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四章 人字九號
第七十八章 人字九號
看到短褐上的炭筆小人,葛衡瞬間如墜冰窟,仿佛還在剛才的噩夢裡沒有醒來,卻又驚得出了一身白毛汗。
這是何時被人畫的?
怎麼被畫的?
誰人畫的?
我竟毫無所覺……
毫無所覺……
這比殺我要難不知多少倍!
這樣的事情,葛衡聞所未聞,見所未見,一時驚駭莫名,心境動搖,識海深處都似乎被種下了一顆畏懼的種子。
鬼蜮道內三位天字號刺客是否能辦到類似之事,他無從知曉,可他接觸過的地字號刺客和別家宗師,沒一個能做到如此匪夷所思的事情!
葛衡艱難地吞了口唾液,猛地丟棄手中短褐,就要抓緊時機轉移藏身之處,乃至逃離炎京。
他向來是不到大河心不死,不見棺材不落淚,雖然遇到了平生未見的高手,但既然對方還沒露面,那他就要再搏一把! 擦掉偽裝,葛衡剛轉過身體,試圖奔向門口晦暗陰影里,就看見一道穿著文士青袍的身影背對自己立在窗前。
那身影戴著逍遙巾,背負雙手,正專注地望著高空大日,雖只得七尺半出頭,可在葛衡的眼中,卻高大的仿佛撐起了窗邊那片天地。
葛衡心中頓時掀起了狂風巨浪,整個人就像分裂成兩半,一半想要放棄,一半還試圖掙扎,二者激烈交鋒,以至於他僵在了原地。
他隨即聽見一道低沉中帶著些許金鐵之感的聲音:
「老夫與鬼蜮道有舊怨,聽聞他們在搜捕一名叛徒,怎能不來湊個熱鬧?」
聽到這句話,葛衡整個人驟然靜了下來。
與鬼蜮道有舊怨?
俗話說得好,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再說,我這也逃不掉了……
念頭百轉千回間,葛衡拱手行禮道:
「晚輩葛衡,見過前輩。」
「葛衡?真名還是假名?」伴隨帶有金鐵之感的低沉嗓音,那人影轉過身來,露出一張輪廓分明、兩鬢斑白的臉孔。 這臉孔雖不算俊美,卻讓葛衡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他嗓音乾澀地回答道:
「是成為鬼蜮道刺客前的真名。」
那兩鬢斑白的中年文士輕輕頷首:
「老夫令東來,你在鬼蜮道的代號是什麼?」
「叛出鬼蜮道前,已是人字九號。」葛衡如實說道。
鬼蜮道刺客沒有名字,只得代號和假名。
天字號皆是大宗師,地字號為法境宗師,人字號乃大衍境武者,人字九號就代表人字號里第九厲害的刺客。
「為何加入鬼蜮道?」扮演著「令東來」這個身份的丁松言嗓音低沉而舒緩,暗藏的金鐵之感顯出幾分神秘意味。
葛衡表情平淡地回答道:
「幼時父母雙亡,被人牙子拐到一艘大船上,送到了鬼島。」
鬼島乃鬼蜮道總壇所在,位於東海某處,具體位置和如何前往皆不為人所知。
似乎知曉令前輩要問什麼,葛衡主動補充道: 「成為人字號刺客後,晚輩就被送出了島,歸於黑三郎手下,並不知曉鬼島在哪,也未再返回過。
「如今只依稀記得會有一艘大海船來往於迷霧當中,它會停靠新虞某個海港。」
迷霧?蜃龍相關?丁松言點了下頭:
「你為何叛出鬼蜮道?」
葛衡臉上的淡漠和冷靜略有浮動:
「五年前,晚輩在一次任務里出了差錯,雖刺殺成功,但身陷險境,受了重傷,未能與負責接應的人會合,被一位姑娘所救。
「晚輩與她有了情愫,也被她性子影響,不想再繼續殺人這個活計,而且,鬼蜮道嚴禁刺客在執行任務時產生類似情感,違者必受重罰,並得親手斬斷聯繫。
「晚輩隱瞞下此事,回了新符城,等到大衍境圓滿,才趁一次任務的機會找出『監場』,將他殺掉,逃離了鬼蜮道的視線。」
一以貫之的風格,膽大又心細……明明有了叛離之心,還耐著性子等到造竅裝髒完畢……丁松言雖然偽裝成了「令東來」,但這不影響他衍化「鏡湖神鑒」,前者目前更像是特殊的易容,而葛衡又不清楚「令東來」應當是什麼樣子,具備何種境界,無法勘破名實之變。
考慮到暗中的十二娘可能對葛衡的感情之事好奇,丁松言低沉舒緩地開口:
「你沒去找那位姑娘?」
葛衡臉上露出溫馨柔和的表情,但這旋即被痛苦扭曲占據: 「去了,我們在一起整整兩年,後來,我發現鬼蜮道的人不知怎得找到了我們住的那座小城,他們雖還未確定具體情況,但若持續下去,我被發現是遲早的事。
「我,我不想連累那位姑娘,留下書信,離開那裡,將鬼蜮道的人引走,一路逃到炎京,靠易容本事在附近工坊找到了一份差事。
「這樣過了一年多,鬼蜮道的人又找來了……」
丁松言看了葛衡一眼:
「你還未踏足法境?」
見這位令前輩提及法境時,語氣沒絲毫波瀾,仿佛那是無需在意的渺小之事,葛衡愈發堅定了對他境界和實力的判斷。
這前人字九號刺客神情淡漠地回道:
「未曾。
「晚輩來炎京,一是想攢一筆銀錢,日後隱蔽送給那位姑娘,二就是尋覓法境契機,若能成為宗師,便可以帶那位姑娘逃出更遠,或許能徹底擺脫鬼蜮道,不再分離……」
提及對未來的幻想,他沒什麼表情的臉龐又柔和下來。
跟隨泛起的是痛苦。
「那姑娘實力不高?」丁松言負手踱了兩步。 葛衡搖了下頭:
「她天生竅穴有異,無法踏入人境。」
你們倆,各有各的辛酸啊……丁松言話鋒一轉,嗓音低沉地問道:
「你殺過多少人?」
「不記得了,做刺客那會兒,有時一月殺一個,有時一月殺四五個。」葛衡回想著說道,「叛出鬼蜮道後,我只殺過鬼蜮道的人和追查我情況的人。」
他頓了一下,平淡開口:
「前輩若要因我做過的惡事殺我,我自受著,只求前輩將我攢的那些銀錢送到那位姑娘處。」
你倒是一個痴情種子……丁松言低笑一聲:
「老夫暫時不會殺你,還得留著你對付鬼蜮道。
「之後,如果是鬼蜮道的人找你,老夫可以暫且幫你擋一擋,但若是官府要抓你,或有誰找你報仇,老夫不會管。」
「多謝前輩。」葛衡再是冷麵冷心,也忍不住舒了口氣。
他想了想,挑了一個令前輩可能感興趣的話題道: 「不會有人找晚輩報仇,被刺殺之人的親眷連刺客的代號都無從知曉,除非他們抓到黑三郎,拿到了他手裡的『帳冊』。」
果然得找黑三郎……丁松言點了下頭:
「黑三郎實力如何?」
「他就是地字三號刺客。」葛衡對黑三郎有較深的了解。
鬼蜮道絕大部分時候是做刺殺,殺人者不僅沒有姓名,連代號都不會讓外人知曉,故而不管是「天下芝蘭譜」、「芝蘭新榜」,還是「九獄榜」,都沒法將他們列入。
地字三號啊……不知和「惡貫滿盈」孫飛揚比如何……丁松言若有所思地改變了話題:
「你修煉的是《蜮祖經》哪一篇?」
《蜮祖經》分為《含沙射影》篇、《人心鬼蜮》篇和《天地晦暗》篇。
葛衡不敢隱瞞:
「《天地晦暗》篇,但還兼修了《含沙七法》。
「若留在鬼蜮道,踏入法境後,能從《含沙射影》篇和《人心鬼蜮》篇里再挑一篇兼修。」
「黑三郎修的是哪兩篇?」丁松言語速不快不慢地追問道。 「他成為『掌柜』後,已是三篇同修。」葛衡淡漠的神情里隱有一分畏懼。
丁松言微不可見地點了下頭:
「你抽空將《天地晦暗》篇和《含沙七法》默寫下來,交給老夫。」
他沒去解釋為何要看別人功法,神秘莫測的前輩高人一解釋就落下乘了。
令前輩想從詳細功法里尋找鬼蜮道武功的弱點?葛衡先應了下來,接著詢問:
「到時,我該如何將功法交給前輩?」
丁松言看了眼門外:
「你別再藏身這幾條街巷,燈下暗之事若常去做,就不會那麼有效了。
「你搬去珍市附近,那邊魚龍混雜,常見異族,正適合藏身。
「安頓好後,帶著功法去虎尾巷便宜酒壚找掌柜羅十二娘,就說轉交給令東來前輩。」
葛衡記住了聯絡方法,等著令前輩做後續吩咐。
丁松言負著雙手,往窗口走了一步,狀似隨意地問道: 「鬼蜮道沒有控制人的毒藥嗎?」
必須定時服食解藥才不會毒發的那種……
「有,但服食會影響身體,降低實力,正常不會給刺客吃。」葛衡回想著說道,「『掌柜』的人和『管帳』的人會彼此監察,某些關鍵之人則會被下蠱控制。」
「看來無需老夫操心,你之後自個兒找事做攢銀錢,老夫偶爾會讓你處理點雜事,不會讓你白做。」丁松言露出幾分笑意道,「等老夫做好了準備,再找鬼蜮道麻煩。」
「是,前輩。」葛衡低頭行禮。
霍然,他感覺身前一空,再擡起腦袋時,已沒了令東來前輩的人影。
令前輩竟不在我身上做什麼手腳……他就這樣信我?或者,更信自己的實力?葛衡一時有點詫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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