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和世間萬物一樣,武道也有一個發展的過程。
最初,武者之間的搏殺無非是比誰的內勁更多,誰的爆發力更猛,誰的體魄更強,誰的招式更精妙。
直到有一日。
群雄角逐天下第一的時候,一位武者在生死的逼迫下,面對五湖四海的強敵,進入了某種特殊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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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狀態極為特殊,只因那是天下矚目的擂台,勝負的結果將會被無數人所知,億萬萬眾生的名望都匯聚於此,那種無形的「氛圍」形成了實質性的心靈重壓,差點將那位武者壓到精神崩潰。
然而那位武者也是不世出的天驕。
他挺過來。
此後,就是難以想像的質變,他的武道不再局限於肉身,而是脫胎換骨,著眼於精神和心靈的力量。
當武者的心靈能夠承擔起天下的名望後,他們的精神就會蛻變,進而反哺肉身,具體反應就是五官的極致進化,可以聽到百米外的螞蟻爬行,可以在危險到來前心血來潮,可以放慢眼前世界。
那位武者,在那個時代被尊稱為武神。
他是第一位完成了精神質變的武者,而為了紀念這位武道的開拓者,人們將這種心靈的力量稱之為——
【神意】。
無形的大網再度落下,磅礴內勁在每一根絲線上纏繞,恍惚間,王平看到那張大網化作了一隻利爪。
天鵬擒龍!
這一下爆發,徐秉正直接落在了地上,腳掌重重踏地,肉眼可見的裂紋頓時就在他的腳下蔓延開來。
緊接著,就見他一步一地裂,手掌徐徐抬起,明明空無一物,卻仿佛托舉起了一座巍峨的大山,滾滾內勁捲動獵獵狂風,盡數注入那半空之中的大網,赫然勾勒出了一座真實存在的無形山巒!
「給我砸!」
招未出,聲先至,而讓王平震撼的是,徐秉正的吐氣開聲,落在他耳邊竟是形成了始料未及的效果。
轟隆隆!
仿佛有人在耳邊點燃了一枚炮仗,沉重的巨響震盪之因從外而內,衝擊筋骨,讓他全身都共振起來。
這種震動完全超出了他的控制,也讓他的身體在一瞬間失去了所有反應,心靈也蒙上了一層陰影,仿佛真的有一座大山壓迫而來,讓他的念頭難以運轉,只能眼睜睜看著大網落在自己的頭頂。
這個過程並不長。
前後不過彈指一剎那,放在平時不值一提,然而在武者搏殺中,這一剎那的停頓就足以決定生死了。
『這就是神意.....竟然還能這麼用!』
『無視肉身,直擊心靈?』
王平心中明悟,他已經輸了,就在剛才,他的心靈輸給了徐秉正,成為了被天鵬擒拿住的那條小龍。
而心靈敗了,肉身就要死!
電光石火間,王平沒有絲毫猶豫,直接取出藏在身上的一枚丹瓶,甩向了正從頭頂落下的那張大網。
「丹藥給你了!」
「嗯?」
幾乎同時,徐秉正也輕咦了一聲,卻沒有去接那丹瓶,反而猛然後退,連帶著無形大網也收了回去。
由此可見,剛剛將王平幾乎逼入必死之境的一招還遠遠不是他的全力,否則也不可能如此收發隨心。
下一秒,丹瓶炸開,一陣白色的粉末在半空中潑灑,些許徐秉正來不及撤回的內勁沾染這些粉末,頓時憑空燃燒起來,從遠處望去,就像是在夜幕下點燃了一尊火炬,焰光和雨水糅雜成一團。
「能焚燒內勁的化功散。」
徐秉正眉頭微皺:「看來你手裡不止有補藥,還有毒丹,可惜,你還是不明白我和你根本上的差距。」
「至誠之道,可以前知。」
「換成一般人,對丹藥志在必得,被你那麼一說,又來不及思考,或許還真會被你的化攻散暗算到。」
「但是對封號武師而言,這毫無意義。」
「因為我根本不需要思考,只要遵循神意給我的直覺就行了,凡是對我有害的事物都不可能傷到我。」
王平當然不會傻愣愣地站在原地看徐秉正裝逼,就在對方開口的同時,他已經朝著宅院之外疾馳而去,同時將另外一瓶毒藥,【蠱毒丹】也甩了出去,那是一枚枚米粒大小,通體烏黑的丹丸。
然而徐秉正毫不在意。
明明王平用靈識算準了方位,他卻還是如未卜先知般,遊刃有餘地躲開了【蠱毒丹】,緊追了過來。
「困獸之鬥。」
「你突破內勁的時間太短了,空有一身的武功,技藝卻完全沒跟上,【穿雲震天弓】還沒有大成吧?」
徐秉正閒庭信步,從容道:
「我輩武者,技藝才是安身立命之本,沒有技藝,功力再高,體魄再強也只不過是手無寸鐵的猴子。」
「而技藝,是需要時間磨練的。」
「就憑你這三腳貓的技藝,或許能僥倖殺了陳浩彥,但是在封號武師的神意面前,就是孱弱的猴子。」
話音落下,他猛然握拳。
只一個動作,那籠罩半空的無形大網也驟然收攏,此前直擊心靈的聲音再度響起,如雷霆滾空而來:
「這一拳,二十年的磨練。」
「你拿什麼擋?」
轟隆隆!
王平抬起頭,腦海中再度浮現出了天鵬擒龍的幻影,念頭運轉被壓制,心靈震動,再次呆愣在原地。
不過這一次,他以更快的速度清醒了過來。
『給我破!』
武者神意能壓制凡人的心靈,卻不可能撼動修仙者的靈識,此刻陡然暴動,瞬間接管了王平的身體。
除此之外,他的靈識還捕獲了一幕光景。
『這是......?』
霎時間,原本已經準備赴死的王平心中一跳,如同閃電劃破黑夜,某個深藏心底的疑惑此刻被解開。
『看來此番被算計的人不止是我.....既然如此,輸贏生死還不好說,不如拼死一搏,或許還有機會!』
一念至此,王平果斷爆發了。
嘩嘩!嘩嘩嘩!
一陣如江河奔流的聲響從他的體內傳出,原本厚實的肌膚頃刻變得血紅,仿佛隨時都可能滴出血來!
緊接著,玄螭弓就出現在了他的手傷,依舊是弓開滿月,只是這一次,他的身上也爆發出了拉弓般的聲響,隱約間還有龍吟相隨,這是筋骨在震盪,在發勁,在將他全身的力道都傾注在其上!
「嗯?」
幾乎同時,徐秉正眉頭一皺。
只因就在王平衝破心靈壓制的同時,他的心中竟忽然生出了一股如芒刺背,大難臨頭的強烈危機感。
這是神意帶來的直覺,他不可能懷疑。
可是.....為什麼?
『發生什麼事了?』
王平能衝破心靈壓制,這一點他並不意外,神意終究不是真正的實物,虛幻的心靈力量本就需要用目光,聲音,言語等手段才能展現威力,目標在有心理準備的情況下,效果也理應大打折扣。
畢竟他只是封號武師。
想要真正發揮神意的力量,恐怕只有那些完成了「見神」的武道宗師才能做到,卻不是他能涉足的。
可問題是:
『就算他能突破我的心靈壓制,但以他的武功,哪怕殊死一搏,用了搏命秘術,又憑什麼威脅到我?』
徐秉正的念頭激烈運轉。
在他的眼中,世界的運轉變得緩慢,這也是神意的功效,讓他有更多的時間去思考應對危機的策略。
一瞬間,他就想到了十餘種預案。
每一種預案,他都會在心裡過一遍,然後查看直覺的反饋,哪個能讓危機感下降,他就選擇哪一個。
然而這一次的結果卻不同。
『.....沒有?』
徐秉正感到不可思議。
無論選擇哪個預案,危機感都沒有動搖分毫,甚至隨著時間的緩慢流逝,這種危機感還在不斷加重!
『我....可能會死?』
開什麼玩笑!
電光石火間,徐秉正做出了決定,原本砸落的拳頭猛然揚起,無形大網也倒卷雨水,反衝向了天際。
幾乎同時,王平動了。
這一動,玄螭弓彈抖,王平筋骨彈抖,內勁轟然爆炸,仿佛不是一個人放箭,而是一支軍隊在齊射!
霎時間,長箭離弦,卻並非筆直一道,而是帶著崩碎炸裂的內勁之矢,以狂風驟雨的猛烈姿態砸向了徐秉正,聲勢之大,甚至直接震碎了四周下落的雨水,在方圓數米內炸出了一片無雨之地。
同時,王平也眼前一黑。
這一擊,他毫無保留,甚至是用靈識壓榨體魄,強行爆發,此刻一擊打出,只覺得全身都被掏空了。
然而他卻不敢怠慢。
一轉眼,世界陷入靜止,天旋地轉間,他已然落入了【太平經】空間,滾滾血書在經卷上一一浮現。
【與日偕亡】!
之前徐秉正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少傷勢,此刻被全部記錄,接著轉化為切實的報應,要全部返還回去!
「噗嗤!」
抬眸,世界恢復正常,徐秉正的身上陡然炸開了一朵血花,正是【與日偕亡】的報應,卻微乎其微。
傷勢太小了。
王平和徐秉正的差距,比先前他和陳浩彥的差距還要大得多,而這次他也沒有受到什麼斷臂的傷勢。
因此報應也很少,僅僅讓徐秉正停滯了剎那。
然而還是那句話,在武者的生死搏殺之中,一剎那的停頓往往就足以決定勝負,甚至是分出生死了。
『就是現在!』王平瞪大了雙眼。
沒有任何聲音,也沒有任何徵兆,仿佛只是遠處某人的一個念頭,一朵血花就在徐秉正的身上綻放。
【一念花開】。
「守沖——!!!」
徐秉正含恨忍痛的怒吼混雜在了雨水聲,血落聲,還有王平全力爆發的箭矢破空聲中,愈發悽厲了。
比起【與日偕亡】給予他的報應,突然出現的守沖才真正給了他致命一擊,那朵血花就綻放在他的胸口,不僅破了他的肉身,更破了他的功體,導致他的內勁全面失控,正在他的經絡間暴走!
偏偏就在這要命的時候,王平的搏命一擊到來!
而面對這生死一瞬,徐秉正竟全然沒有抵擋的意思,甚至不退反進,體內沸騰的內勁在這一刻爆發!
可也就是這時。
蒼老的笑聲從雨幕中幽幽傳出:「只是接觸到了『神』,並非真的『見神』,就這,也配談什麼前知?」
「又是你.....陰魂不散的老東西!」
徐秉正咬牙,卻只覺得傳來的聲音中帶著一股極強的,讓他都深感壓力的心靈壓迫,念頭運轉不及。
「何況就算真是前知又如何?只要力量足夠大,速度足夠快,所謂的前知也只不過是徒增恐懼罷了。」
「舉個例子。」
「下一刀,我要斬你的右手。」
血光再次綻放。
徐秉正的右手被刺穿,當場炸出了一個碗大的血洞,炸裂的勁力之花則是瘋狂摧垮他的骨骼和筋肉。
原本爆發而出,用來阻擋王平搏命一擊的內勁也因此潰散。
他提前察覺了危機,也試圖躲閃,卻躲不開。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間,包括守沖和徐秉正的對話,實則只在兩人的神意交鋒時以念頭方式傳遞。
不是封號武師,心靈達到了入微之境的武者,根本感覺不到兩人的碰撞,也聽不到這一剎那的交談。
「唰唰!」
亂箭已至。
數十道細小的傷口頓時在徐秉正的全身上下炸開,同時一根長箭也貫穿了他拼命擋在腦門前的左手。
下一秒,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幾乎同時,他剛剛所處的位置就憑空多出了四五把銀白飛刀,每一把都帶著讓王平頭皮發麻的寒氣。
『去哪了!?』
王平念頭急轉,隨後福至心靈般抬起頭,這才看見徐秉正的身影拖拽血光,飛速沒入一朵烏雲深處。
【神仙索】!
徐秉正名號的來源,這攀雲縱天的輕功才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也在最後一刻被他成功施展了出來。
「哼,跑得倒是快。」
月光下,一身道袍,白髮蒼蒼的守沖踱步走出,目光略帶遺憾地在烏雲上停留了片刻,隨後才收回。
緊接著,他又看向了王平,咧嘴大笑:
「好徒弟,我果然沒有看錯你,你天生就是個當反賊的料!」
「老畢登.....」王平咬牙。
「你早就知道是我殺了陳浩彥,所以一直跟在我身邊,就是在等那個狗官發現端倪,找到我的頭上。」
「不錯。」守沖笑眯眯地點了點頭。
「縣衙重地,我不好強闖。」
「姓徐的又是個老烏龜,極少現身,所幸陳浩彥身死,他又圖謀你手裡的那枚丹藥,這才露出破綻。」
毫無疑問,這次他又被守沖當作魚餌了。
徐秉正自以為是發現了他這個真兇,實際上卻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被守沖從縣衙之中釣了出來。
今晚的大戲,這個老畢登才是幕後導演!
想到這裡,王平抬起頭,剛想開口,卻只看到了守沖遠去的背影。
「徐秉正此番雖然逃走,但是受的傷起碼要養一年半載,縣城必然因此大亂,老夫就不在這久留了。」
「事不宜遲,今晚就走。」
「好徒弟,江湖路遠,咱們互相珍重!」
王平:「.......」
這老畢登,不當人啊!
王平深吸了好幾口氣,這才終於緩過勁,看了一眼旁邊因為徐秉正重傷逃離,當即暈厥過去的劉燁。
探一探鼻息,運氣不錯,還有氣。
接下來咋辦?
雖然徐秉正傷成那個樣子,暫時不用擔心,但是縣衙和那上百位捕快還在,繼續留在蘇家風險不小。
看來得跑路了。
就在這時,王平突然心有所感,回過神,頓時看到了那個正站在房檐下,美眸正直勾勾望來的女子。
不知何時,蘇夫人已經醒了。
她似乎已經目睹了全程,知道是王平殺了陳浩彥,也明白他現在危在旦夕,更清楚他應該馬上跑路。
然而王平一旦跑路,此地就只剩下她了。
到時候,孤身一人,沒有自保之力,又失去王平庇護的她又會遭遇怎樣的惡意,面對怎樣的結局呢?
她不知道,但想來不會太好。
所以她就這樣看著。
美眸幽深,混雜在雨幕下,讓人看不清是什麼思緒,也不說話,就這樣隔著雨幕,靜靜地看著王平。
一道雨幕,像是隔開了兩個世界。
下一秒,就見王平果斷背起劉燁,提著弓刀,大踏步撞破雨幕,走到了女子面前,語氣輕鬆地說道:
「走吧,我帶你出城。」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