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0 槍響

  作為院裡的積極分子,幹仗領頭人。李衛東戴上袖箍,領著人開始巡邏。

  駱士賓在哪裡他不清楚,但水自流的車胎印拐去了崇文街。所以,他把搜查重點就放在這條街上。

  崇文街是條老街,鋪面舊,招牌舊,人也舊。書店沒幾家,雜貨鋪倒不少,連修鞋匠的攤子都支到了街面上。他們挨家挨戶地問,不落一家。

  一個瘸子,還是一個講情義的瘸子,這條街上沒人會舉報他。

  可水自流註定逃不掉。

  他們一個在街上、一個在樓上。隔著窗戶,對視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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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自流神色很淡,拖著那條瘸腿,一步一步下了樓。

  「你們不用問了,我就是水自流。」他挺直胸膛,仿佛要英勇就義。

  幾個人一擁而上,瞬間將他撲倒在地。

  李衛東走到近前,蹲下身,「水自流,跟我走一趟吧,我們收到抓捕你和駱士賓的通報。」

  他站起身,掃了一眼,「我帶他去革委會,你們繼續找駱士賓。」

  「衛東哥,要不派兩個人跟你一起?」

  「一個瘸子,我還看不住?」李衛東眉頭一豎,「別廢話,趕緊找人,別讓駱士賓這王八蛋跑了!他八成藏在附近。」

  他心裡清楚,崇文街只有水自流。就算這條街翻個底朝天,也翻不出駱士賓。

  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駱士賓帶著刀,抓他有些危險。

  水自流一瘸一拐走在前頭,李衛東也不吭聲,就那麼靜靜地跟著。

  「謝謝你。」他低聲說。

  李衛東一愣,「謝我幹什麼?我是來抓你的。」

  「能抽根煙嗎?」

  李衛東遞過去一支,劃亮火柴,「沒你的煙好。」

  水自流笑了笑,把腦袋湊過去,借著火苗把煙點著。

  「謝謝你剛才沒吭聲,沒讓他們衝上去。」

  李衛東明白他的意思。這幫人要是衝進去,打砸都是輕的。有些東西搜出來,甚至要當場燒掉。

  「樓上的東西很重要?」

  「我父親留下的書?」

  「你父親?」李衛東看了他一眼。

  「養父。」水自流吐出一口煙,神色平靜,「我從小在街頭長大,無依無靠。後來他收養了我,把我當親兒子對待。」

  「怪不得呢。」


  怪不得,水自流和駱士賓都是街頭出來的,前者總是彬彬有禮,身上帶著書卷氣;後者一身痞氣,動不動就抽刀。

  「後來呢?」他問。

  「前幾年夜裡,他上吊了。」

  李衛東沉默了一會兒。每個時代都有人被甩下車,充當車輪與地面之間的摩擦力。這無關善惡,只是歷史的慣性罷了。

  「你犯罪是為了他?」

  「對!」水自流猛地提高聲音,「我看不慣他們,還有你們!」

  「憑什麼說我父親動反!憑什麼你們比我高一等!」

  「他是個有骨氣的。」李衛東點點頭,隨即冷笑道:「你問憑什麼?水自流,你也是讀過書的人。」

  「我問你,古往今來,莊稼漢的血淚加在一起有多少?」

  「你可以看不慣、可以不理解。但有句話怎麼說來著,不換思想就換腦袋。」

  他盯著水自流的眼睛,一字一頓:「你父親要是還活著,他也不想你自暴自棄吧?」

  水自流瞬間失聲,眼眶一下子紅了。

  「事已至此,後悔也沒用。」

  「我不後悔!」水自流梗著脖子。

  「一條路走到黑,你也算條漢子。」李衛東語氣里有欽佩,但沒有同情,「革委會快到了,有什麼要我幫的沒有。」

  水自流盯著他,語氣裡帶著嘲諷:「怎麼,怕我把你供出來?」

  「你覺得我會怕?」李衛東冷笑一聲,「你猜,我為什麼沒問你駱士賓在哪兒。」

  水自流心思細,瞬間明白了什麼。

  李衛東知道他骨頭硬,不會供出駱士賓的下落。就算上手段折辱一番,也問不出來。

  所以他樂得給水自流一份體面,讓他不受羞辱的走到革委會。

  至於黑市的事,李衛東壓根不擔心。這年頭,普通人誰不去太平胡同轉兩圈。沒有實據,誰能拿他怎麼樣?

  真當他的紅袖箍是白戴的?

  「謝謝你的煙。」水自流頓了頓,「我家鑰匙擱在門框上,有空的話……請幫我掃掃書上的灰。」

  「謝謝……你的煙。」

  砰、砰、砰……

  城南傳來一陣槍響,兩人臉上閃過一陣驚愕。

  「駱士賓這麼剛?不對吧?」

  李衛東記得原劇中,駱士賓寧願送兄弟塗自強去死,也不會自己扛捅死人的責任。

  他忽然想到什麼,心裡一沉——不會是紡織廠的人動的手吧。

  那袋毛線是駱士賓背著水自流,串通紡織廠的人偷出來的。他又是那種能出賣兄弟的主,前腳進了革委會,後腳就會供出內應。

  「算了,到時候就知道了。」

  李衛東抓到頭目水自流,被當做群眾代表,留在革委會參加討論。

  當自己寫的舉報信傳到手裡,他的眼角忍不住跳了一下。

  「我們已經搜查了城西的廢棄涵洞,共搜出鞋17隻、棉大衣3件、手套6雙。」

  「另外,在被掩蓋的土坑裡發現一隻盒子,內有手錶13塊、鋼筆21根,以及大量糧票、油票、布票、肉票、工業券等。」

  「正如舉報信所說,該犯罪團伙長期進行盜竊、投機倒巴等違法犯罪活動!」

  「數額極其巨大、性質極其惡劣,嚴重侵害人民群眾的財產安全。」

  「另據大眾浴池和火車站的工作人員回憶,水自流等人多次翻找他人衣物、行李……」

  後面的話李衛東沒怎麼聽進去。他敏銳的察覺到,對方有意跳過那張寫著俄文的紙條。

  事情沒鬧大、人沒死的情況下,紙條屬於加重情節。可現在革委會和軍管會聯合行動,駱士賓突然死在槍口下,紙條就說不清了。

  任誰看了,都覺得裡面有問題。

  更何況,這年頭俄語是必修課。上面的字跡再潦草,找個俄語老師也能認個七七八八。

  可現在如此平靜,仿佛只端掉了一個小賊窩。

  「……這夥人曾因偷竊,被抓捕打擊過。」

  會場上人很多,七嘴八舌、群情激奮。

  「大會說小事,小會說大事。」李衛東心裡門清,偶爾隨大流附和兩句。

  他的態度很明確:依法判,但要照顧群眾情緒,加重處理。

  這年頭,幹部也不富裕。

  他沒注意,場內有人在暗中觀察,記錄每個人的表現。

  尤其是他,以及擊斃駱士賓的王慶陽。

  樓上的辦公室里,他們的檔案已經擺在桌頭。

  「這兩個人有問題嗎?」

  「成分沒問題,底子也很乾淨。李衛東他爹打過抗美援朝,目前在大慶建設油田。」

  「李衛東作為群眾里的積極分子……」講到這兒,那人不由得停了一下。

  檔案里沒寫,但有人反映,李衛東經常和幹部子弟幹仗。


  在座的都是幹部。換句話說,這小子經常帶人打他們兒子。

  「有話就說!」

  「主任,根據學校老師和群眾反映,李衛東在校期間成績普通、經常逃課,還帶人打架。」

  蔡曉光他爹蔡挺凱瞬間明白了,李衛東的積極分子是怎麼回事。

  「目前來看,李衛東沒什麼問題。那個王慶陽呢?他是怎麼找到駱士賓的?」

  「駱士賓不是已經被控制了嗎?怎麼又讓他跑了?為什麼會開槍?」

  審問人員已經拿到了水自流的口供,根據供述,他根本不知道城西的廢棄涵洞。

  九虎十三鷹覆滅後,水自流就沒了心氣。別人爭地盤,他能躲就躲,儘量不起衝突。

  儘管知道駱士賓背著自己偷偷做事,但也沒有多管。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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