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6 你好,七一
卡車輾過一道被雪覆蓋的大坑,兩人直接彈了起來又被摔了回去。
開車的戰士趕緊回頭,臉上有些不好意思:「路上的坑被雪蓋住了,沒瞅見。」
透過後視鏡,他瞄了兩人一眼,忍不住接上剛才的話頭:「你們在聊李排長吧?」
郝冬梅和周蓉對視一眼,試探著問:「你咋知道的?」
「昨天團里很多人猜呢,說你們倆誰是李排長的對象。」戰士把方向盤往左打了一把,繞過下一個坑,語氣篤定得像在說一加一等於二,「不過我覺得吧,你們誰都不是。」
周蓉原本想諷刺幾句,說你們團的人怎麼這麼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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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話到嘴邊忽然拐了個彎,鬼使神差的問了一句:「你憑什麼這麼說?」
「很簡單啊。」戰士擰著方向盤,「團里雖然管得嚴,但背地裡也不是沒人偷偷搞對象。」
「你就看吧,誰的衣服、鞋子補得好,那人一準有對象。」
「就不能人緣好?團里有雷鋒?」周蓉有些不服氣,「說不定是人家自己縫的。」
戰士沒說話,只把手從方向盤上抬起來,飛快地亮了一下。手指粗壯,虎口和指腹布滿老繭,指節上的凍瘡疤還沒好利索。
「我們這種手能縫好?就算人緣好,為什麼找你縫不找別人縫?」戰士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等哪天李排長身上的線不歪歪扭扭了,他就有對象嘍。」
1971年春節,李衛東仍在值班。窗外零零星星響著幾聲鞭炮,圖個喜慶。
他站在窗邊,呼出的白汽在玻璃上凝成一片霧,用食指畫出一張笑臉
「今年可不平靜啊,也不知道能不能避開。」
這一年會發生很多事,有一件甚至大到他不敢想。好在自己在三江平原,像小透明一樣。
屋裡兩張長桌靠著牆角,拼湊成曲尺型。其中一張擺著儀器,萬用表、信號發生器、還有那台從軍區帶回來的示波器。
另一張堆著書籍和資料,大多是內部油印的,封皮粗糙,紙頁泛黃,有些連裝訂都沒有,拿細麻繩穿成一沓。
這年頭專業書籍的購買渠道極其有限,外文原版書籍更是想都不敢想。他的藏書來源很雜:有劉工寄來的油印教材,有軍區通信部給的舊資料,還有從閱覽室過期報刊上剪下來的技術文章……
這些在旁人眼裡沒價值的紙片,卻是他手裡為數不多的專業資料。未來的某些技術細節,可能就藏在隻言片語或某個不起眼的公式里。
在所有資料中,最繞不開的名字是克勞德·香農。這個人直接將通信工程從經驗手工變成精準科學。他提出的香農公式,給所有通信技術畫下了一條不可逾越的邊界。
C=B log₂(1+S/N),李衛東每次盯著這個簡潔到極致的公式,都會想起一個人——門捷列夫;還有一句話——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沒有任何例外,沒有任何奇蹟。無論你用什麼調製方式、什麼編碼方案、什麼天線設計,信息傳輸速率永遠在這個公式內。
在李衛東看來,這根本不是什麼經驗總結,而是數學定理,是宇宙的基本規律之一。
後來人所能做的,就是是在香農奠定的地基上添磚加瓦,無限接近接近公式極限。
每過兩三個月,李衛東都會給劉工寫信,把自己的思考、困惑、靈感寄過去。他的理論功底不夠系統,很多想法卡在半路推不下去,但眼界足夠開闊。
許多後世習以為常的技術,在這個時代還躺在實驗室里,甚至只存在於少數科學家的預想中。比如光纖、衛星定位、高精度授時……
他知道它們遲早會出現,卻無法親手把它們提前拽進這個時代。只能一點一點寫出來,寄給能推動它們的人。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
劉工的回信總是很厚。回信中提到一個消息:小日子去年推出了量產版石英腕錶,精度比最高級的機械錶高出百倍以上。
「這麼貴?」李衛東看到信中提到的售價,差點以為自己看錯了。
這跟他印象里的石英表完全是兩回事。他記憶中的石英表是廉價的,短時間就衝垮了整個瑞士機械錶行業,把延續了幾百年的齒輪工藝打得潰不成軍。
可現在的石英腕錶卻是天價,一塊表抵得上一輛小汽車,還限量發售。
普通人連看一眼的機會都沒有,劉工他們也是通過外事部門收集的報刊雜誌才窺得一二。至於內部結構,只能對著模糊的配圖連猜帶蒙。
他把信擱在桌上,心裡五味雜陳。石英表他不但見過,還戴過、拆過。內部結構極其簡單:晶片、石英振晶、微型電機,再加紐扣電池和一塊電路板,基本沒啥別的零件。
就這麼幾樣東西塞進表殼裡,螺絲一擰、後蓋一蓋,把幾百年瑞士機械工藝的驕傲打得滿地找牙。
後來,瑞士人只能靠營銷把機械錶拗成奢侈品,通過講故事的方式活了下來。要不然,早被石英機芯踹進歷史的垃圾堆了。
李衛東思索再三,結合自己製造跳頻設備的經驗,鋪開信紙給劉工回信。
「已收到來信。關於石英腕錶一事,我有些想法,向您匯報。」
他字跡工整的寫下技術分析:「石英腕錶的核心在於晶片。通過多級二分頻,將石英晶體的高頻震動轉化為每秒一次的脈衝信號。驅動指針步進,實現高精度計時。」
「晶片體積小,功耗可能只有微安級。如能移植到電台上,誤差可控制在數秒以內。電台重量大幅降低、續航翻倍,甚至有望從沉重的背負式改為單兵手持式。」
「如在此基礎上加裝長波接收模塊,電台即可直接接收國家授時台的標準時間信號,在開機時自動校準內部時鐘。」
「屆時,整個戰區可實現全區域、在網設備統一時頻,跳頻同步不再依賴人工對表,同步精度和抗干擾能力將得到質的飛躍……」
「以上僅為個人淺見,供您參考。」
李衛東主要突出晶片帶來的好處,他也知道國內資源有限,沒太多錢搞集成電路產業。
他們還在補第一次工業革命、第二次工業革命欠的課,外面已經要跨進第三次工業革命的門檻了。
大家不要命的追,也只能先解決「有沒有」的問題。至於「好不好用」,那是次要問題。無論個人還是國家,先活下來再說。
家裡的來信依舊是老調子,噓寒問暖,翻來覆去問他在兵團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沒什麼大事。
老大在油田井上,天寒地凍地在野外守著磕頭機;老二白天去機械廠上班,晚上回家還得帶孩子,被尿布和奶瓶捆得死死的。
兄弟倆各有各的難處,但日子還得過,只能找他抱怨抱怨。
去年,老大在安達市談了個對象。姑娘是當地人,他想把戶口落過去,老媽死活不同意。
老大寫信跟他倒苦水,說回吉春還不如留在井上餵蚊子,至少耳根清淨。
李衛東也只能和稀泥,勸他慢慢拖唄。「只要你咬定青山不放鬆,家裡肯定耗不過你。」
年剛過完,師部的通知下來了:去軍區參加技偵和機要通信培訓,為期半年。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