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8 提干有點難
這年頭一毛錢恨不得掰成兩半花。學生時期,兜里有三毛錢已經算小康了。
畢竟周家五口人,全靠周志剛一個人撐著。一根水管進、五根水管出,八級工的工資也不夠花。
李衛東當初從她家裡要走一張大團結,更是被周蓉狠狠記到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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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這幾年稍微好一點。周秉義和周蓉來了兵團,不但不問家裡要錢,有時候還能寄點回去。
再加上周秉昆去了木材加工廠上班,家裡的條件肉眼可見的提升。可惜,這好日子周蓉享受不到。
天氣剛剛轉熱,廣播裡就傳來美國人出兵柬埔寨的消息。緊接著,全國掀起了集會浪潮。
李衛東雖然人在兵團,但照樣免不了開會學習,力陳美帝的侵略行徑。
東南亞那攤子事,本來就亂成一鍋粥。前宗主國、前殖民者、本地派、王室……各方勢力攪在一起,人腦子打出狗腦子。
好在那地方離他們太遠了,他們也不適應那種濕熱蒸騰的熱帶雨林氣候。真要讓他們摻和進去,非戰鬥減員比戰鬥減員都多。
沒過幾天,郝冬梅的信到了。她寫得神神秘秘,生怕別人發現不了有問題。
「……你讓我看的報紙已經舊了,閱覽室有新的……」
末了,她說自己在師部找到了打球的搭子。郝冬梅也知道,人家願意跟她玩,全仗著她買球。
整封信讀下來,活像特務接頭對暗號。稍微有點敏感性的人瞟上一眼,都得懷疑這信里藏著事。
李衛東看得直嘆氣:你就不能不寫嗎?怎麼就這麼沉不住氣。
他鋪開信紙,正正經經寫了幾行:「好好學習,爭取進步。學習是苦事情,要持之以恆,堅持看、堅持學、堅持練。」
擱下筆,又覺得不夠,補充道:「沒有克服不了的困難,沒有完不成的任務,沒有打不倒的敵人。」
對於美帝那檔子事,國內向來是實用主義。該反對反對、該打倒打倒、該緩和緩和。這不是什麼很難理解事,怎麼稍微有點變動,不是機會主義就是保守主義。
如果郝冬梅認真翻看一月份的新聞,有兩家核心媒體已經刊登了會議通報——中美大使級會談第一三五次會議,於一九七〇年一月二十日在華沙舉行。
通報內容就一句話:會議是在坦率的氣氛中進行的。
沒有長篇大論的通訊,沒有連篇累牘的評論,就一行不起眼的鉛字。如果不留意,很容易錯漏。
但這行字分量很重,足夠於無聲之處聽驚雷。
老中辦事向來光明正大,白紙黑字擱在那兒。你要是沒發現,只能說明自己學習得不夠認真。
說到底,這條公告就是登給毛子看的。我們倆為啥會接觸,具體談了啥,是不是還要繼續接觸?你就猜去吧。
腦補,向來是最致命的殺手。
李衛東根據自己的切身體驗,也能從側面證明這條通報的含金量。自從它見報後,邊境肉眼可見的平和下來、摩擦衝突大幅度減少。
雖然防空洞還在挖,三防訓練依然在進行,就連馬都適應防護服。可那股一觸即發的緊繃勁兒就是變了,誰都能感覺到。
李衛東心裡清楚,毛子最大的心病就是不被西方承認是自己人。
在老歐洲眼裡,他們就是一群披著白皮的韃靼人。如果百萬大軍在遠東開戰,毛子就別想要東歐了。
漫長的邊界線就像綁在蘇聯下體上的繩套,不管誰來扯,都能讓它痛不欲生。
中蘇雙方開始外交接觸,他們也要配合工作。比如提升戰備等級,製造有利於我方的談判氣氛。
只要不搞信息管控,李衛東都沒緊張到要抽菸的地步。
畢竟他們團是挨著前線下來的,大家的神經都磨出老繭了。工作照樣認真干、休息娛樂也不耽誤。
他帶回來的那些桌球,還是被消耗完了。團里不管誰去師部辦事,都會繞到服務社買幾顆捎回來。
打爛的球也沒人捨得扔,找宣傳幹事畫點東西,擺在桌子上當裝飾品。2毛錢呢,打爛的2毛錢也是2毛錢!
至於李衛東自己,提幹了,又好像沒提。
從師部學習回來後,經團黨委研究決定,任命他當副排長。可問題是,現役部隊的副排長編制早就取消了。
生產建設兵團的編制新舊交雜,現在還保留著副排長的職位。雖說自己列入了幹部管理,但沒有幹部編制,本質上還是基層骨幹。
用別人的話說,副排長就是「兵頭」,不算正經幹部。
要是沒有重大立功表現,想正式提干就要老老實實熬時間。
李衛東倒也不急,也不希望有啥重大立功表現。因為那對應著重大事故或者戰事,他寧可不要。
除非,他能在通信保障上做出點成績,搞出點實實在在的突破。
可他穿越前是學軟體的,跟硬體唯一的交集就是裝電腦。什麼模擬信號、數位訊號,同系不同班,他就知道這幾個字。
團里連本像樣的專業書籍都沒有,工具更寒磣:電烙鐵、機械萬用表,外加電工刀之類的小東西。
這點家當,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李衛東只能發揮自己的主觀能動性,琢磨來琢磨去,思索怎麼讓無線通信更隱蔽、更清晰。
在看得見的戰場上,毛子是優勢但我們也不弱;可在看不見的戰場上,他們只有挨打的份。
江對岸開著大功率干擾機,電台一開機,耳機里全是滋滋啦啦的噪音。
一線部隊更慘,電台信號剛往外冒,炮彈緊跟著就砸過來。去年,李衛東見識到什麼是真正的露頭就秒。
有一次,報務員剛念完兩組數,耳機就灌滿了強幹擾。
他們被抓信號了!
李衛東背著設備就往反斜面跑,人還沒站穩,原來的天線位置已經被火箭炮覆蓋了。稍晚一步,他們整個班都得交代在那兒。
他很確定,對面算得這麼快肯定上了自動化手段。光靠人工,不可能次次都這麼快速、這麼精準。
現在還有幾條鐵律,完全是挨打挨出來的。電台禁止在一個位置發報兩次,嚴禁長通話、能用有線絕不開無線。
但有線也不安全。地圖上的邊境線清晰明了、實際上的邊境線犬牙交錯。敵特分子更會在夜色的掩護下,偷偷摸過來炸線路,查都查不到。
每次出去檢修,李衛東都高度警惕。萬一對面在斷線的地方設了陷阱,他們就危險了。
所以,他很忌諱帶照片,因為在野外真的會死人。
現如今,通信只能打游擊,靠制度、靠人力,咬著牙跟對面的高科技裝備硬頂。
前線的通信員個個練出閃電發報的絕活,開機、發報、關機,全程5-8秒。多一秒就是在賭命。
有些單位為了保密,還專門挑南方人當報務員。尤其是江浙一帶,嘰里呱啦的跟加密電報似的,就算被被竊聽了對面也找不到翻譯。
年初,終於輪到他們換新電台了。
原來的老八一是電子管,又重又難用,帶上電池快五十斤,扛著它跟扛炮彈箱一樣。電晶體的小八一即開即用,一個人背著就能到處躥。
不過每次開機發報,還是在蘇軍眼皮子底下搖旗吶喊,隨時可能挨火箭彈。
李衛東捏著一顆打爛的桌球,往半空一拋、接著,腦子跟著它一起翻騰。
「通信的本質就是發電磁波。想要波更強,就得加高功率、加高電線。可問題是,波強了就容易挨炸。」
「想要不挨炸,就得壓低功率、縮短發報時間。」
這兩者是互斥的,偏偏現實是既要又要。既要喊得遠,又不能讓別人聽見。
「要麼堵住蘇聯人的耳朵,玩掩耳盜鈴的把戲;要麼把信號混到雜波里,讓他們看不見;或者不用無線……」
李衛東捏著桌球,薄薄的賽璐璐殼子微微變形。
他仔細回憶著通信器材:「BB機、大哥大、手機、偽裝成萬物的基站、大鍋、光纖……」
光纖是好玩意兒,通信穩定、不怕干擾。二毛的光纖無人機,已經把大毛的坦克炸成綠皮科技了。
可現在想這個太早了,國內的玻璃雜質高得離譜,連窗戶玻璃都不是透明無色的。
至於手機、基站……更遙遠了,給他一座高校圖書館,他都搞不出來。
李衛東手邊能翻的,攏共就那麼幾本油印資料:《無線電原理》、《對蘇無線電偵查手冊》……連說明書都得當教材用。
團里更沒人懂這些,找個商量的人都尋不著。
「難,實在是太難了!」
一連幾天,他都有點魂不守舍。
白天帶隊執勤,一切照舊;晚上拆開廢棄舊設備,把能用的電晶體、電容、線圈一一挑出來,擦乾淨、碼整齊。
熄燈號吹過許久,可他依然坐在桌前,在紙上寫寫畫畫。
前線為了對抗蘇軍的偵測,土辦法想了一籮筐。比如拉細鐵絲改變天線位置、布置假電台當誘餌、用紅布蒙住手電筒打閃光……治標不治本,沒有從根本上降低風險。
「火炮覆蓋的前提,是要裝定射擊諸元。坐標是怎麼來的?」他自言自語著,「先截獲頻率,再交叉定位。」
「開機幾秒就被抓了,真他媽憋屈!」
技術、裝備不如人,這股怒火只能憋著。
李衛東抓起手邊的玻璃珠,恨不得抽出猴皮筋做成彈弓,把對岸的玻璃全打碎。
「如果信號能像跳棋一樣,不是走單行道,而是跳來跳去就好了。毛子的偵測設備再強,也只能跟在後面吃屁……跳頻。」
一個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詞,忽然從腦子裡蹦了出來。李衛東愣了一瞬,猛地坐直了身子。
跳頻——他一定在哪兒見過這個詞,也許是某個小視頻、也許是某個公眾號。
當初只是一掃而過,如今全靠這副被強化過的記性,硬生生從記憶的犄角旮旯里刨出來了。
「跳頻!如果每秒能跳一百次、一千次、一萬次,那才是真正的閃電發報。」
他捏著玻璃珠,在桌面上快速叩動,隨即又慢了下來。
「這好比兩個瘋狂舞動的人,要在1秒鐘之內準確無誤地握手。」
假如他手裡有電腦,可以敲段代碼測試下。可現在不行,手頭就這點破銅爛鐵,試一回少一回,沒把握絕不能輕易動手。
李衛東翻開筆記本上,在空白頁狠狠寫下兩個字:跳頻!
他接著寫:「老兵提過類似的方法,事先多備幾個頻率,遇到干擾就打暗號換。」
「但人工換頻速度慢、容易出錯、同步跟不上,必須用自動化或半自動化手段,按預設好的程序來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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