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7 低調處理
照片上的中年男人方臉短須,眼神躲閃。李衛東搖搖頭,他從沒見過這個人,聽名字像是解放前的人。
「王長鎖有海外關係,他妹妹就在江對岸,他本人早想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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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平時負責後勤採買,能接觸到各個單位,消息來源又雜又廣。去年邊境發生衝突後,被發展成眼線。」
幹事合上文件,把來龍去脈擺在桌面上。王長鎖這條線埋得並不深,他從一開始的目標就不是李衛東。
「他不識字、不會寫信。所以,他想物色一個有文化、心懷怨氣的知青,最好是在機要口工作的。」
李衛東腦子裡第一個跳出來的名字就是郝冬梅。檔案室、問題子女、坐冷板凳,各方面都踩在點上。
「王長鎖最早盯上了郝冬梅,可她耐得住性子,思想從沒動搖過。」
「孫書翰有一回借送材料的機會故意找茬,把桌球踩爛了,還冷嘲熱諷,被郝冬梅當場扇了一巴掌。」
嘖……李衛東咂了咂嘴。這哪兒是找茬,這是上趕著挨打。
東北女生看著溫柔漂亮,骨子裡全是母老虎。動起手來,那都是能吃人的角色。更別說郝冬梅以前的身份背景,她不去欺負別人都算家教好了。
「王長鎖立刻把注意力放在孫書翰身上。兩人喝過幾次酒,孫書翰被半拉攏半慫恿,成了他的線人。」
前陣子,師里給李衛東報功,王長鎖聽了一耳朵。他沒太聽清,只知道李衛東去總參、軍區匯報,師里正給他張羅一等功的事。
他不知道總參是什麼,但他太清楚一等功意味著什麼了。沒有作戰任務的地方,能評一等功,只有一種可能:天大的技術突破。
王長鎖立刻意識到這個消息的價值,想拿它當全家過江的投名狀。他弄了幾瓶好酒,把通信科一個參謀灌得爛醉,從對方嘴裡撬出了幾個詞。
太深奧的他也記不住,只記住了「通信技術突破」,還有一串聽著像暗號的怪詞。
李衛東聽到這裡,不由得深吸一口氣,喝酒真誤事,還不如抽菸呢。煙抽多了燒肺,但酒喝多了燒命。
王長鎖讓孫書翰寫信傳消息的時候,他整個人都炸了。不是因為被利用,而是因為從頭到尾,他連嫉妒的資格都沒撈到。
他看不起的泥腿子,去了他做夢都去不到的地方,做著他根本看不懂的事。
孫書翰壓根不在乎什麼盧布不盧布的,他只是不能接受一個「大老粗」去總參、去軍區匯報,自己這個學富五車的人被晾在連隊內耗。
保衛幹事拿出一份文件,「孫書翰很狡猾,故意用左手寫字。甚至還調整了字跡,專門寫得歪歪扭扭。」
「我們找到了他用的鋼筆、墨水,還有紙張,經過對比,確定寫匿名信的人就是他。」
李衛東心虛了一下,你們反特部門這麼厲害嗎?左手寫字都能查出來?
「那你們怎麼鎖定他的?」
「摺紙習慣。」保衛幹事提了一嘴,沒有展開。這些技術細節只在內部存在,從不對外說。
「人已經抓到了。他沒把情報傳過去,自始至終屬於怨氣比較重。無論對他個人,還是對軍區,都算不幸中的萬幸。」
李衛東沉默了一會兒,還是把心底的問題問了出來:「泄密就殺頭,是不是真的?」
「不是假的。」保衛幹事思索片刻,大概在掂量哪些能說、哪些不能:「王長鎖主動投敵、主動套取情報,每一條都踩在叛國罪上,大概率死刑。」
「孫書翰作為從犯,動機比較複雜。他自始至終不是為了竊密叛國,更像是發泄不滿。主觀惡意比主動投敵低一檔,再加上泄密未遂,刑期在18年左右。」
「至於那個通信科參謀,交由你們內部處理,記大過、撤職,這輩子的前途算是完了。」
李衛東渾身一緊。幾杯酒,幾句話,一輩子就交代了。也就是孫書翰沒把消息傳過去,否則等待那名參謀的就不是保衛部談話,而是軍事法庭。
保衛幹事離開後不久,機要秘書過來找他:「走吧,參謀長要見你。」
李衛東瞬間從椅子上彈起來,雙手從領口捋到衣擺,把軍裝抻得平平整整。他深吸一口氣,跟了上去。
參謀長把他叫到辦公室,沒有繞彎子,開門見山談了兩件事:一是匿名信的處理結果正式告知他;二是李衛東個人的工作安排。
匿名信的事情已經查清楚了。軍區把這封信定性為敵特誣陷,舉報內容純屬捏造。李衛東的檔案不會留下任何污點,更不用擔心哪天被人翻舊帳。
跳頻裝置已經通過了總參的評定,全軍推廣也提上了日程。但推廣的是軍工所優化後的版本,不是李衛東的手搓盒子。
參謀長把話講得很透,免得李衛東回去有情緒。
給這項技術突破評一等功,方方面面都有不同意見,壓力太大。現在外面又有特務盯著,泄密風險非常高。
雖然在事實上查清了,但程序上出現了污點,把進一步評功的路徹底堵死了。如果這個時候大張旗鼓地給他評功,等於把人和技術一起掛在明處。
蘇修情報部門又不是吃乾飯的,正愁沒有線索呢。
「出於保護的目的,你先回原單位。職級、職位、待遇,一切如常,暫時不動。」參謀長觀察著他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不滿情緒,暗暗點頭。
「等這陣風頭過去,軍區會給你找個由頭,把你往上提。」
說完,他又補了一句:「個人二等功,你們兵團自己評。本來想把你轉成兵籍,直接調到司令部,但你們兵團不想放人。」
參謀長的語氣也有些無奈,顯然在人事拉鋸上沒占到上風。
建設兵團名義上歸軍區管,但實際是獨立系統,有自己的幹部培養和使用規劃。好不容易冒出一個技術骨幹,怎麼可能讓軍區挖走。
「軍區這邊,可以從其他方面培養一下。」至於工農兵大學生名額,參謀長思索片刻,最終沒有提。
那些名額由國家計委、教育部聯合下達,先分配到各大軍區、省市,再由軍區和省里往下分。
大頭全在現役野戰部隊、國防科委直屬單位、重點工廠手裡,輪到建設兵團已經過了好幾道篩子。
像三師這種邊境一線單位,全年也就三到五個,還是所有院校加起來的總數。一般學校沒必要送李衛東去,真正對口的西軍電又是由總參通信兵部分配。
每年給的名額,軍區自己都要掰著手指頭數。
上上下下幾百雙眼睛盯著。高幹子弟、現役軍人、基層幹部,誰不想跳過這道龍門?
推薦程序也不單看業務能力,還有群眾評議、上級單位的審批。群眾的構成可是相當複雜的,二等功不公布,李衛東就過不了群眾評議那關。
沒功勞憑什麼推薦你?可公布了,李衛東就有危險,完全是一根筋變兩頭堵。
再加上審批鏈條長、變數大等問題,沒有人替他保駕護航,他的材料都到不了西軍電招生組的案頭。
兵團那邊寧願給他提干,也不想送他進大學。進了大學就要服從國家安排,畢業後分到哪兒,兵團說了不算。
大概率被軍區甚至總參截走,等於自己種樹讓別人摘果子,他們肯定不願意。
李衛東思索片刻,開口問了一句:能不能借幾本書、再給一些設備儀器。
參謀長明顯愣了一下。他原本做好了準備,以為李衛東會開口提大學生名額、轉兵籍的事,結果要的是書跟設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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