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立談中,死生同,一諾千金重
就在王平將箭鋒對準縣衙的剎那,徐秉正就感覺到了一股冰冷的殺意已然鎖定自己,臉色青紅交加。
「臭丘八.....果然不可信!」
他咬牙切齒地看著縣衙之外的王平,對方的神情舉止,都讓他感覺到了一股強烈至極的屈辱和怒火。
他何等身份?區區一個泥腿子竟敢以箭指他......
不過很快,他就壓下了怒火。
以他的武功,王平這一箭他自問攔得住,可他狀態本就不好,硬攔這一箭的代價就是傷勢再度加重。
這是他所不能接受的。
因此下一秒,他就果斷做出了決定,強忍傷勢加重帶來的劇痛,運轉內勁。
幾乎同時,王平鬆手,猶如一枚石子落入湖中,離弦之箭上赫然盪起了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氣浪波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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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聲無息,滿堂靜謐。
或者說,就連聲音都被這一箭甩在了身後,如龍的箭光在無聲的世界之中朝著縣衙所在的方向迫近。
可也就是在這時,四道身影先一步阻攔在了箭矢面前,四張面孔上還殘留著驚愕和不可置信,可是動作卻沒有絲毫遲疑,用外功圓滿的血肉之軀充當護盾,硬生生磨滅了那一箭上熾盛的血光!
除了王平,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
包括那四位外功圓滿的老捕快,他們臨死前的臉上還寫滿了茫然,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突然站出來。
只有王平知道原因。
『【天鵬擒龍功體圖】,這狗官居然沒有說謊,還真將這幾位老捕快都用【倀龍勁】暗中變成傀儡了。』
轟隆隆!
箭光破陣,所過之處霜寒滿地,在撕裂了四位老捕快的身軀後去勢不停,依舊沒入了縣衙的最深處。
然而很快,王平就仿佛感應到了什麼,嘆息一聲:
「可惜,未能殺賊。」
話音未落,他的全身皮肉就陸續爆開,視野迅速轉黑,強烈暈眩感和脫力讓他甚至連站都站不穩了。
緊接著,就見縣衙的大門被徐徐推開,徐秉正踱步走出,身著威嚴官服,手裡則是抓著一根箭矢,虎口滴答滴答砸落血液,似乎受了傷,不過從那尚顯鎮定的神情來看,傷勢也就僅此而已了。
「好射術,【穿雲震天弓】圓滿了?」
徐秉正凝視著身處重圍,渾身浴血的王平,沉聲道:「卿本良才,奈何從賊,如今實在是咎由自取。」
「抱歉,我耳朵不太好使。」
王平一邊按著刀柄,一邊輕笑道:「知縣大人若是有什麼話想說,麻煩湊近點,否則實在是聽不清。」
徐秉正:「.......」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徐秉正冷笑:「你走不到我本官面前,是你本事不濟,本官沒必要遷就你。」
話雖如此,但他的心情卻遠沒有面上這般從容。
貫穿了足足四位身穿重鎧的外功圓滿武者,還能有讓自己流血的威力,若是只有自己一個人來阻擋.....
時隔多年,徐秉正再度感覺到了寒意。
更讓他覺得憤怒的,是王平的表情,明明生命已如風中殘燭,死期將至,臉上卻沒有絲毫畏懼之色。
莫非他還有拼命的底牌?
想到這裡,行事作風素來穩健的徐秉正非但沒有向前,甚至還後退了一步,將在場的捕快護在身前。
雖然這一戰後,縣衙捕快減員近半,四位老捕快全部身死,朝廷在龍興縣的局面必然更加風雨飄搖,但徐秉正全然不放在心上,比起這些,他個人的安危才是關乎朝廷,關乎天下的頭等大事。
因為他此番來龍興縣,可是奉了宮中秘旨的。
而身負重任的他,肩上承載的是天下蒼生之望,倘若真死在一個不識大體的匹夫手裡,蒼生何辜?
所以什麼都比不過自己的安危。
何況能救下自己,這群臭丘八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畢竟眾所周知,雖然書上總說貴賤無二,但是這世上,有些人的性命就是要比其他人更貴重一些的。
「愣著做什麼?快殺了他!」
隨著徐秉正一聲令下,原本讓開路的一眾捕快又重新圍了上來,不過依舊小心,生怕王平暴起殺人。
王平見狀,突然笑了。
「哈哈哈!」
笑聲中全然不見死期將至的惶恐,唯有暢快淋漓。
一方面,老劉和蘇夫人,此生的兩樁因果都已經安排妥當,自己當眾死在這裡,也就不會牽連他們。
『另一方面,單人破軍的事跡還挺壯烈的,死後用【太平經】把我的屍體結算掉,應該能刷出一道不錯的經卷?』王平心情愉悅地暢想著,如此既滿足了良心,又不缺收穫,可謂是功德圓滿。
除此之外,還有一件最讓他期待的事。
「喂,狗官。」
下一秒,王平突然伸手入懷,而後取出了一枚瓷瓶,瓷瓶上的標籤傷赫然寫著五個龍飛鳳舞的大字:
【天意回魂丹】。
「你想要的就是這東西吧。」
「都停手!」徐秉正猛然抬手,制止了一眾捕快的動作,目光炯炯:「將丹藥給我,本官就饒你一命。」
「......好啊。」
王平嘴角一咧,接著隨手就將瓷瓶扔到了徐秉正的手裡,輕笑道:「丹藥給你,就看你敢不敢吃了。」
聞聽此言,徐秉正的表情也是不斷變化,他自然也清楚王平的言外之意,畢竟不是貼著什麼標籤,就真的是什麼丹藥,江湖險惡,天知道這個瓷瓶里裝的是什麼,萬一是什麼要人命的毒丹呢?
不過很快,他就恢復了鎮定。
「有什麼不敢的?本官大可找人來試藥,丹藥真假,一試便知,如果是真的也就罷了,如果是假的.....」
說到這裡,徐秉正目光一冷。
「.....那無非就是你已經將其吃了。」
「屆時,我就將你的屍體扔進丹爐里,作為材料重煉一遍,相信我,那枚丹藥的藥力你消化不掉的。」
說完,他便直勾勾地看向王平,想要從對方臉上看到哪怕一丁點恐懼之色,可最後他只看到了不屑。
「你以為你還能得到我的屍體?」
「什麼?」
徐秉正聞言頓時心中一凜,再度催促道:「都給我上!誰殺了此人,誰就是新任總捕,賞銀千兩.....」
噗通!
話音未落,王平就徹底沒了氣息,當場跪倒在地,全身筋骨破碎,血液奔流,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
消失了。
明明流的血還在,偏偏皮肉筋骨全沒了,只剩下一件染血的衣物鋪開,屍體就這樣毫無徵兆消失了!
徐秉正見狀徹底坐不住了,當場走上前,臉色鐵青地檢查了一遍,臉上的所有得意都消散一空,取而代之的則是深深的忌憚:「屍體消失,怪異之事,莫非是守沖身上的那邪祟也看重了此人?」
想到這裡,他也就無心追究了。
亦或者說,這不是他應該操心的事情。
目光一轉,他隨手指了一位剩餘捕快中武功最高的,沉聲道:「從今以後,你就是縣衙的新任捕頭。」
「.....是。」
被選中的捕快低下頭,恭敬回應,語氣似乎也有些激動,然而徐秉正卻聽出了其中的幾分言不由衷。
這讓他的神色愈發陰沉。
這一戰,王平對他造成的影響遠遠不只是那簡單的一箭,或者說.....那一箭就不是本著殺他而去的。
『比起殺人,他更多是在誅心。』
徐秉正心中明悟,為了擋住王平的捨命一箭,他不僅暴露了操縱傀儡的能力,還暴露了自身的作風。
簡而言之——下屬的功勞是上司的功勞,上司的過錯是下屬的過錯。
眾所周知,他是一個在危急關頭會強迫下屬替自己擋箭的人,這樣的人,如何能收穫別人的忠誠呢?
『罷了,倒也無所謂。』
『反正我也不會常駐此地,像王平這種不計生死強闖縣衙的瘋子終究只是少數,不會再有第二個了。』
想到這裡,徐秉正也就不在意了,轉而帶著丹藥快速回到了縣衙的書房內,然後取出了瓶中的丹藥,放眼望去,那就是一枚琉璃剔透的圓珠,只是暴露在空氣中,就讓周圍多出了一股藥香味。
「看著好像真的啊。」
徐秉正目光垂涎,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卻又強忍衝動,小心翼翼地伸出支架,輕輕刮下了一層藥粉。
緊接著,他便直接將一位縣衙內的僕役叫了進來。
「吃下去。」
放在以前,僕役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吞服,然而這一次,徐秉正話音落下,僕役卻露出了猶豫的神色。
這種變化,瞬間激怒了徐秉正。
「混帳!」
話音未落,他就抬手一巴掌甩在了僕役臉上,而後也懶得再廢話,直接將藥粉強行灌進了對方嘴裡。
緊接著,在徐秉正期待的注視下,這位縣衙僕役先是在原地乾嘔了片刻,接著又誠惶誠恐地跪伏在地上,足足過去了一刻鐘,身體都毫無變化.....見到這一幕,徐秉正的目光也愈發明亮起來。
「是真品!」
所謂天意回魂丹的藥效究竟是什麼,王平此前也研究過,卻一無所獲,只因服用後不會有絲毫變化。
其實這是不得要領。
「若非我事前得過恩師指點,恐怕也會不明所以,所謂天意回魂丹,在朝廷內部其實有另一個稱呼。」
【長生不老藥】。
之所以服用後身體毫無變化,是因為它的藥效本就是作用於未來,簡而言之,一粒丹可抵十年陽壽!
「以防萬一,切一小塊看看。」
徐秉正想了想,又從丹藥的邊角挖下一小塊,再度給僕役服下,然而這次,僕役卻猛然扼住了脖子。
不一會兒,這位僕役就癱倒在了地上。
毒發身亡。
「果然有詐.....是斷腸丸。」
徐秉正臉色鐵青,又認真研究起來,最後將原本龍眼大小的丹丸削皮去骨,硬生生刮下了厚厚一層。
期間為了試藥,又先後毒死了三個僕役,這才終於得到了一枚指甲蓋大小的丹丸,測試後完全無毒,藥效也符合天意回魂丹的描述,徐秉正這才鬆了口氣,隨後視若珍寶地換了一件容器收納。
「這藥十分珍貴,還是得送去給恩師。」
雖然他也很眼饞這十年陽壽,但是他畢竟正值壯年,比起壽命,他更想進步,好繼續為蒼生做貢獻。
想到這裡,他當即一招手。
「來人,取我的金眼雕,將東西加急送去京城國子監,讓程師儘快服用,就說是弟子敬的一份孝心.....」
..............
翌日清晨,血腥氣終是散去了。
家家戶戶的大門重新開啟,無數人議論紛紛,話題只有一個,那就是昨晚那場波及大半縣城的大戰。
風聲很快就從城內傳向了城外。
七日後,城外桃林。
蘇夫人褪去裙裝,換上了一身孝服,呆呆地坐在溪邊的青石上。
而在她身旁,一位綁著高馬尾,長腿纖細的年輕女子則是低聲述說著這段時間在城內外打聽的見聞。
「不得不承認,此人是個悍勇的。」
「他臨死前的那一箭,雖然沒能斬殺那個狗官,卻重創了龍興縣的人心,讓縣城如今局勢愈發混亂。」
「眼下就連縣衙捕快,都對知縣頗有微詞。」
「至於他,雖然找不到屍體,但應該死定了.....」
話音未落,剛剛還呆若木雞,魂飛天外的蘇夫人突然轉頭看來,原本茫然的美眸陡然浮現一抹微光:
「沒有,屍體?」
「呃,的確沒有,不過堂姐你最好是不要想太多,怪異之事往往牽扯極大,最好還是當他已經死了....」
蘇夫人用力搖了搖頭。
高挑女子見狀也只能嘆氣,輕聲勸解道:「堂姐莫要忘了,他雖然救你性命,但危難也是因他而生。」
「若非他殺了那個縣衙捕頭,堂姐你也不會落入險境,包括最後逃出縣城,也有大半原因在他的身上,他做了這麼多,固然是有擔當,可堂姐你也不欠他什麼,現在人死了,因果也算是兩清.....」
「你不懂,他不一樣的。」蘇夫人再度搖頭。
說完,她又是一陣恍惚。
她突然回想起了那個荒唐夜晚,年輕捕快主動攬住自己的腰肢,然後在自己耳邊輕聲訴說的一句話。
他說,他此生定然護我周全。
他真的做到了。
短短半個月相處,一幕幕光景,回憶湧上心頭,最後定格在年輕捕快臨行前,那無懼生死的笑容上。
「立談中,死生同,一諾千金重......」
這一刻,此前聽聞陳浩彥身死,不僅沒有流淚,反而大笑的蘇夫人竟突然哽咽,臉頰滾落兩行清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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