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仙有不測
南山符業的章程既定,表面的和諧之下,暗流悄然涌動。
陸景山回府當夜,便召集族中長老議事。
三日之後,陸家半數子弟從祖傳的刻碑坊撤出,轉而專攻符文石碑的開鑿。
從選石時的地脈感應,到刻紋時的符氣流轉,每一個環節都由族中核心子弟親自掌管,連刻刀都換了專用於精細操作的玄鐵刻刀。
他甚至下令,將以往承接的尋常刻碑活計砍去一半,擺明了要將符文拓碑這關鍵一環,死死攥在陸家手中。
方家藥廬內,藥老親自坐鎮,將那爐能讓符墨生靈性的「火丹靈墨」列為最高禁忌。
煉製時,除了他親傳的三個弟子,其餘人等不得靠近藥廬百丈之內,連取水的童子都要蒙眼入內。
庫房裡封存的「龍血樹汁液」「雲紋石粉末」等主材,更是加了三重禁制,鑰匙由方家主與藥老各執一半,缺一不可開取。
司樂家族的祠堂里,女家主當著列祖列宗的牌位,立下新的家規:「凡司樂家女子,此後只許招婿入贅,不許外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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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中長老們雖有微詞,卻被女家主一句話堵回:「音符氣調乃我族立根之本,若女子外嫁,絕技隨嫁妝流出,司樂家何以立足?」
末了,他看向司樂菡,意有所指地補充,「除非……能尋到吳燃燈這等驚世之才為婿,女子才可外嫁,唯有如此才能保絕技不失,甚至更上一層樓。」
司樂菡聞言,臉頰微紅,低頭撫琴,琴弦卻顫了半分。
……
小族們也各有動作。
劍修李家定下了「煉器符鑄」只可傳給族中主支的決定,絕藝圖譜更是用千機盒裝著,置於族中不再為人所知的禁忌密室。
練體鄭家則將「陣符相濟」的絕藝,派三個族中大體修,日夜不停,全天候守衛。
御水成家乾脆將族中那口能浸潤符紙的「靈泉井」圈了起來,派專人看守,連取水的桶都換了新制的「聚靈木」所造,只因這是「符液淬真」絕藝的關鍵性材料。
至於絕藝本身,早就不知被成家藏到何處去了。
各家都在暗中發力,既要借南山符業的東風壯大,又要死死護住自家的核心利益,像一群揣著珍寶的匠人,既想合力打造一座宮殿,又怕自家的寶貝被旁人偷學了去
也不知哪來的傳言。
登仙樓的消息傳來,說吳燃燈正命人打造「南山符業總堂」的牌匾,木料用的是南山深處新伐的「千年鐵木」,據說能鎮住符氣,讓總堂內的商議不受外邪干擾。
各族聽到消息,動作又快了幾分。
符業契約還沒到,空氣中已瀰漫開一股既期待又緊張的氣息。
這場合作,從一開始,就註定是一場帶著鋒芒的共舞。
南山郡內,關於吳燃燈的流言漸漸多了起來。
「聽說了嗎?吳大人借著符業大會,怕是要獨吞各家好處……」
「不然為何要定那『份子』規矩?依我看,他早就算計好了,要讓各族都給他打工!」
「哼,凡俗出身就是不一樣,滿腦子都是權術利益……」
流言蜚語像蚊蚋,嗡嗡地盤旋在郡城上空。
仙業動人心,難免叵測之心。
而當事人吳燃燈,卻似渾然不覺。
對於南山符業之事,並不太多上心。
他每日只在書房靜坐讀書,映出他沉靜的側臉,仿佛那些流言從未入耳。
他怎會不知各族的心思?
南山符業的份子核定權握在手中,無論怎麼分,總會有人覺得不公。
這是在試探他這個主事者對份子的取捨,是否會利益獨攬?
但這些仙族卻看輕了自己的信息。
這種世俗凡利,他何曾看在眼中?
他要的從不是最大的份額,而是借這「份子」,將各族真正綁在符業的戰車上。
眼下定下的份額,夠他吳氏一脈立足便好,多了反而是累贅。
指尖划過書頁上「雲州城」三個字,吳燃燈眼神微動。
符文拓印在南山郡已是驚濤駭浪,可這終究只是「下位臣法」,靠著人力拓印,效率有限。
他腦海中藏著的「符章印刷術」,那才是能讓符文如書卷般批量流傳的「上位君法」。
只是…那東西太過驚世駭俗。
符文拓印已引得各族猜忌,若是符章印刷現世,能讓尋常修士都能輕易獲取符文,所帶來的利益足以讓任何人瘋狂。
到那時,別說各族會撕破臉皮,就連看似中立的仙塾、手握權柄的靖仙司,怕也會動起歪心思。
人心這東西,最經不起巨大利益的考驗。
今日的朋友,明日可能為了一本符章,便化作揮劍相向的惡人。
吳燃燈從不高估人性的底線,唯有以最大的惡意去揣測,才能提前設防。
穩,才是眼下的頭等大事。
南山郡太小了,像個淺碟子,盛不下符章印刷那等「洪流」。
真要是把那東西拿出來,這方天地只會被攪得粉碎,連他自己都未必能全身而退。
更何況符業雖重,怎比得上自身的仙學根基?
學無止境命格跳動,四書五經的根本經典尤在快速進步。
如今四書之中只差《我聞》一書還未小成,五經則缺《丹鼎》《天工》《祝由》三書。
閱覽如此之多的仙舉秘錄,吳燃燈早已對仙舉道試的規制了熟於心了。
唯有將這四書五經全部入門,仙舉才有十拿九穩的把握。
合上書卷,吳燃燈走到窗邊,望向北方。
那裡,是雲州城的方向。
在南山郡待得越久,越覺得束手束腳。
各族的眼界、郡城的資源、甚至靈氣的稀薄,都成了限制。
南山符業只是起點,若想真正將符法發揚光大,若想讓那「上位君法」有朝一日能見天日,必須去更廣闊的天地。
雲州城,十國九十九州的中樞之一,仙道昌盛,高手如雲,或許才有容納更大風浪的格局。
一股迫切感在心底涌動。
吳燃燈手掐三清指,又捏子午訣,將心又徹底靜下來。
再等等……
等南山符業走上正軌,此間之事徹底了結,便該動身了。
窗外的風掠過樹梢,帶來遠方的氣息。
吳燃燈的目光,已越過了南山郡的山巒,望向了更遙遠的天際。
……
五山如五指,翠巒亦連綿。
五巒山上,五座山寨城堡串成一線,雲霧在城垛間繚繞,透著森嚴之氣。。
中央城堡的大廳里,一張黑石圓桌旁坐了五人。
獨臂刀客「一刀絕」右臂空空,左腕壓著柄寸許短刀,刀身泛著青黑。
三寸矮腳丁「土相公」坐著特製高凳,腦袋剛及桌面,卻一臉老謀深算。
瘦小漢子「摸著天」坐在主位,身形乾癟卻目光如鷹,背後斜插一把巨扇,扇骨隱約是精鐵所鑄。
高挑美人「美人蛇」腰肢軟得像沒有骨頭,眼神卻冷得像。
最後一人「三眼烏」生著兩條長腿,眉心嵌著只圓睜的鳥眼,此刻正發出「桀桀」怪笑,活似夜梟啼叫。
「摸著天大哥,」三眼烏拍著大腿,鳥眼骨碌碌轉,「你聽說了沒?南山郡那幫仙族,竟要捏合到一塊兒,搞什麼『南山符業』!」
摸著天眉頭一皺,巨扇在掌心敲了敲:「三眼烏,這消息從哪聽來的?別又是你那探子胡吹的。」
美人蛇在旁嗤笑一聲,聲音黏膩如蛇吐信:「二哥怕是又被山下那些遊方道士騙了吧?南山郡那幫窩裡鬥的貨,能擰成一股繩?我才不信。」
「你懂個屁!」三眼烏瞪向美人蛇,鳥眼射出凶光,「五妹少插嘴!大哥,你問問一刀絕二哥,還有土相公三哥。這是山下哨探蹲了半個月才摸到的信,剛剛送上來的,他們倆都聽到了回報!」
土相公嘿嘿一笑,矮胖的身子晃了晃:「確有此事。我那幾個埋在南山郡的土孫兒,親眼見著陸、方兩家的人往登仙樓跑,小族也聚在一塊兒嘀咕,都在說什麼『份子』『入股』,聽著是要合夥做什麼符文拓印的仙業大買賣。」
一刀絕抬起獨臂,短刀在指間轉了個圈,如刀出鞘,聲音冷硬如鐵:「不錯!」
只短短兩個字,卻斬釘截鐵一般確認。
摸著天的眉頭擰得更緊,指尖在桌案上點動:「南山郡那幫仙族素來一盤散沙,怎麼突然想起抱團?是哪個在背後牽的線?」
「據說那個新來的仙官,姓吳的,叫什麼……吳燃燈!?」三眼烏桀桀笑道,「聽說此人年紀輕輕,就已經是個自學入道的仙道奇才,入仙塾,短短一年就奪得仙籍榜眼的功業。
這不,又在末法之季時,剷除煞妖立下大功,從而得靖仙司賞識,賜予了編外隱修的運朝仙官之位。
此子崛起,如橫空出世,如今看來,手段亦是不小,把各族拿捏得服服帖帖。」
美人蛇舔了舔嘴唇,眼中閃過一絲貪婪:「符文拓印,無限產符,這那可真是大買賣啊!南山郡那幫蠢貨竟找到了這麼一座金礦,反正守著金礦也不會挖,咱們要不要……」
「住口!」摸著天低喝一聲,巨扇「啪」地拍在桌上,「五巒山能在這南山郡地界立足,壟斷商路,靠的是『不碰硬茬』的規矩!
那吳燃燈能讓南山各族服軟,能讓靖仙司賞識,絕非易與之輩。沒摸清楚底細前,誰也不許動歪心思!」
大廳里瞬間安靜,只有山風穿過窗台的呼嘯。
摸著天望著窗外雲霧翻湧的五指峰,緩緩道:「先讓哨探再探。若這南山符業真能成氣候…咱們再做打算。」
三眼烏的鳥眼眨了眨,沒再說話。
一刀絕將短刀按回腕間,土相公捻著鬍鬚,美人蛇則垂下眼帘,指尖無意識地划過桌面,似在盤算著什麼。
五巒山的雲霧,似乎更濃了。
……
探子匆匆而去,又匆匆而回。
當聽到探子口中消息,五賊頓時坐不住了。
「貨真價實?」摸著天猛地站起身,瘦小的身軀竟透出一股壓人的氣勢,「南山郡那幫廢物,真能湊出像樣的符文仙業?」
土相公從懷裡掏出一卷拓印殘片,上面符紋雖模糊,卻隱隱有靈氣流轉:「哨探混進山海鬼市裡的諸多小族,偷偷拿到了這些拓印符文,確是蘊含真意的靈符,並且符文筆跡一般模樣,分毫不差。
這絕對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這南山符業,怕是來真的。」
大廳里的空氣瞬間凝固。
三眼烏的鳥眼瞪得滾圓:「他們要是靠這符業賺得盆滿缽滿,豈不是要擴軍買馬?
到時候合力清剿五巒山,我等五兄妹靠著壟斷南山郡與雲州商路要道混飯吃,那時候以南山郡之大,也無我等立足之地了!」
「不止。」一刀絕接口,聲音冷得像冰,「咱們壟斷的通道,他們遲早要自己開。到時候過路費、孝敬費,一分也落不到咱們手裡。」
美人蛇舔了舔唇,眼中貪婪幾乎要溢出來:「符文仙業的利潤,怕是比收過路費多十倍不止…這肥肉,不能讓他們獨吞!」
摸著天握緊巨扇,指節發白:「南山符業一日不成,咱們還有喘息之機。一旦成了氣候,五巒山遲早要被連根拔起。這渾水,必須蹚!」
他目光掃過四人,語氣斬釘截鐵:「土相公,你擅長土遁潛行,今夜便潛入南山郡,把他們拓印的核心技法偷出來。越多越好,最好能攪得他們自亂陣腳。」
土相公拍著胸脯:「放心,我這土行術,就算是地脈龍穴也能鑽進去,區區拓印之術,手到擒來。」
「剩下的,隨我走!」摸著天抓起巨扇,「這符文拓印有三分奇技六合絕藝之分,缺了一樣,這符業便難成氣候。咱們去『借』幾樣回來——」
他眼中閃過狠光:「順手牽羊,能拿多少是多少!」
三眼烏桀桀怪笑:「大哥這計夠狠!沒了六絕藝,看他們還怎麼搞南山符業!」
美人蛇扭動腰肢,媚眼如絲:「搶了他們的根基,到時候再逼他們用資源來贖,又是一筆橫財。」
一刀絕默默點頭,短刀已在掌心泛出寒光。
五人再不多言,各自起身準備。
土相公摸出幾塊土黃色符牌,往地上一按便沒了蹤影。
一刀絕抓起刀鞘,獨臂一甩,身形如箭射向門外。
美人蛇化作一蛇殘影,消失在陰影里。
眼烏展開長腿,幾步便跨出大廳,眉心鳥眼閃爍著凶光。
摸著天最後一個離開,巨扇在身後一揮,廳門「砰」地關上。
五巒山的夜霧中,五道身影如鬼魅般下山,攜帶者如狼似虎的一群截修,直撲南山郡。
一場針對南山符業的劫殺,已在暗中拉開序幕。
……
山海鬼市深處,尤家老宅的燈籠透著昏黃的光,映著堂中諸多興奮的臉。
尤家族長尤堅捧著那張從登仙樓帶回來的符業章程,手指反覆摩挲著「六絕藝」三個字。
他們尤家的「養符憋寶」,雖比不得陸、方、司樂三家的底蘊,卻也是南山郡公認的六絕藝之一。
以憋寶之法,壯大符文靈機,形成蘊含充沛靈氣的符寶,正是符文能順利拓印之後,靈氣不失的關鍵技藝。
「族長,您看這……」旁側的長老難掩激動,「南山符業一旦成了氣候,單是咱們養符憋寶供應的靈材,每月分潤就夠族中添十座聚靈陣了!」
尤堅捋著鬍鬚,眼中閃著光:「何止。你想,符文拓印要擴到雲州、大更運朝乃至十國,需多少符紙?需多少蘊靈之物?
咱們尤家的憋寶術,便是這鏈條上缺一不可的環。到時候,走出小小的南山郡都不是夢!」
堂下的年輕子弟們更是按捺不住。
一個面生的少年朗聲道:「若能借符業賺得資源,我尤家子弟便可專心修煉,往後仙舉榜單上,未必不能有咱們尤家人的名字!」
「說得好!」尤堅一拍桌案,「一旦有人能在仙舉中得中,被運朝冊封為仙官,我尤家便能從這山海鬼市走出去,成為真正的顯世仙族!」
這話一出,堂中一片沸騰。
他們尤家世代窩在這鬼市,靠憋寶術討生活,雖也算富足,卻始終難登大雅之堂,被那些「正經仙族」視作旁門。
若能借南山符業的東風,讓家族顯世,讓後人揚名,這是多少代尤家人的夢。
「族長,咱們得趕緊把憋寶術的明細報上去,爭取個好份子!」
「還要加派人手去深山,多尋些『玄龜甲』『靈蠶絲』,讓他們看看咱們尤家的本事!」
議論聲中,尤堅卻忽然抬手,示意眾人安靜。
他望著窗外鬼市上空盤旋的夜梟,沉聲道:「機遇在前,更要謹慎。以防那些截修也動了心思…咱們得護住自家的根基。」
他轉向族中供奉的老憋寶師:「老叔,勞您帶幾個好手,把後山那處『玄水蚌』的巢穴看緊了。那蚌殼分泌的珠液,是憋寶術所需的極品材料,絕不能出半點差錯。」
老憋寶師拄著鐵鏟起身,瓮聲瓮氣地應道:「族長放心,有我在,誰也別想動那巢穴一根汗毛。」
堂中重新安靜下來,興奮中多了幾分凝重。
尤家人知道,南山符業是塊肥肉,盯著的人不止他們。
想要圓夢,既得出力,更得有護得住家業的本事。
昏黃的燈籠下,尤堅再次看向那張章程,眼中的憧憬愈發堅定。
顯世仙族,仙舉揚名……這些曾遙不可及的事,似乎在南山符業的光線下,變得觸手可及了。
鬼市的風穿過巷弄,帶著幾分潮濕的氣息,卻吹不散尤家人心中那團熊熊燃燒的火。
尤家老宅的憧憬尚未散去,院外突然傳來一聲悽厲的慘叫,如同利刃劃破夜的靜謐。
「什麼人?!」尤堅猛地站起,手按在桌下的鐵鏟上。
「砰!」
院門被一股巨力撞碎,木屑紛飛中,五道身影帶著數十名氣息凶戾的劫修闖了進來,正是五巒山五賊。
「尤族長,別來無恙。」摸著天展開巨扇,扇面遮臉,只露出一雙冰冷的眼,「把憋寶術的圖譜交出來,再配合我們壞了那南山符業的局,饒你們全族性命。」
尤堅怒喝:「休想!憋寶術是我尤家根基,南山符業更是郡中希望,豈能交予你們這群盜匪!」
「敬酒不吃,吃罰酒。」摸著天巨扇一揮,一股無形的尖嘯擴散開來。
旁人聽不見,尤家子弟卻突然捂住胸口,臉色發紫,一個個直挺挺倒下,心口早已碎裂成血洞。
「無相殺音!」尤堅又驚又怒,「你竟練成這種歹毒的邪門法術!」
「殺!」
一刀絕率先動手,獨臂揮出,短刀化作一道青黑流光,所過之處,尤家族人脖頸皆現血線,無聲倒地。
他的刀太快,快到連鮮血都來不及飛濺。
土相公矮胖的身影在地上一鑽,消失不見。
下一刻,三名尤家修士腳下的土地突然塌陷,露出漆黑的泥洞。
他們驚叫著墜入,隨即傳來骨骼被泥土擠壓碎裂的悶響,再無聲息。
美人蛇如一道粉色閃電遊走在人群中,指尖彈出的毒水落在人身上,瞬間潰爛成膿。
袖中飛出的蠱蟲鑽入耳鼻,被咬者頃刻間七竅流血,面容扭曲如鬼。
三眼烏眉心的鳥眼驟然亮起,一道赤紅火線射向尤家祠堂。
火線所過,樑柱、供桌、甚至躲閃不及的族人,皆無火自燃,在悽厲的哀嚎中化為焦炭,空氣中瀰漫開焦臭與血腥混合的怪味。
尤家人雖奮起反抗,祭出各式憋寶得來的法器——能噴吐冰霧的海螺、可纏繞敵人的藤蔓手環、會發出警示的銅鈴……
但這些稀奇古怪的法寶,在五賊詭異狠辣的法術面前,根本不堪一擊。
冰霧被火線蒸發,藤蔓被短刀斬斷,銅鈴剛響便被土洞吞入,悶聲碎裂。
尤堅揮舞鐵鏟,鏟尖迸發土黃色靈光,與一刀絕硬拼了三招,卻被對方一刀削斷鏟柄,獨臂順勢前探,短刀抵在了他的咽喉。
「族長!」
最後幾名尤家子弟嘶吼著衝來,卻被三眼烏的火線掃中,瞬間成了火人。
尤堅望著滿地族人的屍骸,祠堂的火光映在他眼中,滿是絕望。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被一刀絕手腕微動,割斷了喉嚨。
鮮血噴濺在祠堂的供桌上,染紅了尤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盞茶功夫,曾經熱鬧的尤家老宅,只剩下遍地屍身與燃燒的火焰。
五賊站在血泊中,臉上毫無波瀾。
「憋寶術的圖譜找到了。」土相公從尤堅的屍身懷裡摸出一卷書簡,揚了揚。
摸著天收起巨扇,扇面上沾著幾滴血珠:「走,下一家。」
一行人轉身離去,身後的尤家老宅在火光中噼啪作響,如同一場破滅的幻夢。
夜風吹過,捲起地上的血腥氣,飄向南山郡深處。一場針對六絕藝的屠戮,才剛剛開始。
夜色如墨,山海鬼市的血腥味濃得化不開。
繼尤家之後,掌有「符筆成文」的林家、擅「培靈符機」的趙家,也相繼被滅門。
五賊帶著劫修如鬼魅般穿梭在巷弄,凡握有六絕藝殘篇的家族,無一倖免。
刀光、火符、毒霧交織,慘叫聲此起彼伏,直到天快亮時才漸漸平息。
唯有李家、鄭家、成家三家,仗著族中高手拼死抵抗,又恰逢巡夜的靖仙司小隊路過,才勉強保住性命,卻也死傷慘重,族宅被焚去大半。
臨走前,摸著天站在成家廢墟上,對著倖存者厲聲喊話,聲音穿透晨霧,傳遍半個鬼市:「告訴吳燃燈,還有那些想搞南山符業的!想讓這符業成,就得讓我們五巒山占六成份子!否則——」
他一腳踹碎身旁的石柱,碎石飛濺:「誰也別想好過!三日之內,讓那吳燃燈親自來五巒山談,休要耍花招。否則,他這輩子只能龜縮在仙塾之內,休想踏出門一步!」
狠話落下,五賊帶著劫修呼嘯而去,無比囂張,只留下滿目瘡痍。
翌日清晨,消息傳遍南山郡。
山海鬼市的血跡尚未乾涸,倖存的小族聚集在斷壁殘垣旁,個個面如死灰。
「完了……尤家、林家、趙家都沒了……」
「五巒山那幫煞星是瘋了!連滅三族,這是要絕了南山符業的根啊!」
「還談什麼符業?保命要緊吧!我看吶,這事兒成不了了……」
沮喪的情緒像瘟疫般蔓延。
原本對南山符業滿懷期待的修士,此刻都泄了氣。
連握有六絕藝的家族都被說滅就滅,他們這些小族,又能撐得住什麼?
有人開始收拾細軟,打算逃離南山郡。
有人偷偷抹去族中與符業相關的記載,生怕引火燒身。
甚至有小族族長私下聯繫,想退出南山符業之約。
登仙樓外,往日門庭若市,今日卻冷冷清清。
偶爾有修士路過,也只是匆匆瞥一眼,便低下頭快步離開,仿佛那朱紅的樓門後藏著索命的惡鬼。
仙塾之內,吳燃燈聽完孫伯龍、孫伯虎傳來的回報,指尖在案上輕叩,面色平靜無波。
「仙道大事,本就多劫。」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瞭然,「南山符業要攪動郡內格局,引來覬覦,原是意料中事。只是沒想到,動靜來得這麼快。」
仙業動人心。
南山符業的巨大利益,難免會引起有心人的窺探。
他原以為,最大的阻礙是郡內各族的私心,卻未料外部的劫修竟先動了手。
可見,這符業利益牽連之廣,已遠超郡城之內的範疇了。
這或許,便是南山符業繞不開的「人劫」。
仙者雖有神通,卻也難敵人心險惡,世事無常。
「那五巒山五賊,來歷如何?」吳燃燈看向孫伯龍、孫伯虎。
孫伯龍沉聲道:「此五人號稱『五賊連城堡』,是散修中出了名的狠角色。南山郡地處雲州邊緣,山路崎嶇,他們霸占了通往外界的諸多要道,靠劫道、收過路費為生,已有甲子之年。」
孫伯虎補充:「靖仙司不是沒剿過,但這五人滑不溜手,又各有絕技,每次都能逃脫。硬追反而會打草驚蛇,讓他們藏得更深。」
「哦?」吳燃燈挑眉,「他們修為極高?」
「倒也不是。」孫伯龍搖頭,「論境界,最多與諸多小族的族長持平,遠遠比不上三大仙族。但他們的獨門法術,練到了『技近乎藝,藝近乎道』的地步,尋常修士根本克制不住。」
「摸著天的巨扇能御風飛行,扇出的無聲殺音,能震碎修士心脈。一刀絕的短刀快到無形,拔刀必見血。土相公的土遁術出神入化,鑽地如履平地,能在百丈內神行萬里。美人蛇擅養蠱,毒水、毒蟲防不勝防。三眼烏眉心據說有一隻火眼,能洞察諸多虛妄,射出的火線,沾之即燃,水火不侵。」
孫伯虎想起傳聞,仍有些心驚:「這些旁門手段,看似粗淺,卻被他們練到了極致,專克尋常仙道法門。」
吳燃燈默然片刻,忽然輕嘆一聲:「三教九流,旁門左道……若能將一技練至絕頂,竟也有如此威力。」
「這五賊,確非尋常劫修。」吳燃燈望著案上攤開的五巒山地圖,指尖划過「五指峰」三個字。
他心中若有所思。
按「學無止境」命格所劃分,這五賊的獨門法術怕是已臻「大成」境地,生出諸多奇妙特性。
仙道本就無常,哪能事事盡在掌握?
但他眼中並無慌亂,反而多了幾分沉靜的銳利。
「仙字,拆開是『人』與『山』。」吳燃燈緩緩道,「人在山中修行,方為仙。既知山有險,自當備足應對之法。」
他拿起筆,在紙上寫下五賊的名號:摸著天、一刀絕、土相公、美人蛇、三眼烏。
「有趣。」吳燃燈指尖點過每個名字,「江湖名號,最是藏不住底。只有叫錯的名,沒有叫錯的名號。」
「摸著天,善飛,擅無聲殺音。這『摸』字,藏著偷襲的路數,無聲則怕有聲。
一刀絕,刀快無倫,卻也需近身,『絕』字露了孤注一擲的破綻。
土相公,土遁神行,可『土』性重滯,遇水則軟。
美人蛇,蠱毒詭譎,然『蛇』性畏火,更怕純陽之氣。
三眼烏,火線犀利,可眼睛脆弱,懼怕暗器,眼瞎則為廢人。
這五賊越是倚仗獨門法術,法術一旦被破,破功傷害越越大,就越是大破綻!」
一番剖析,五賊的特徵與弱點漸漸清晰。
孫伯龍兄弟聽得目瞪口呆,只覺那些令人聞風喪膽的名號,經吳燃燈一點撥,竟成了可尋蹤的線索。
吳燃燈放下筆,「他們靠技藝吃飯,便用克制之法破他們的技藝。」
吳燃燈拿起那張寫滿名號的紙,輕輕一捻,符紙化作飛灰:「五賊手段再高,也高不過『道』。他們想借名號唬人,我便順著名號,給他們備一份『大禮』。」
五巒山的山再高,霧再濃,終究擋不住照徹人心的算計!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