跟他們不熟,就沒往人堆里湊。他靠在堂屋門框上,看見周蓉紅著眼從灶房出來,手裡捧著一盆炸丸子。
「席都要散了,丸子才上啊。」他伸手摸了摸搪瓷盆,都有些涼了。
周蓉沒有像往常一樣懟回去,用他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我媽說,把鐲子留給我「」
李衛東的嘴角微微上翹,碰了碰她的胳膊,「這事兒喬春燕要是知道,少不了跟你置氣。」
「她敢!」周蓉哼了一聲,下巴又昂起來了,「他們結婚快把家底掏空了。她要是還敢惦記鐲子,我第一個不答應。」
李衛東沒說話,夾起一顆丸子放在嘴裡慢慢嚼著,「你媽手藝不錯。」
「就不能是我炸的?」
「你?」李衛東忍不住笑出聲,「這話騙騙別人就行了,別把自己也騙了。」
他又吃了一顆,壓低聲音說:「你要是要鐲子,就早點拿到手。擱在你媽手上,指不定哪天耳根子軟,就被別人拿走了。」
「怎麼會?」周蓉皺眉,「我媽都答應我了。」
「那我問你,鐲子的事單是你知道,還是家裡人都知道。」
周蓉不說話了,兩根食指攪在一塊,似乎在想什麼。李衛東沒有理她,自顧自地喝茶。
「我媽說,結婚了才把另一隻給我。」
「噗————」他差點沒把茶噴出來,「你在家時間長還是喬春燕在家時間長?」
「她現在是周家的兒媳婦,家裡哪樣東西不能碰。鐲子往娘家一擱,你還能要回來?
「」
「到時候她說「媽身體不好,我替她收著」,你能從她手裡搶走?」
周蓉頓時沒了底氣,「那怎麼辦?」
「自己想辦法。」李衛東聳聳肩,老神在在地繼續喝茶、吃丸子。
周蓉雙手抱在胸前,眉頭擰成疙瘩,想了半天,最後憋出一個餿主意:「要不我偷偷拿走吧,反正我媽都說了要給我。」
「呵,你不怕以後你媽夾在中間難辦,你就偷偷拿。」
老周家的那對鐲子,可是頂尖的冰種辣陽綠。種老、水足,擱在幾十年後至少是百萬級。
喬春燕那種性子,要是聽周秉昆提起家裡的鐲子,以後保准作妖。現在偷偷拿走,以後有的是麻煩。
他搓搓手指,嘴角浮起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你懂得。」
周蓉攥起小拳頭,牙根發癢,恨不能撲上去咬他一口。
「五塊。」她咬牙切齒的報價。
「嗯~」李衛東搖搖頭,故意拉長聲調,「你知道我的價格,我可是很貴的。」
「死要錢。」周蓉嘟著嘴,從包里掏出一張大團結,「你什麼都不干,又白吃我家一頓飯。」
「你還白得一對鐲子呢。」李衛東把錢收進口袋,動作嫻熟自然。
「本來就是給我的。」周蓉忍不住喃喃。
李衛東招招手,讓她離近一點,「上策,找你爹。周秉昆結婚花了家裡一大筆錢,你讓你爹用鐲子補一下。」
「畢竟你也姓周,家裡不能光給兒子置辦家當,閨女啥都沒有。」
「中策,軟磨硬泡。就說自己一年到頭回來一趟,把東西帶在身邊,以後想家了還能拿出來看一看。」
「下策嘛,咬死自己定了人,但還沒準備結婚。讓你媽把鐲子預支了,你提前拿到手裡,心裡也踏實。」
李衛東見她盯著自己,連忙打補丁:「先說好,我可不給你當幌子。」
「你趁著你爹高興,找他聊聊天不就行了。」
他朝鬧洞房的裡屋努努下巴,門框上的紅繩晃悠悠的,蘋果也被換成了糖塊。
「晚上你們八成要出去借宿,給人家小兩口一個輾轉騰挪的空間,總不能全家留在堂屋聽牆根吧。」
周蓉臉色微紅,忍不住啐了他一聲。
「要不我去你家借宿?」
「我家?」李衛東連忙搖頭,「加上我,我家現在九口人。我都要去服務點湊活,你還是跟著你媽,去老喬家住一宿吧。」
「退一步講,萬一你跟喬春燕一樣,那我不就虧大了。」
周蓉哼了一聲,「還你吃虧?你想得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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