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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8 東升照相館

  「麗麗早上給我的,一共五塊八毛。這三塊,還是她偷偷從家裡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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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還差不多。」李衛東奪過手絹,徑直把錢揣進兜里。

  他隨手一甩,又把手絹丟了回去。

  「進廠的事八九不離十了,吉春機械廠,正式工編制。」

  「至於具體崗位,我也不知道,服從安排唄。」

  「啥?衛東,你說什麼廠?」

  此時此刻,不止老娘孫桂蘭,就連石油工人老李同志也死死盯著他。

  機械廠雖比不了拖拉機廠,可也是吉春人眼裡的金字招牌。廠子由市重工局直管,能夠進廠當正式工,等於端上了鐵飯碗。

  缺點也有:又苦又累、油污重。可他們家是石油工人,機械廠那點油污算什麼。

  老李同志甚至覺得,老二進機械廠完全是享福。

  「你回去告訴呂麗麗,別說我貪她這五塊錢。我收她錢,是為了她好。」

  「不收,她知道二哥進機械廠,能安心在郵局納鞋底?」

  李衛東瞅著二哥震驚的樣子,打趣道:「爹,你瞅他沒出息的樣子。」

  「不就是進機械廠,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要去拖拉機廠呢。」

  李昌很快從震驚中恢復過來,忍不住問:「老三,那點錢真夠用?」

  李勝利也忍不住看過來,如果有路子進機械廠,他為啥非要在荒郊野嶺看油井。

  「爹,你覺得這事是錢能辦到的?幹部貪污,可是要拉出去槍斃的。」

  李衛東接著說:「具體怎麼辦的,你們就別管了。不過二哥,你也別高興得太早,用了人家的介紹信,身上就帶著人家的標籤。」

  「他們要是出事,你也少不了走一趟。」

  「你要是不想惹麻煩,進廠多聽多干少說話。這事你不知道怎麼做,讓咱爹教你。」

  李昌點點頭,有人的地方就有鬥爭;凡是鬥爭,至少有兩撥人。

  老二用人家的介紹信進了廠,肯定要謹言慎行,免得給人家惹禍。

  「還有,你跟呂麗麗提一嘴,就說錢是我要的,別讓她出門瞎說。至於你進廠的事情,那是我用人情換的。」

  「她要敢在外面胡咧咧,我把她家砸了。就她那點錢,買兩條大前門都不夠。」

  李昌聽見這話,頓時覺得手裡的煙不好抽了:「小犢子,你現在條件可以啊,都開始抽大前門了?」


  「一般一般,能搞來牡丹和雲煙才算可以。」李衛東打趣道,轉頭給李解放說:「你讓呂麗麗幫我收集點郵票。反正她在郵局上班,順便的事。」

  「錢從我這裡出,我要不在家,就放我箱子裡存著。」

  他拍拍口袋,「咱現在也是不差錢的人。」

  老大看著逗悶兒的弟弟們,不禁感到一絲遺憾。

  他比兩人年齡大好幾歲,從小就玩不到一塊,感情更比不過兩人。

  李勝利很羨慕老二能進機械廠,但也知道李衛東用的人情不小,不是那點錢能彌補的。

  過完年,老三就要離開家,從此失去城市戶口。

  「如果我有機會進廠,會把它讓給老二嗎?」

  他深吸一口氣,雖然很不想承認,但心裡的答案是陰暗的。

  「衛東,你長大了。」老爹李昌看著小兒子,發覺他長得比自己都高了。

  「那可不,咱在家吃完飯就出去玩,能不長大嗎?」

  李解放撇撇嘴,「你那是出去玩?你是找人幹仗。」

  「咋滴,你沒去?」

  「我是怕你下手沒輕重,傷了人被抓起來。」

  聽見兩個兒子互相告狀、編排對方,李昌不由得感覺腦袋疼。

  一家人吵吵鬧鬧的出門拍照,等他們走到東升照相館,剛好碰到拍完照出來的周家人。

  不過除了李衛東,兩家人互不認識。

  李衛東故意落在最後,沖周秉義伸出三根手指,「大班長,可別忘了。」

  「秉義,怎麼了?」周志剛回頭,狐疑的盯著兩人。

  「爸,碰上同學,打個招呼。」

  周志剛聽出裡面有事,見兒子不願多說,就沒有繼續問。

  「嘖,忘了一件事。」

  孫桂蘭瞅著小兒子,說:「衛東,你忘啥了?要不要回家拿?」

  「剛才只顧著跟周秉義打招呼,忘記瞅瞅周蓉長什麼樣啦。」

  「周蓉?」

  四雙眼睛刷得看了過來。

  「聽說是光字片一枝花……」

  「光字片?」孫桂蘭埋怨道,「你沒聽人說,好男不扎辮,好女不嫁光字片。那裡不是好人家住的,你少往那邊跑。」

  「啊?這樣嗎?」李衛東看向老爹,「爹,周秉義住光字片,他爹也住光字片。聽說,人家是八級工。」

  「大三線建設,人家是被點名去的。你說,都是差不多的年齡,你咋……」

  察覺到老爹愈發不善的臉色,李衛東果斷閉嘴。

  「我今天心情好,不想揍你。」李昌惡狠狠的威脅道。

  李解放憋著笑,沖李衛東擠眉弄眼。

  「干哈?」

  李解放低聲說:「你最近咋跟流氓似的,剛載郝冬梅一程,又惦記上人家周蓉了?」

  「要不,我讓麗麗幫你找一個?」

  「呸,狗嘴裡吐不出象牙。」李衛東踢了他一腳,「咱這是有一雙發現美、欣賞美的眼睛。就你這老留子,跟你說了你也不懂。」

  「來,看鏡頭。」

  照相師提醒道,示意他們站近點。

  隨著喀嚓一聲,老媽孫桂蘭再次下意識地閉上眼睛。

  李衛東早就習慣了,每年拍照老媽都會在關鍵時候閉眼。

  只能等以後生活條件好了,自己搞台相機,多給老媽拍拍照。

  拍完照,一家人在城裡閒逛。

  雖然臨近春節,城裡有些年味。可內外風雨交加,吉春城普通人的日子也不好過。

  「真可憐。」孫桂蘭看著走街串巷,推車叫賣糖葫蘆的老人,不由得發出一聲長嘆。

  李衛東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街邊有一位頭髮灰白,佝僂著腰的老婆婆。

  他嘆了口氣,喃喃道:「相比以前,現在的日子好過多了。」

  「鬼子還在東三省的時候,大米飯都吃不到。那時候,能不能活到明天都不知道。」

  雖然李衛東說的是實話,可總讓人忍不住想踢他一腳。

  老大甚至懷疑,他到底有沒有同情心。

  「去買幾串糖葫蘆。」老爹難得發話,目光看向小兒子。

  「別光說,給錢啊。」

  面對幾人怒視的眼神,李衛東撇撇嘴,只好投降:「行,我去買總行了吧。」

  「大娘,你這糖葫蘆咋賣的?」李衛東問道。

  「5分錢一串。」鄭母笑著說,「都是自己手工做的,很乾淨。」

  李衛東摸著口袋,遞過去一張糧票。

  「我沒帶錢,用糧票換行嗎?」

  「糧票?」鄭母看著眼前的糧票,有些不敢相信,「孩子,糧票可比錢金貴多了。」

  「沒帶錢。」李衛東把糧票塞過去,開始挑糖葫蘆,「這張糧票能換三毛錢,我拿六根糖葫蘆。」


  「孩子……」

  鄭母作為城裡的黑戶,沒有戶口,沒有糧本,更沒有工作單位。她想買生活物資,就只能去黑市高價換票。

  李衛東不想聽她嘮叨,「趕緊收下吧,這要被別人看見舉報了,咱倆都得去派出所過年。」

  聽到可能被抓,鄭母一下子不說話了。

  去了派出所,她作為黑戶會被強制遣返。到時候,家裡兩個孩子就沒人管了。

  她握緊手裡的糧票,明白這孩子是故意用糧票換糖葫蘆的,不是真沒帶錢。

  李衛東挑好糖葫蘆,轉身便走了。

  他很好奇,鄭大娘這些年是怎麼在城裡活下來的;偌大的吉春城,到底還藏著多少黑戶。

  沒人知道具體的數字,但數量肯定不少。

  「我請客。」

  六串糖葫蘆,他一人獨占兩串。左一口、右一口,吃得不亦樂乎。

  老媽不但沒意見,等他把兩串吃完了,還把自己剩的半串遞了過去。

  「媽,不好吃嗎?」

  孫桂蘭搖搖頭,「我牙不好,山楂太酸了,你吃吧。」

  「行。」李衛東明白,老媽是想著自己離開吉春後,就吃不到糖葫蘆了。

  一家人的氣氛有些沉悶,反倒是李衛東笑呵呵的,毫不在意以後的生活。

  「早上居委會又上門了。」孫桂蘭的聲音很低。

  李衛東點點頭,「等把老留子安排好,我就去報名。」

  「咱家成分沒啥問題,老三應該會去生產建設兵團。」李昌出聲安慰,「你也別太擔心,他去了就是開荒、伐木,沒啥危險。」

  「我就是捨不得。」孫桂蘭說著說著,雙眼變得通紅,眼淚大顆大顆的滾落下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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