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1 出發前的準備
郝冬梅點點頭,心裡泛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她很羨慕周蓉,羨慕她有家人疼、羨慕她被人不顧一切的付出。
「蔡曉光找他父親幫忙,還托我替周蓉寫揭發信,我拒絕了。」她捋起耳邊的秀髮。
「最後還是寫了?」
「你咋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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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你語氣聽出來的。」
郝冬梅嘆了口氣,她對舉報信、揭發信這類東西,有種生理性厭惡。
「是周秉義寫的,他讓我幫著謄抄一遍,他的字太硬了。」
「調查組那邊有蔡曉光周旋,這事算是翻過去了。」郝冬梅頓了頓,略帶埋怨的看著他,「說到底,要不是你……」
「我可是好心幫他們。」李衛東信誓旦旦,「沒有我,等周蓉跑去黔州,說不定她家老太太都被活活氣死。我這是助人為樂!」
「你別說你不了解馮化成這種人。寫了兩首歪詩,就不知道自己是誰了。有本事,寫一篇春江花月夜啊。」
郝冬梅頓時語塞。
她父母沒失勢的時候,家裡常有這種知識分子出沒。那時候,她對這些人有所仰慕。
現在……
她算看透了,都是借自己父母當梯子往上爬的。
「蔡曉光是個好人。」李衛東忍不住惋惜,「多好的孩子啊,生生被周蓉帶歪了。」
「你還說人家是孩子,你跟人家差不多大,不過上學早點。」
「呵呵,人家比我早熟多了。在學校那會兒,就開始談對象了。哪兒像我,安靜、沉穩,又聽老師話。」
郝冬梅聽他恬不知恥的自誇,差點被口水噎死。
她緩了一口氣,反問道:「那你畢業後呢?也這麼安靜沉穩?」
「那能一樣嗎?」李衛東聳聳肩,「人要跟著時代走,到什麼山唱什麼歌。」
郝冬梅忽然換了話題:「我聽周秉義說,你哥快結婚了?」
「李解放?這犢子兜里只有2塊3,就敢談對象。」他嗤笑一聲,半開玩笑的說:「至於我,那當然是既以許國、再難許卿……」
「老大都沒結婚,還輪不到催我呢?」
「啊?」郝冬梅愣住了,她沒想到那天見過的李勝利還沒結婚,「你大哥看起來都快……」
「三十了是吧?」李衛東也有些無奈,「沒辦法,人在野外風吹日曬,老得快。」
「他們油井上一群老爺們,我大哥想談也找不到人。」
「你家裡沒給他張羅?」郝冬梅不動聲色的問了一句。
「城裡姑娘誰願意跟他去啊。」李衛東搖搖頭,「井上條件太苦了,再熬幾年吧,那邊條件或許會好一點。」
「說起來,李解放這犢子看著憨。到頭來我們哥仨裡頭,就數他日子過的最舒坦。」
郝冬梅沒再往下問。
她心裡清楚,李衛東去了兵團就是個普通知青。按照規定,嚴禁在兵團內部、駐地找對象。至於結婚,那都是幹部才能考慮的事。
兩人邊走邊聊,時間過得飛快。好似一轉眼,就從清晨到下午了。
隨著上面的通知,各個方陣有序帶回。把幾十萬人組織上街很難,可讓這麼多人有序、安全的帶回更難。
光沖這一點,就夠蘇修分子掂量掂量的。真要全面開戰,全民皆兵可不是什麼修辭手法。
李衛東領著院裡那幫街溜子往回走。
路上,他到底沒忍住,把話挑明了:「我說哥幾個,你們就別頑固抵抗了。早點報名,去的地方還能好一點。」
「等南方知青坐上火車,你們想賴在東北都難。」
哥幾個大眼瞪小眼,不甘的問:「老大,真沒別的招了?」
「你也知道,報了名城市戶口就沒了,再想回來比登天都難。」
「是啊,我可不想去公社插隊。冬天能凍死人,買東西都找不到供銷社的影子。」
「有別的法子我能去報名?」李衛東聳聳肩,「你們幾個,鐵了心要當頑固分子?」
幾人猶豫的點點頭。
「想拖也不是不行。不過,最後城裡只剩你們幾個,就等著被打殲滅吧。」
哥幾個愣了一下,面面相覷:「不至於吧,我們幾個能值一發炮彈?」
「炮彈不至於,可思想工作肯定天天上門。我估摸著,到時候有三板斧。」
「老大,你快給說說。」
李衛東不緊不慢的解釋:「頭一板斧就是斷口糧。人在城裡,糧本先停了。吃飯全靠家裡人從牙縫裡給你勻出來。」
「一周、兩周還好說。要是一年半載的,天天只吃飯不幹活,你瞅瞅家裡怎麼說你。」
有幾個人打了個哆嗦,覺得還能再頂頂,「罵兩句就罵兩句,咱臉皮厚。」
「第二板斧,直接停戶口。」
「憑什麼?」
李衛東冷笑一聲,「憑什麼?拒不執行政策,思想不可靠。不把你拉去學習教育就算開恩了,咋地,再獎勵你兩扇豬肉?」
「停就停,反正不去。」
「行,夠硬氣。」李衛東接著說,「第三板斧,單位找你爸媽談話。到時候停工資、開除,都有可能。」
「這!這不是把人往死里逼嗎?他們要敢這麼做,我就去單位鬧。」
「鬧?」李衛東拍拍他的肩膀,「快醒醒,到時候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整個吉春就剩你們幾個頑固分子,你鬧一個試試。」
「以前土匪是怎麼沒的?他們就那麼聽話,一夜之間全改惡從善了?」
李衛東也沒多勸,只是把後果告訴他們。至於怎麼選,得他們自己拿主意。
不過話說回來,真要有人能扛住這三板斧,倒還真能賴在城裡。街道辦最後沒轍了,還得上門給介紹工作。
對於這種人,他統稱為滾刀肉。
「行了,不跟你們扯犢子了。我得回去收拾東西,過幾天就得上火車。」
哥幾個站在院門口,低聲嘀咕。他們心裡清楚,當頑固分子沒好下場,可還是想等等。
萬一呢?萬一政策有變化,自己早報名不就虧大了?
可他們也不想想,其他地方也就算了。吉春作為開戰後的前線城市,不把人員儘量疏散掉,被核平了怎麼辦?
李衛東回了家,被褥、床單、枕頭已經被打包了;網兜里裝著臉盆、牙膏、肥皂等雜物;柳條箱放著書和衣物。
最重要的文件、錢、票都被縫在內襯裡,除非被人扒光了,否則絕不可能丟。
「差不多了。」孫桂蘭看著屋裡的大包小包,眼淚不知不覺冒了出來。
「媽,放年假我帶特產回來。」
「我兒子就是有孝心。」孫桂蘭擦擦眼角,沒有破他的謊話。
臨出發前一天,李衛東趕在中午去了趟太平胡同。當他敲門的時候,屋裡串葫蘆的鄭娟還愣了一下。
「誰啊?」
「我。」
鄭光明在旁邊提醒:「姐,外頭是衛東哥。」
「來了,來了。」她連忙跳下炕,光著腳跑過來開門,「你咋現在來了?」
話剛出口,她便覺得不合適。總不能白天不能來,非要晚上找她吧。
「我、我不是那意思……」
「行了,你光著腳別凍著。」李衛東笑著邁了進去,「鄭大娘出去賣糖葫蘆了?」
「嗯,這幾天城裡生意好。」鄭娟臉色羞紅的躥回炕上,用被子蓋住腳,「你是來取衣服的吧。」
「早幾天就打好了,我放在柜子里。」她打開櫃門,從最裡面翻出一個包裹。
「剩下的毛線有點雜,我先緊著織圍巾了。你看看怎麼樣。」
李衛東拿起深藍色的圍巾,在脖子上繞了兩圈還有的富裕。它厚實得像堵牆,能牢牢擋住外面的風。
「足夠了,這是我戴過最厚實的。」
鄭娟鬆了口氣,眼角彎了彎,又忙把剩下的衣服往外擺,「這是毛褲和護膝,你試試合不合身。」
李衛東愣了一下,搖搖頭:「算了,大點小點也來不及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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