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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知縣大人為何造反

  長樂郡,共有三軍十七營,各自都有駐紮地,完全拋棄生產,由郡中供養,以未央城為一郡之首府。

  未央城,坐落平原。

  四面八方都有江河環繞,四通八達,不僅構築起了獨特的水路交通體系,也灌溉了城外的千萬良田。

  整個長樂郡,十七個軍營,有十個都駐紮在了未央城附近,剩下七個才散落在郡中的各個交通要道。

  它就像是一頭無形的巍峨巨獸,匍匐在蜀中的大地上,來往於郡府內外的人流車船就是它的呼吸,躬耕於農田的黔首農戶就是它的血液,各個縣城是它的五臟六腑,首府未央城則是它的大腦。

  「唳——!」

  尖銳的鷹啼聲響徹長空,隨後就見雲層被撕裂,一道黑影宛若離弦之箭,飛速朝著大地的一角墜落。

  那裡是一座軍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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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軍營外的巡邏兵士第一時間就注意到了黑影的墜落,卻沒有攔截,而是看清對方後露出了奇異之色。

  「是都統的那隻金眼雕,出事了?」

  「不可能吧,北方那群蠻族打不進我們蜀中,南邊的夷族最近又簡直安分得不像話,能出什麼大事?」

  金眼雕一路暢通無阻,徑直飛入了位於軍營正中的帥帳,隨後張開寬大羽翼,穩穩地落在了一隻揚起的臂膀上,所過之處掀起一陣狂風,將帥帳里的桌案上原本擺放整齊的書冊吹得嘩嘩作響。

  「乖孩子。」

  接住金眼雕的人乃是一位身材魁梧的壯漢,鬚髮濃密,雙眼炯炯有神,正是此地軍營的都統燕巍川。

  「你是....小七?」

  燕巍川摸了摸金眼雕,認出編號後頓時面色微變:「是李學士送來的,莫非是【玄甲營】那邊有變故?」

  他趕忙摘下了鷹爪上的信箋。

  打開一看,他的臉色頓時變得凝重起來,其中還夾雜著些許意外:「【玄甲營】.....吳新泰擅自動兵?」

  同為一營都統,他和吳新泰是老相識,也是老對手了,在他的印象里,這老狐狸的作風向來是不見兔子不撒鷹,行事穩重得不像話,雖然很少立功,但幾乎從不犯錯,怎麼這一次居然昏了頭?

  「好啊.....好!」

  燕巍川陡然興奮起來:「昏頭了好啊,本以為這老烏龜會按兵不動,沒想到這一口氣他還是沒忍住!」

  想到這裡,他當即把信箋遞給了身旁的副將。

  「老柳,你也看看。」


  副將接過信箋,逐字逐句讀完,卻是眉頭微皺:「所以那位李學士想要我們【踏白營】趕去龍興縣?」

  「不錯。」

  燕巍川點了點頭:「【玄甲營】先動,形同造反,李學士要我們立刻去平叛,也只有我們能及時趕到。」

  長樂郡三軍十七營,其中只有三個是騎兵營。

  而只有他的【踏白營】距離龍興縣最近,一旦開拔,急行軍之下,不到一個時辰就能抵達縣城附近。

  「李學士想要抓【玄甲營】一個現行。」

  燕巍川笑道:「傳令下去,全軍出擊!」

  副將聞言沒有第一時間應和,而是低聲勸誡:「大人,要不要再考慮一下,郡中可還沒有軍令下來....」

  【玄甲營】固然是擅自動兵。

  可此刻郡府那邊還沒有接到任何匯報,更沒有軍令下達,他【踏白營】貿然出動,一樣是擅自動兵!

  「你啊你。」見副將一臉猶豫,燕巍川頓時大笑:「放心吧老柳,你都懂的道理,我難道還會不知道?」

  「既然如此.....」副將疑惑。

  「這次不一樣。」

  燕巍川搖了搖頭:「我直接和你說吧,龍興縣的知縣徐秉正,還有這位李學士,都是國子監的學子。」

  「他們的恩師,是程伯純程師!」

  「程伯純?」副將愣了愣,想了一會兒才恍然大悟:「理學的那位?我聽說過,好像就是從郡府里....」

  「不錯!」

  燕巍川微微頷首:「程師的祖籍,就是我們長樂郡,整個郡府從上到下,都和這位大儒有師生之誼!」

  「而龍興縣的事,就是程師親自交代下來的,否則怎麼可能將李學士這位人榜武師都送過去?與之相比,調動【玄甲營】去龍興縣的那個異人雖然也厲害,但畢竟是外來的,並非長樂郡出身。」

  「正所謂,強龍不壓地頭蛇。」

  「所以我說吳新泰昏了頭,居然投靠那位異人,過江龍再厲害,遲早也是要走人的,豈能作為依靠?」

  「我們終究還是要在長樂郡討生活的。」

  說到這裡,燕巍川的語氣滿是篤定:「所以此事,同樣是『擅自動兵』,真計較起來也是可大可小的。」

  「吳新泰和程師他們作對,那就要往大了說,是造反!」

  「我們是程師他們的助力,那就要往小了說,是平叛!」

  副將聽完也覺得有道理,卻依舊難掩憂慮:「可是畢竟沒有郡府的兵符和平叛公文,始終不夠穩妥.....」


  「不穩妥才好。」

  燕巍川搖了搖頭:「要是徹底穩妥了,程師和李學士怎麼能看到我的態度?未來又怎麼會提拔我呢?」

  「沒有風險,別人怎麼信你?」

  「反正事情也難有變數,除非吳新泰是得了兵符,有明確軍令才動的兵,否則都逃不脫造反的罪名!」

  「可是.....」副將還想再勸。

  然而燕巍川卻有些不耐煩了,直接大手一揮道:「猶豫就會敗北,不必多說了,你要相信我的判斷。」

  「而且別忘了,我才是都統!」

  「........」

  副將咽了咽口水,沒能說出「你會後悔的」,更不敢摔門而走,只好拱手聽令,隨後轉身離開帥帳。

  片刻之後,【踏白營】出動。

  數百匹妖馬排列整齊,結成鋒矢陣,踏起漫天煙塵,好似騰雲駕霧一般朝著龍興縣的方向疾馳而去。

  ...........

  龍興縣,縣衙。

  本應是整座縣城最莊重的地方,如今卻被烏泱泱的玄甲兵士圍了個水泄不通,雨幕下滿是森寒殺機。

  軍陣前,王平負手而立。

  他沒有和重傷的劉燁多說些什麼,只是簡單安慰了幾句,然後就讓人將其送去了【玄甲營】的軍營。

  畢竟他也沒什麼能說的。

  他和劉燁並沒有熟到那個地步上,雙方只是有幾個月同僚的經歷,聊得比較熟,彼此也有幾分交情。

  可也僅此而已了。

  更何況他對劉燁是怎麼想的,被抓住的時候受了多少酷刑,有多少委屈和自責.....根本就毫無興趣。

  包括之前單騎闖縣城,說什麼給蘇夫人爭取時間,用自己一條命換他們安全,全部都是扯淡,他就是想要死個痛快,刷個好經卷出來,動機是純粹的利己,原本也是真想順勢和蘇夫人斷了的。

  正因如此——這只是私仇。

  隨心所欲地動用手中兵符,圍困縣衙,完全是因為和徐秉正的私仇,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其他的動機。

  比如替蘇夫人解決隱患。

  比如替老劉出一口惡氣。

  比如替縣城外的黔首們殺了這狗官。

  .......諸如此類的想法,連一秒都沒有在王平的腦海停留過,他並不是為了這些高尚的理由而行動的。

  說得再直接一點。


  「我就是想殺人。」

  王平突然開口:「我是出於一片私心才圍困縣衙的,因為裡面的狗官得罪過我,不死不休的那一種。」

  吳新泰:「......」

  就在這位【玄甲營】的都統不知所措時,王平轉過頭看向他,淡淡道:「所以看緊點,別讓他跑咯。」

  「.....是!」

  吳新泰咽了咽口水,果斷點頭,心中卻也忍不住為裡面的徐秉正嘆息,這位今天看來是沒啥活路了。

  畢竟人都說了,這件事完全出於私心。

  要知道做官最重要的就是公私分明,如果是公事,那或許還能商量,可既然是私事,那就沒得談了!

  就在這時,縣衙內突然傳出了聲音:

  「吳都統,我不知道你是得了哪家的許諾,但擅自動兵,公報私仇,你就不怕郡府知道了以後降罪?」

  是徐秉正的聲音。

  「還有【玄甲營】的兵士,你們可知自己在做什麼?圍困縣衙,形同造反,你們現在全部都是反賊!」

  「想想你們的家人,好友。」

  「如果你們成了反賊,他們會有什麼後果?現在放下兵器,退出縣城的兵士,事後本官可既往不咎.....」

  聲音洪亮,義正言辭。

  然而【玄甲營】對此充耳不聞,吳新泰更是冷笑不止,區區玩弄口舌,就想要動搖自己練出來的兵?

  他才是【玄甲營】的旗幟!

  只有他心生動搖,還被看出來了,【玄甲營】才有可能軍心渙散——然而此刻他的心情卻無比堅定。

  動搖?別開玩笑了。

  那枚兵符自己前後對了十幾遍,天衣無縫,百分百真品,既然如此,王平對他說的任何話都是軍令。

  他問心無愧!

  哪怕事後要追究,也是追究王平,追究不到盡忠職守的他身上......想到這裡,吳新泰的底氣更足了。

  他甚至恨不得徐秉正能多說幾句。

  畢竟說的越多,越能體現他出兵是頂了多大的壓力,這樣才能讓王大人看到他這顆想要進步的心嘛。

  想到這裡,吳新泰當即上前一步:

  「姓徐的,休得胡言!」

  「本將接到線報,你作為龍興知縣,勾結白蓮教反賊,意圖造反,現在立刻打開衙門配合本將調查!」

  我?造反?勾結白蓮教?


  縣衙里的徐秉正都氣笑了,從來是他將這個罪名強壓在別人頭上,什麼時候輪到別人給自己降罪了?

  「荒謬!我乃朝廷命官,豈會造反?」

  就在這時,王平開口了:

  「你沒有造反,幹嘛要躲?」

  「打開衙門,讓我們進去搜查,放心,我們絕不會冤枉一個好官的,你若真沒造反,肯定不會有事。」

  徐秉正:「......」

  透過縣衙的門窗,他看到了說話之人,年輕武將,地位明顯很高,就連吳新泰都隱約屈居於其身後。

  這又是何方神聖?

  容貌看不清,只覺得有點眼熟,好像在哪裡見過.....徐秉正沒有多想,因為【玄甲營】越來越近了。

  徐秉正也明白,這種時候其實還不如真造反了,至少那樣大不了就是直接開打,如今卻是進退兩難。

  想到這裡,他忍不住看向了身旁的李奕然。

  「師兄....你說這吳新泰,不會真的有依仗吧?」

  「他的底氣有點太足了。」

  另一邊,李奕然聞言也眉頭緊皺:「能有什麼依仗?沒有軍令,就算是說破了天,他也是擅自動兵。」

  「依我看,他是打算一條路走到黑,認定了那位異人能保他。」

  思索片刻後,李奕然鎮定道:「繼續等。」

  「圍困縣城還不算撕破臉,尚有迴轉餘地,然而他要是真的下令攻城,那就真的和造反沒有區別了。」

  「我就不信他敢!」

  「只要他不敢,我們就拖下去,拖到【踏白營】趕到,攻守之勢逆轉,就輪到我們追究他的罪責了。」

  一時間,氣氛陷入靜謐。

  縣衙內外,只剩下了滴答雨聲。

  「這.....」

  吳新泰見狀也有些忐忑,轉身看向王平,想看看他的態度,是繼續罵戰下去,還是真的撕破臉動手?

  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畢竟哪怕有兵符,直接讓一支軍營進攻還在朝廷控制內的縣城,用屁股想都知道後果必然不堪設想。

  起碼李奕然身後的朝廷大佬就絕對不會善罷甘休,事後追責起來,輕則有損仕途,重則性命難保啊。

  想到這裡,吳新泰愈發認真地看向王平,觀察他的每一絲神色變化,想要從中看出哪怕一丁點猶豫。

  只要有一點,他就罷手。


  然而他沒有看到猶豫,只看到這位年輕的執金緹騎挑起嘴角,露出了一個兇殘的笑容,隨後輕聲道:

  「攻城。」

  話音落下,吳新泰頓時倒抽一口涼氣。

  一瞬的沉默過後,他轉過身,看向【玄甲營】的一眾兵士,舉起手掌,而後用力揮下,複述了命令:

  「攻城!」

  霎時間,所有玄甲兵士齊齊張弓搭箭,昂首揚天,弓弦彈抖的聲音練成一片,甚至蓋過了天上雷鳴!

  轟隆隆!

  死亡的陰影從天空投射而落。

  烏泱泱的箭矢,每一根都是破甲箭頭,飛馳間撕裂空氣,拉扯出鬼哭狼嚎的破空聲將縣衙瞬間淹沒。

  同時被淹沒的,還有李奕然和徐秉正兩張震驚中帶著不可思議的臉龐。

  居然真動手了?

  他怎麼敢!?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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