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2 我在值班

  周蓉在心裡,除了把照片寄回來,還難得在信里說了幾句道歉的話。她從郝冬梅那裡聽說自己處於前線,字裡行間竟然能讀出一點溫婉。

  「見鬼了。」李衛東盯著信紙愣了半秒,搖搖頭,把剩下那幾張照片又全塞回了信封。

  他揮手寫到:送出去的東西哪兒收回來的道理。不過還是謝了。我媽差點以為我犧牲了,正好把我的照片寄回去,告訴她我全須全尾。

  剩下的你看著辦吧,男子漢大丈夫,說不要就不要。

  他翻翻其他的,這丫頭四月份還給自己寫了一封。

  他想了想,又提筆寫道:「你哥不理你了?還是學校里的學生不可愛?沒事少寫信,多看數學,免得被人賣了還要倒找錢。」

  他接著拆信,郝冬梅果然去了師部。所謂的後方只是過渡下,而且政策出現了變化,她那封血色決心書見報了。

  春江水暖鴨先知。這個時候確實需要榜樣,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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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衛東咬著筆帽想了想,發現自己對師部的回憶並不美好。

  「師部的食堂還是那麼難吃?那天的飯,簡直是在浪費糧食!也不知道是誰拍腦門想的主意,搞什麼憶苦思甜飯?

  老子生在紅旗下、長在春風裡,哪兒來的苦?對於這種以糟蹋糧食為藉口,滿足自己的人,一定要狠狠批判。」

  「郝冬梅同志,你見到這人務必鬥志高揚。誰敢不讓我們過好日子,就跟他戰鬥到底!」

  「蘇修來了也得狠狠打死!」

  給郝冬梅的信,每一個字都要旗幟鮮明。語氣軟了不行,措辭含糊了更不行。要是出現不合適的字句,容易影響她進步。

  周秉義竟然也寫信了,不過聊聊幾行介紹近況,留個通訊地址方便以後聯繫。

  李衛東也禮貌了下,隨意聊點趣事,算是電話簿登記。

  「王建國分手了?哈哈哈,我就知道!」李衛東笑著感慨,「愛情喲,可真是一把無情的斬魂刀!」

  對於率真的王建國同志,他覺得還是要安慰兩句。

  「戶口都沒了,你回去又能咋辦?別到時候人家孩子都會打醬油了。」

  「我建議你攥著分手信在江邊吹風,醞釀好情緒多寫點日記。這樣以後被老婆翻出來,死得也痛快點。」

  還有一些家屬院的哥們兒、火車上認識的朋友……李衛東寫寫改改,總算弄完了。

  數了數,不知不覺間竟然認識了這麼多人。要是上個月交代在烏蘇里江,自己也能收到很多小白花吧。


  窗外夜色沉靜,他把信封摞好,往椅背上一靠,心裡那根弦卻沒有完全松下來。

  邊境的火藥味依然濃烈。但自己的記憶不會出錯,這場大戰絕對打不起來。

  他這隻小蝴蝶扇動的微風,再怎麼撲騰,也會被浩浩湯湯的氣流吹散。從來只有風暴捲起的亂流,沒有亂流捲起的風暴。

  東北的局勢一天比一天穩定,小打小鬧從沒斷過,但陣地戰並沒有出現。

  不過,老鄉們常常摸過去串門。回來時肩上扛著、手裡拎著各種各樣的戰利品,找兵團換東西。不愧是土生土長的東北人,就是野性。

  尤其是索倫老鄉,個頂個都是老獵人。

  六月,團里要選拔突擊隊去烏蘇里江開闢航道。李衛東很想參加,但團部把他按了回去。翻來覆去就一句話,在自己的崗位上站好崗。

  八月,西北地區傳來噩耗。不是擦槍走火,而是一次有預謀的伏擊。消息傳到團部的時候,整個走廊都安靜了好幾秒。

  要不是有政委攔著,武裝值班連都拿著槍過去報仇了。雙方關係徹底跌入冰點,他們22團再次進入一級戰備狀態。

  緊接著,蘇軍高層猖狂叫囂,要給他們來個外科手術式的核打擊。全民頓時進入臨戰狀態,他們也開始三防演練。

  雙方百萬大軍沿著國境線對峙,震旦的日子不好過,蘇修更不好過。遠東邊疆區本來窮得叮噹響,全靠西伯利亞鐵路和運輸機吊著一條命,完全在死撐。

  每運過來一噸物資,都要燒掉大把的盧布。相比之下,他們建設兵團就是前線最有利的保障。

  李衛東開始寫簡報、寫總結。每次寫完,他總要留幾處可以修改的地方,拿去找政委指點。

  修改不是目的,學習才是。不進步,首長怎麼知道你能培養呢?光埋頭幹活,那是犁地的牛馬。

  如果一直在兵團幹下去,擺在他面前的大概就兩條路:要麼當苞米幹事,管生產後勤;要麼沿著作訓參謀的方向走。

  對有些人來說,參謀是部隊最基層的工作。畢竟參謀不帶長,放屁也不響。可對李衛東來說,這差不多就是天花板了。

  何況他們的主要任務是建設,次要任務才是備戰。

  「還是要認真學習,多給國家掙外匯還是硬道理。建設祖國有我,我為祖國建設。」自己念了一遍,覺得還挺順嘴,索性記在筆記本上。

  九月,廣播裡突然播了一條消息:交趾胡死了。

  李衛東正在幫忙整理知青檔案,聽到後長舒一口氣:「死得好啊。」

  「他這麼一死,對世界和平的貢獻比活著的時候都大。」


  「蘇方和老中的領導都去弔唁,到時候肯定會碰面談談。」他繼續翻著手裡的檔案,手指突然停在其中一頁上。

  連著翻了幾份,李衛東的眉頭越來越緊。這幾個男知青有貓膩,他們不主動來的,而是被逼來的。

  簽字欄里的字跡和本人對不上,有一份文件的批註里被塗改過。墨跡下能隱約看到:本人不同意。

  要是放在其他地方,誰管你怎麼來的,都得勞動賺工分。可這裡不行。

  這裡是他媽的前線,槍里壓著實彈,炮口衝著江對岸,師部怎麼什麼人都敢往這兒塞?

  李衛東拿著檔案去找政委,想把這幾個人退回去。

  「不行。」政委翻著檔案,頭都沒抬,「師部分配過來的,你想退就退?無組織無紀律。覺得有問題,就多做他們的思想工作。」

  「他們到兵團來,就是接受再教育的。你李衛東當初,不也是這樣來的嗎?」

  李衛東很想說:「這不一樣。」

  可張張嘴,換了個問法:「那能不能把人安排在團部。」

  「團部?你不是說這幾個人有毛病嗎?放在團部,團部不是給他們歷練的。」

  「首長啊,咱們這兒荷槍實彈。我怕這幾個人放下去,容易走火啊。」李衛東連忙解釋,「讓他們去學校,最多私下寫點亂七八糟的酸詩罵罵人,這還你能好好教育。」

  「可要是槍走火了,就不是教育的事了。」

  政委沉默了一會兒,終於點頭了,「晚上你在食堂搞個歡迎儀式,我過去看看。」

  李衛東長舒一口氣。他不怕有人橫、有人狂,最怕有人精神不正常。

  覺得來這兒委屈,那就去教書。往講台上一站,磨個一兩年,就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了。

  槍要是響了,可沒有後悔藥吃。到時候出了事,挨處分的不是一個人,而是全團。

  歡迎儀式結束後,政委把李衛東拉到一邊,臉色不太好看,「這幾個人神經兮兮的,腦子跟正常人不一樣。」

  末了,還是全安排進學一下教書。外加一條死命令,每周交思想匯報。寫不深刻就重寫,寫不老實就加碼。

  不知什麼原因,交趾胡的死在這個秋天效果格外好,整個邊境陷入了異樣的和平中。

  李衛東蹲在在閱覽室,翻來復去的看報夾。他總覺得,交趾胡的藥效不該這麼好。

  直到幾年後,他才知道。9月23日、9月29日,新疆不秘密的秘密爆炸了兩顆原子彈——2.5萬噸級的原子彈裂變實驗,300萬噸級的氫彈熱核爆炸實驗。


  沒有新聞通稿,沒有廣播號外。但它們的聲音是如此震耳欲聾。

  蘇修又縮了回去,和當時在朝鮮半島面對美國人一樣。隔著柵欄狺狺狂吠,撤了柵欄直接跑了。

  李衛東算是看清了這副嘴臉,沒膽子、沒卵子,還喜歡活蹦亂跳。二十年大慶如常舉行,所有人都直到蘇修退了。

  十月中旬,一號命令。

  全軍進入戰備狀態,執行緊急疏散,各級指揮機構均進入戰備指揮所。

  李衛東跟著團部,鑽進夏天挖的工事裡。相比於南邊秋高氣爽,北疆已經入冬了。江河冰封,裝甲集群隨時可能碾著冰層南下。

  他們團就在防線後面,不能退,也沒地方退。

  月底,李衛東去各連隊傳達命令:疏散出去的人員繼續駐紮,保持良好的戰備狀態。什麼時候撤,等通知。

  沒辦法,誰讓毛子坦克多,他們只能在嚴寒的冬季練反坦克、練爆破,練怎麼用血肉之軀抵擋鋼鐵洪流。

  小年,值班;除夕,值班……不是沒有女青年暗送秋波,只是李衛東不想談戀愛。

  他是戰士,條例寫得清清楚楚:服役期間,不許談戀愛。

  李衛東一邊往手心哈氣,一邊寫稿子:「我們在邊疆,守護萬家燈火。」

  他寫的很慢,但格外認真。一年前,他還在城裡當街溜子,最大的煩惱是去供銷社排隊。現在,他穿著軍大衣待在值班室,窗外是無邊無際的黑暗和寒冷。

  這裡很苦很累,不如家裡安逸。可李衛東明白一個道理:沒有他們的值守,就沒有除夕的萬家燈火。

  「有一個道理不用講……」李衛東哼著小曲,把寫好的稿子謄抄了一遍,拿給在隔壁值班的政委斧正。

  「政委,你幫我看看,能投稿不?」

  「寫的不錯,很實在。我看,可以發前進報了。」

  「啊?」李衛東愣了一下,連忙擺手:「政委你可別逗我,那是咱軍區的大報,我還想著投戰士報試試呢。」

  政委搖搖頭,「我相信我的眼光。」

  他示意李衛東坐下,「我知道你很想去武裝值班連,我也知道你不怕苦不怕累,更不怕死。」

  「但是衛東,好鋼要用在刀刃上。不說別的團,咱們團的位置夠靠前吧,可來的知青都說沒意思。」

  「那些在二線的、後方的更別提了。有人寫信回去,說自己在北大荒蹲大牢、流放寧古塔。」

  「可這就是意義!」他用手指輕敲桌上的稿子,「我們在這裡辛苦一點,祖國和親人就能安穩一些、幸福一些。」

  「稿子交給我吧,我來給你投稿。」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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