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三章 道有多高

  【大夢洞觀妙術】轟然破碎。

  兩道神識各自回歸，緊接著無論是王平，還是昆雲，都各自駕起遁光飛退，在長空之上拉開了距離。

  下一秒，昆雲開口了。

  「道友，只此一擊。」

  

  語氣古井無波，只有堅定和決絕，他要用這一擊，為自己求個未來，在重重命劫之中殺出一條活路！

  轟隆！

  雷光奔騰，【玉螭龍】再度浮現而出，巍峨的真龍盤踞雲海，馳騁雷光，龍爪緊緊盤符在天幕之上。

  乍看之下，仿佛這只是在仿造妖族之形，沒什麼稀奇的，甚至有些散修還認為這是平白跌了身份，然而唯有真正渡劫三重的修士，才能明白這樣的命形有多麼珍貴，只因它並非真實存在之物。

  是的，天地間並沒有名為【玉螭龍】的妖族。

  昆雲所化的【玉螭龍】，每一枚鱗片，每一個龍鬚，都是獨屬於他的，是他在【命運】洪流的象徵。

  這是【命運】對他的註解。

  這個命形，寓意了他是尚未升天的螭龍，雖然尊貴，卻還未脫胎換骨，只差某個契機就能化為真龍。

  而那個契機——

  「就是現在了！」

  這一刻，昆雲的法力神通開始極致攀升，雙眸噴出了實質性的雷光，肉身都在滾滾雷火中開始解體。

  所有的一切，都在推舉他的神通【一塵含剎海】，然後將其芥子化須彌的玄妙盡數轟入他的命形【玉螭龍】中，放眼望去，就見那巍峨真龍的全身上下，每一道鱗片都燃起了神通所化的焰光。

  『這是....拚命了？』

  穹天之上，大順太祖垂眸看去，神色有些意外：「是【解化飛仙玄術】，他竟然還習練了這樣的法訣？」

  同時，下方的觀戰者們也看到了這一幕。

  「不好！」

  辰龍雙眼已經不是留下眼淚了，而是留下了血淚，雙眼幾乎承受不住那盤踞天幕的真龍身上的威光。

  不過事關王平，所以他還是竭力鼓動氣血真罡，看向穹頂，隨後咬牙道：「首座，真的不能出手麼？」

  修為越高，越是穩定，強就是強，弱就是弱，而眼下昆雲實力不合常理地提升，顯然是用了某種摧殘自身的手段，類似的武功他也懂不少，但沒有一種具備這樣的效率，顯然這是打算拚命了。

  仙門真傳，渡劫三重。

  這樣的修士，在此時此刻選擇拚命，捨命一搏也要尋求更上一層樓的機會，必然是石破天驚的一擊！

  想到這裡，辰龍愈發擔憂。

  這才忍不住出聲，希望首座能在這個時候，若是王平就這樣平白無故地死在這裡，他絕對不能接受。

  「放心，死不了。」

  微風吹拂，白衣女子的身影站在冥冥之中，無人能見，唯有空靈聲音迴蕩：「占優勢的依舊是寅虎。」

  「不過....的確有了一絲變數。」

  轟隆隆！

  天幕另一角，王平同樣舒展手臂，而在他的身後，屬於崑崙的那道【扶光烏】則是全力張開了雙翼。

  「唳——！」

  極致的丙火在他頭頂燃燒，而他的癸水法力，不斷增長的戊土神通，全部都成為了這道烈火的養料。

  除此之外，此刻鋪展在天地之間的【巽卦】更進一步助長了火勢，熾烈的神光甚至吞沒了他的身形，若是從地面往上看，就只能看到一輪旭日在雲海中沉浮，靈識只是接近就會被焚滅為虛無。

  和昆雲不同。

  昆雲是燃燒了自身，不惜一切，這才換來超越極致的提升，然而王平只是站在原地催動了一下神通。

  『時來天地皆同力！』

  王平頭一次深刻體會到了這句話的真意，他什麼也沒做，力量提升的幅度就超過了竭盡全力的崑崙。

  雙方甚至還差了一個大境界，可就是在多方外力的加持下，最後達成了眼下這個結果，即便昆雲已經捨棄了肉身，榨乾了法力，抽空了神通，帶來的提升也還是比不過全程什麼也沒做的自己。

  『因為木炁和火炁是相生的。』

  『所以昆雲這邊提升多少，水漲船高之下我也可以提升多少.....無論他怎麼提升，我都能壓他一頭！』

  王平心中明悟。

  『這不是我的能力，也不是我能控制的，與其說昆雲現在是在和我交鋒，不如說他對抗的是這天地！』

  與此同時，昆雲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他的肉身已經解化，只剩下一道神識維繫自我，依附在【玉螭龍】上，直勾勾看著身化大日的王平。

  然而在他眼中，敵人早已不是王平了，而是一道名為「死亡」的命運，恍惚間，他仿佛走進了那道浩瀚無垠的【命運】洪流中，站在它的正前方，如一顆礁石，孤身直面呼嘯而來的【命運】。

  他的身後，就是「死亡」的懸崖。

  他的身前，則是順流而下的【命運】，要將他沖刷下懸崖，而在洪流的源頭，就是他夢寐以求之物。

  『煉炁.....』

  這是昆雲第一次看清自己的命劫。

  在此之前，命劫在他眼中就是【命運】洪流中的一道漩渦，分不清，道不明，剪不斷，更是理還亂。

  直到這一刻，他才得見命劫的真實模樣，一條奔騰的河流，他就站在河流里，順流而下就是死亡，只有逆流而上，抵達河流的源頭，才算是渡過命劫，可以嘗試煉炁入道，就是這麼簡單直接。

  昆雲回過頭，死亡的懸崖距離自己不過一兩步之遙。

  而煉炁的河流源頭，卻被滔滔不絕的【命運】所遮掩，他根本看不清，可見如今他的形勢有多危急。

  『一開始，我應該不是站在這裡的。』

  『最初，我應該是站在河流的正中央，只是我的每一個決定，都讓我在這道河流中的位置出現變化。』

  昆雲有些苦澀。

  畢竟此刻，他就站在懸崖邊上，說明他之前的每一個決定幾乎都做錯了，所以才會呈現出這個模樣。

  『倘若我前面的決定都做對了，那我在最後衝擊命劫的時候，就不會是站在死亡的懸崖邊上，而是站在可以輕鬆看見河流源頭的地方，到時候只要輕輕往前走一步，就可以摘得煉炁入道之果。』

  後悔麼？絕望麼？

  這個時候退一步，走屍解仙，勝算高得多，哪怕就此道途無望，但至少能逍遙萬年，何樂而不為呢？

  不撞南牆不回頭，是愚人之舉。

  靈活變通才是仙門作風。

  ——無數念頭試圖爬上昆雲的心靈，卻在下一秒被盡數斬滅，他化身的【玉螭龍】也猛然昂起頭顱。

  「轟隆！」

  昆雲動了。

  這一動，不只是現實中的【玉螭龍】盡展龍軀，以永不回頭的決絕姿態沖向了王平，要做殊死一搏，更是【命運】洪流中，昆雲逆著濤濤流水，堅定而穩重地邁開了腳步，向著河流源頭走去。

  有後悔麼？當然有！

  有絕望麼？亦存在！

  可就算如此，他還是要繼續向前，他的確會有這些魔障，卻不能被他們拖累，只因他依舊要向前走。

  所以他不會退一步，修屍解仙。

  所以即便前面要撞得頭破血流，他也絕不回頭。

  至於靈活變通.....那只是手段，他之所以在什麼地方都能變通，就是為了保住這顆不願變通的道心。

  『我要走下去。』

  『走到力不能支，走到粉身碎骨，去親眼看一看......這二十四炁，這先天八卦，這道，究竟有多高！』

  道有多高，我能企及否？

  一念至此，昆雲突然覺得身子一輕......這本是絕不可能發生的事情，但確確實實發生在了他的身上。

  此前他對於木炁和延壽關係的種種領悟，在這一刻全部化為資糧，點燃慧光，引動了他所修的【雷聲普化蒼霆炁】感應，於是洪水滔滔，四分五裂，在視線盡頭，他赫然看見了一道灼目輝光。

  他沒能逆流走到源頭。

  然而此前遠在重重洪流背後，他連看都看不清的，象徵煉炁入道的河流源頭，竟主動朝著他走來了！

  他看見了，煉炁入道！

  很近，真的很近了，距離他不過十餘步，光是目睹其光輝，就讓昆雲瞬間掃去了所有的疲累和虛弱。

  可是——

  『我已力盡了.....我竟力盡了？我豈能力盡！』

  昆雲心中長嘯。

  可他的確竭盡全力了，燃燒一切，終於在【命運】洪流之中走出了三步，距離源頭卻依舊遙遙無期。

  他看見了道有多高，卻碰不到。

  人生最恨，莫過於此！

  下一秒，天旋地轉，所有對【命運】的幻視全部墜入現實，難以想像的劇痛瞬間衝擊起昆雲的神識。

  現實中，昆雲的最後一擊，【玉螭龍】已然闖入了那一輪大日中，它的龍脊就這樣一節一節地坍塌，從龍首開始，然後是前肢，緊接著是腰腹——每一節龍脊崩解的同時，鱗片也被焰光剝落。

  昆雲瞬間意識到。

  『我要死了.....』

  【命運】洪流中，他此刻已經被沖刷下了懸崖，死亡的結局已經抓住了他，絕對沒有第二種可能了。

  可他依舊不肯放棄。

  破碎的神識再度爆發，就像是在洪流中向前躍起，明知徒勞，他還是竭盡全力地向著源頭伸出了手。

  就在這時——

  「師兄，算你欠我一個人情。」

  彌留之際的昆雲，竟突然聽到了一聲傳音：「大道自古高難問，我只能讓其落下半分，你自去求罷！」

  話音落下，王平心神進入【太平經】。

  【與日偕亡】，啟動！

  霎時間，無形的玄妙轟然墜落，瞬息就命中了遠在穹頂處的大順太祖，確切地說是他附身的老皇帝。

  旋即，國運崩散！

  而這一散，原本借國運遮掩，在【八卦爐】內肆無忌憚的大順太祖瞬間面色劇變，露出了驚恐之色：

  「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