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見則有兵
兩名「搬工」對甄府地形似乎有相當程度的了解,輕車熟路地繞開沿途值守的家丁、護院、子弟,只是兩盞茶的工夫,就來到了江波堂附近。
他們停頓下來,藏於這棟建築的側面陰影里,沒急於闖入。
其中一名「搬工」是小船幫幫主馬寒江所扮,他將目光投向了另外那位。
當前江波堂人員眾多,高手不少,正適合對方發揮。
馬寒江只期望混亂發生後可以速戰速決,取得一定成果便趕緊撤離甄府。
在他看來,這次行動能表明小船幫有仇必報就行了,千萬不要被縣衙、府衙的人撞見,否則小船幫明面上的基業將被連根拔起,畢竟身旁這位上使是邪魔二十一道里「覆舟派」的人,名列天下公認的「九獄榜」,惡神之一,入微宗師。
另外那位將斗笠抬得高了些,露出一張似乎被白色染料浸過的臉龐和仿佛鳥嘴材質所鑄的鮮紅嘴唇。
他滿是嗜血戾色的眼眸一轉,身周虛空便有點點輝芒浮現,隱約勾勒出一隻白頭、紅嘴、黑斑的大雕,他的雙手亦從袖管內滑出,形似虎爪。
難以言喻的戾氣與凶意隨之蕩漾開來,無聲無息地蔓延向周圍,蔓延入江波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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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寒江忙收斂心神,以對抗這種影響。
可他越是壓制情緒,越是覺得不甘:
憑什麼四水幫能給小船幫挖陷阱,小船幫不能反擊?
憑什麼甄家搞那麼多事情,小船幫不能大肆報復?
憑什麼?憑什麼?
等下一定要殺得甄家血流成河!
…………
最高那座望樓頂端,有府衙捕快急速而上,顧不得行禮,將手中紙張遞給了陶問書:
「陶宗主,炎京武禁司有回覆了。
「丁家其中三人的身份查出來了!」
自鄭朱曦昨夜向府衙告知丁松言之問和自身猜測後,官方就有派人分別盯著丁家幾口,並繪製肖像,比對通緝榜上有名之人,同時,他們還連夜用三種方法上報了炎京武禁司,而寧州就在炎京隔壁,相距不遠,今日便有了答覆。
這並不是說官方就認為丁家一定有問題,更值得關注的是甄府,但既然丁二郎牽涉其中,他親近之人,有一個算一個,都得查一遍。
陶問書接過紙張後,鄭朱曦好奇地湊了過去,打量紙上的畫像,閱讀下方的內容。
她看見第一張紙上畫的是丁勝意,但額角多了兩根覆蓋血色鱗片的觸鬚,身體皮膚偏紅。
對應的文字描述是:
邱辰,封國蛾神宗弟子,「九獄榜」中位列「死意獄」,評價為「入化」,四十有五,以往只在封、虞活動,因追求「蛾種」之極致,將師兄弟做成了「蛾人」,被「蛾神宗」除名,為禍一方。
想將「蛾父」「蛾母」也變成「蛾人」,看有無更好更強的變化?不愧是「九獄榜」中之人……鄭朱曦看得一陣咋舌,覺得「丁勝意」這人甚至有點純粹。
「九獄榜」是頂尖名門正派聯手所立,收錄邪魔外道里有名之人,方便江湖人士追蹤或遭遇時衡量實力。
它分為九重幽獄,每一獄對應一個層次的邪魔外道,「死意獄」是第六獄,代表大衍境之入化,「惡神獄」是第七獄,代表法境之宗師。
「丁家果然有問題,丁二郎真是前有豺狼,後有猛虎,身亦在魔窟。」鄭朱曦忍不住感嘆了一句。
看完「丁勝意」那頁,陶問書翻到了第二張紙,上面畫的是丁大牛,但體有馬毛,身具蛇尾,腳亦成蹄:
李彘,二十二到二十五歲間,出身不明,身具「天人十力秘文」,新虞巨匪,「九獄榜」中位列「魂氣獄」,評價為「超凡」,他常於道左隨意殺人,不圖美色不取錢財,然而幾次在秦樓楚館被發現,僥倖逃脫。
「丁家」這就有兩個「九獄榜」中人了,真不簡單啊……鄭朱曦邊看邊搖頭。
想入「九獄榜」要麼實力高強,要麼惡貫滿盈,要麼潛質出眾。
陶問書很快翻到了第三頁。
這畫的是劉玉藻,臉龐秀美,無有異狀:
齊瀟湘,四十歲到四十五歲間,出身不明,武功不明,惡業不昭,三年前首山礦徒發生暴亂,自相殘殺之事,疑其主導,三百餘人因此慘死,首山銅半年無出。因只在虞、甘二國活躍,她其餘之事不詳,觀其外形,當有功法掩蓋,或有人時常代為遮掩。
陶問書將這三張紙遞給了鄭朱曦,看向充當著腳遞角色的那名捕快:
「告知林府尹,可以親自上門拜訪甄家了,務必拖延可能發生之事。
「盯著邱辰、李彘、齊瀟湘之人立刻更換,至少得『超凡』。」
那名捕快未轉身下去,就著望樓內預備的紙筆,書寫下這兩段話,然後將紙張交給了負責日常監察的一名羿姓子弟。
那羿姓子弟先將紙張纏繞於箭杆之上,做了固定,接著瞄準城北望樓,拉開弓弦,將那根白羽箭射了出去。
箭矢嗖地前飛,百丈之後亦未減速,也未染上火光。
它橫跨小半個城池,越來越慢,逐漸往下,卻不偏不倚地鑽入城北望樓,被一隻覆著青黑鱗片的手掌接住。
等府衙捕快下瞭望樓,鄭朱曦看了眼專注監察的兩名羿姓子弟,小聲對母親陶問書道:
「娘,你們為何不直接將丁二郎保護起來,還任由他進入甄府?
「明明都派人盯著甄府和丁家幾口了。」
陶問書微微側頭,看了鄭朱曦一眼:
「我掌握全部情況時,丁二郎已經進了甄府。
「至於林府尹他們,你覺得是可能的崑崙下落重要,還是丁二郎重要?」
這……鄭朱曦一下呆住。
陶問書嗓音溫和又帶著明顯教導意味地說道:
「你真想救丁二郎,昨夜就該另找理由上報縣衙、府衙,而不是把丁二郎那個問題和盤托出,你要讓他們重視但不能過度重視,你不要認為,每個人都像你,都覺得人命關天。
「你一片赤誠,急公好義,憐貧惜弱,娘很欣慰,但做事得講方法,不能覺得你好我好,大家就好,你還太年輕,沒江湖經驗,多受些教訓,將來才不至於吃大虧。」
鄭朱曦腦子一片混亂,時而覺得他們怎麼能這樣,時而又異常懊惱和愧疚。
陶問書是寬慰也是教訓地繼續說道:
「你是不是覺得林府尹他們就錯了,漠視丁二郎身處險境?
「可你有沒有想過,若這真牽涉崑崙下落,結果被邪道妖人得手,進了天帝行宮,日後很可能天下大亂,生靈塗炭。
「在有絕對把握前,林府尹他們不想打草驚蛇,不想逼得甄府和那幫邪道妖人狗急跳牆,那樣不僅有崑崙消息外泄之險,而且很大可能波及城中無辜之人。」
鄭朱曦欲要爭辯,卻又難以成言。
她自己也覺得娘親說的有幾分道理。
可,這樣眼睜睜看著一個無辜之人身陷險境,真的對嗎?
陶問書柔聲道:
「曦曦,很多事情很多選擇,不是黑白分明,非對即錯的,它們往往是灰色的,是對錯皆有的。
「好好練武吧,武功高了,才能踐行你心中之道,才能讓你在知曉世事複雜後,亦願燭照長夜。」
說著,陶問書回頭望了眼城南方向:
「不超過一個時辰,羿家家主就會乘彩船飛車抵達,崇吾派金銀雙劍同樣如此。
「再有大半日,神宵宗田前輩可能也會到來。
「只要能將事情再拖延一陣,那些邪魔外道就翻不起風浪,拖延得越久,丁二郎就越沒有危險,到時,救他易如反掌。」
神宵宗位於寧州西側的宵州,太上長老田疏雨是大趙三位至人之一。
從昨晚到當前,定江府官方看似什麼都沒做,卻是在悄然布下天羅地網。
鄭朱曦眼眸微動,茫然地陷入沉思。
…………
甄府,江波堂內。
甄老爺子甄千帆將右手按在裝櫰果的木盒上,先看了看天女派蘇重霄,又望向真靈宗任右陽,嗓音低沉地說道:
「那個承諾並不複雜,也不牽涉其他。
「三日之內,若甄府有難,望相助一次,在不涉及自身性命的情況下,要是三日皆無事,就當承諾已完成。
「不知誰能應下這承諾?」
聽到這話,任右陽臉都黑了,一對犬耳高高聳立。
他背後名叫孟青澤的護衛則莫名惱怒,一陣憤恨。
臉側繪有奇異花紋的孟青澤修煉的是《真靈業位書》,真靈宗兩大根本功法之一。
這門功法有三種選擇,對應三種不同的道路,一是無用神功,二是請神上身,三是役鬼於體,孟青澤選擇的是最後那種。
他受惡鬼影響,常陰氣深重,凶意難遏,不得不日常念經拜神,收斂欲望,以做制衡。
此時此刻,他感覺有陰冷之意從心底躥起,有惡鬼在耳畔不斷低語,讓他殺掉所有看不順眼的人,讓他飽飲熱血。
憑什麼只有我要受此折磨?
憑什麼選請神上身的,修煉《道法自然篇》的,都不用這樣?
憑什麼?
凶意一凝,孟青澤忽然側身,一掌拍向旁邊的同門,修「請神法」的秦立。
他的手掌染著一抹幽綠,詭異地消失在途中,又詭異地出現於秦立胸前,拍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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