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8 手繪地圖
「小同志,你會畫地圖?」
李衛東站起來,迎著四周齊刷刷投來的目光,臉上沒有一絲怯意:「畫得不是很標準,但能照著廣播把位置標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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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不能再搬一塊黑板?」
「行,你試試吧。」
兩塊黑板並排架好,李衛東拿起粉筆,一邊畫一邊,聲音不高,卻在安靜的操場上遞得很遠。
「世界地圖,可以大致看成五個三角。」
「最大的一塊是亞歐大陸,包括亞洲、中亞、東歐,整體像個倒三角形。」
「左邊的小三角是帝國主義的老窩:西歐,小三角下面是非洲大陸。」
他指著黑板西側空白的地方,「我們東邊是太平洋,海那邊是美洲。」
「上邊的三角是北美,加拿大和美帝國主義都在這兒;下面是中美洲和南美洲。」
「在廣袤的太平洋中,還有一塊孤零零的陸地:澳洲。」
粉筆在黑板上沙沙地走,他慢慢勾出震旦蜿蜒的邊界線,又特意換上虛線,把外蒙和唐努烏梁海圈了出來。
「這裡,是我們吉春。」他在黑板上輕輕一點,留了個個小白點,「咱們國的東北、北部、西北,全部與蘇俄接壤。」
「解放前,蘇聯吞併了唐努烏梁海,並一手炮製了外蒙獨立。」
「廣播裡說的璦琿條約、北京條約,指的是咱們東北這邊。」
穿越以來,李衛東在學校閒著沒事,就在校圖書館翻資料、查地圖冊。
後來,趁著亂鬨鬨的時候,偷偷把一些書搬走了。與其讓別人拿來燒火,還不如自己帶回家墊枕頭。
他在黑板上一筆一筆標出黑龍江和烏蘇里江的走向,然後用斜線把外東北密密地打滿了陰影。
滿操場的人仰頭看著,蘇聯像一頭巨獸,沉沉地壓在亞歐大陸上半截。陰影所過之處,有大片大片原本就是自家的山河。
其實,蘇聯沒有黑板上看起來那麼大,這主要是墨卡托投影法造成的問題。
這種十六世紀發明的繪圖法,原本是為了航海。在平面地圖上,它會過度扭曲高緯度地區,顯著放大陸地面積。維度越高,陸地面積膨脹得越厲害。
更何況,西伯利亞地區完全是凍土雪原。蘇聯真正能利用的土地,絕大多數在烏拉爾山脈以東。
但這些,李衛東沒提,很多人知道也不說。
普通人一眼望去,只會死死盯住這頭盤踞在頭頂的龐然大物。等再知道那些被占去的土地是自家的,胸腔里湧起的那股源自本能的情緒,絕對暴烈又憤怒。
公社爭個水都能人腦子打出狗腦子,更別提上百萬平方公里的山河。
李衛東以前上學時,在教材上見過更特別的地圖:幾乎把半個西伯利亞劃到自己家。
不過他不敢畫,這種「開疆拓土」的偉大事業,還是留給文史教授吧。
別問,問就是考證過了,這是自古以來、俺有理有據。
他走到第二塊黑板前,慢慢勾勒東北地區。黑龍江、烏蘇里江、伯力、廟街、海參崴、庫頁島……
「珍寶島在烏蘇里江上,大概在這個位置。」他沒敢畫得太細,點到即止。
台上的領導們看著兩塊黑板,不約而同地點了頭。
一塊簡明扼要地標出世界大局和兩國態勢,另一塊把東北邊境的細節和衝突地點畫得清清楚楚。
有這兩塊板子在,接下來的學習就事半功倍了。
李衛東畫完就下去了。很快,有人特意過來,讓他從後面換到第一排。
還是坐在操場上,但眼前的視野,一下子開闊起來。
「大班長。」李衛東瞅見周秉義,笑著打了聲招呼。
人家跟自個兒不一樣,在學校這塊可是紅人。
領導們侃侃而談,幾個學生代表輪番發言,聲情並茂的力陳蘇修的累累罪行。
李衛東倒也沒閒著,拿著鉛筆頭在本上寫寫畫畫、不時點頭表示認可。
這種露臉的機會,橫豎輪不到他頭上。就算有人安排,他也不想去。
無他,跟城裡某些群體牽扯太深,容易在自己身上貼標籤。
這幾年,他日子過得還算舒坦。帶著院裡的人去幹仗,或者相應號召去街上巡查或參加集會。
還是那句話,服從命令聽指揮,讓咱幹啥就咱幹啥。要是逃不開、避不掉,還可以裝病。
只要思想不滑坡,辦法總比困難多。
他這副全神貫注的架勢,不光讓前面的領導頻頻點頭,連坐在旁邊的周秉義都忍不住探過身來,斜著腦袋往他本子上瞄:
上面一個字都沒有,全是鉛筆胡亂戳出來的印子。
周秉義抽了抽嘴角,心想:這個李衛東,還是跟上學時候一個德行,只會裝認真。
話說回來,黑板上的地圖確實畫得確實有水平。不少人還抄到自己本子上,作為最直觀的學習材料。
上午的學習散了場,呼啦一下圍上來好多人,七嘴八舌地跟李衛東打聽蘇聯的事。
本著幫助大家的理念,李衛東一問三不知,但態度極好。
翻來覆去,他只承認一條:我打小喜歡看地圖、喜歡畫地圖。
至於什麼蘇聯,我又不是通訊社記者,更沒去過蘇聯,哪兒知道。
「小李同志,剛才的發言不錯嘛。」
李衛東扭過頭,竟是江遼日報的記者張瀾。
「張大記者,咱就是上去畫畫圖、順便說兩句,算不上發言吧?」
張瀾無奈的笑了笑,這個李衛東還真是不肯吃虧。自己喊他一聲小李,他就用張大記者回應。
「你剛才說的東西,一般書上可沒有。」他推推眼鏡,鏡片上的反光挺刺眼的。
李衛東早有準備,信口雌黃……呸,信手拈來:「我這人一看字就迷糊,倒是圖冊能看進去。
「不過,張先生你是知道的,我跟反動書籍那是不共戴天、勢不兩立。就算以前翻過,那也是批判的看、批評的看、帶著問題的看!看完了……」
張瀾深吸一口氣,趕緊伸手打住:「行了,行了。沒吃飯吧,我請你。」
「真的?那我就不客氣了。你騎車了吧,走,我帶你去紅旗飯店。」
張瀾再一次領教到李衛東的厚臉皮,他略感無語的說:「你家不是在油田單位嗎?家裡還能沒輛自行車?」
「我哥騎去上班了,還要接她對象。」李衛東自來熟的騎跨上張瀾的二八大槓,「張先生,請上座。」
車子蹬出去沒多遠,他就閒打聽:「怎麼樣,郝冬梅的事我沒騙你吧?」
張瀾沒接話茬,反而對他很好奇:「小李,你為什麼要幫她?」
「據我所知,郝冬梅現在的身份不好,別人避之不及。你只是出於同學情誼?」
「可在學校的時候,你們好像並不熟吧?」
李衛東沒想到,僅僅過了一天,張瀾就把自己的情況摸得這麼清楚。
「你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假話怎麼說?真話又怎麼說?」
李衛東在飯店門口捏住車閘,「假話嘛,我這人心底善良。」
「善良?」張瀾被他逗笑了,「這確實是真真的假話。」
在他們那撥人力,李衛東下手黑是出了名的。跟人幹仗,他向來一棍打腿不讓跑、兩棍打嘴不讓喊,其餘全往身上招呼。
僅僅幾個月,就沒人敢找他們院的麻煩。反倒是他,三天兩頭領著人去找別人的不痛快。
「嘿嘿,了解我的人都知道我善良。」
張瀾沒有戳穿他,點了兩大碗面,「真話呢?」
「實事求是。」李衛東一邊吃,一邊說:「郝冬梅的父母我沒見過,也不了解。」
「他們是什麼樣的人,我也不太關心。有人說他們是好官,呵呵,或許吧。」
張瀾聽出他語氣里似有似無的嘲諷,瞬間敏銳起來,又嗅到了新聞的味道。
「小李,能展開說說嗎?」
「能啊。」李衛東三下五除二吃完自己的面,似笑非笑的看著他。
張瀾抿著嘴,索性把自己那碗也推了過來。
「他們是老革命,流過血、負過傷,可離群眾遠了。」
「不說別的,市有一條太平胡同。你要是有空,下了班可以過去瞅一眼。。」
「我敢打包票,那兒的人你絕對沒見過,更不在你見過的任何一份文件裡頭。」
「都說燈下黑,太平胡同就是吉春市的燈下黑。」他抬起眼皮看了張瀾一眼,話裡有話:「郝家不就被燈下黑了?」
張瀾嘴角動了動,想笑又覺得不合適。
郝家是被自己的廚師和保姆聯名舉報的,還真是燈下黑。
換句話說,連跟自己朝夕相處的人都處不好關係。哪怕那封舉報信是假的,落到上級眼裡,也得重新掂量掂量他們的能力。
「不管郝冬梅的父母怎麼樣,她本人還是願意接受再教育的。你應該接觸過吧?」
張瀾點了點頭,「我上午去採訪過她,也在革委會看到了她寫的決心書、申請書。」
「但她家這情況……稿子恐怕發不出來。」
李衛東忽然笑了,放下筷子說:「張大記者,那我要恭喜你了。」
「恭喜我什麼?」
「當主編了呀,只有主編才會操這份心。依我看,你就是考慮太多。直接遞上去」
「行不行又不是你拍板。」
「小李,你還是太年輕了。」張瀾也不生氣,反而耐心教他:「我要是把文章遞上去,有人會拿它當刀使。」
「現在的應該對外。」李衛東指著北邊,「那裡的戰士還在流血犧牲嘞。」
張瀾沉默了一下。這話沒法反駁——珍寶島的槍聲還沒停,再說下去,倒顯得自己格局小了。
「謝謝你請客吃飯。你要是報導不了,等我去兵團的時候,你給大夥寫一篇文章。」
張瀾好奇的看著他,「寫什麼?」
「一路向北築長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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