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五贏」
等到任右陽和他護衛的背影消失在眼前,甄府僕役將他們的馬匹牽去前方系好,丁松言才從便門入內,見到了余萬雄余先生。
他不發一言,熟門熟路地跟著對方往甄府深處而去。
途中,他向諸天神佛祈求,希望小船幫的強者能在今日發動攻擊,帶來混亂。
這並非他一人所想,他認為嚴長青、甄千帆和「丁家」那伙都是這麼期待的。
經過之前的各種試探,結合甄府表現出的那些異常,丁松言相信甄千帆讓自己給嚴長青說書,就是為這位「貴客」創造逃離的機會。
究其緣由,不外乎是,多年以來,嚴長青受盡酷刑亦不肯透露天帝秘寶、甄千帆想要之物究竟在哪裡,甄千帆到了花甲之年,已是等之不及,選擇「放虎歸山」,放長線釣大魚。
他想讓嚴長青艱難逃脫後,在敵人追趕等壓迫下,選擇前往藏寶之處,起出秘寶,搏一線生機,到時,他再恰當現身,黃雀捕蟬。
若前來救嚴長青的人實力和數量都超乎他預料,那被他用另外之物引來的真靈宗、天女派將成為他的助力,配合城內的宗師,確保事情不會滑落至最壞的方向。
甄府遲遲不「請」丁二郎給嚴長青說書,不是不「相信」他,是因為「外援」未至,等天女派和真靈宗的人一到,丁松言很快就收到「邀請」了。
基於此:小船幫想襲擊甄府,洗雪前恥;
嚴長青想小船幫襲擊甄府,創造出自己逃離甄府的必要混亂;
甄千帆想小船幫襲擊甄府,營造出自己分心乏術難以阻止嚴長青逃離的局面;
丁家那伙人想小船幫襲擊甄府,渾水摸魚,帶走嚴長青;
丁松言想小船幫襲擊甄府,讓混亂越大越好,有混亂才有變數,有變數他才有可能逃脫這一劫。
因此,若小船幫真在今日動手,那就是,五贏!
思緒紛呈間,丁松言又一次看到了那座掩映於花木間的小樓。
…………
噠噠噠,三匹駿馬從城外奔入,為首者是換上黑色勁裝、袖口繡星光與燭火的鄭朱曦。
天剛大亮,她便和吳峰師兄、桃五月師姐一起快馬加鞭地返回宵明宗山門,將事情匯報後,又換馬再來臨江城,如此已是三個多時辰。
她的母親,宵明宗宗主陶問書,並未和他們一起,這種距離下,「通神」宗師可比馬快多了,早已抵達府城。
入了城門,鄭朱曦怕衝撞到行人,強忍著內心焦躁,翻身下馬,將馬匹交給了值守城門的師兄弟師姐妹們,然後展開「畢月幻形」身法,於人群中穿梭前行,留下一處處輕輕晃動如幻覺的場景。
很快,她抵達了最高那座望樓,沿木製的階梯往上,來到最頂端。
這裡除了負責日常監察的兩名羿姓族人,還有位身穿黑袍的女子。
那女子看起來也就三十多歲,與鄭朱曦有五六分相像,雖五官不如鄭朱曦精緻和美麗,失之方正,但整體多了幾分歲月沉澱下來的成熟溫婉氣質。
她頭戴一頂頗為沉重又相當簡陋的鐵冠,左手提著一把藏於深黑鞘中的長劍,雙眼皆是重瞳,皆於幽黑中藏著些許光亮。
「娘,甄府有動靜嗎?」鄭朱曦喘了口氣,急切問道。
陶問書看了女兒一眼:
「尚未。
「你何時能像你爹那樣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毛毛躁躁的。」
「那我得改練《至誠書》,已經改不了了。」鄭朱曦聞言放鬆下來,嬉笑著回了母親一句。
陶問書將目光投向了北水街投向了甄府,嗓音平和地說道:
「林府尹已在北城望樓,羿縣尉在城東望樓,你自可放心,回去歇息。
「你就算在這裡,以你的武道修為,也派不上用場。」
鄭朱曦做出小女兒情態:
「我的修行進展不比大派核心弟子差,娘你要是早生我幾年,我如今肯定有『超凡』,甚至『入化』了。
「羿縣尉只得『入化』,能擋得住可能的邪道妖人嗎?」
黑袍上繡有點點繁星的陶問書看著甄府道:
「只居高而射,羿縣尉足以擋入微宗師。」
鄭朱曦也不再問,撫平氣息,全神關注起甄府可能發生之事。
…………
甄府,江波堂。
蘇重霄、蘇青璃分別盤坐於擺有茶點的案幾後,隨從與丫鬟侍立於旁,對面是坐姿有大搖大擺之態的任右陽,任右陽的四名護衛一字排開,站在他的背後。
上首是身穿繡福字黑袍、戴六合小帽的甄千帆,他那四隻耳朵正微微動著,不知在聽什麼。
幾人客氣的寒暄中,甄全望捧著一個蓋紅布的木盒,來到父親身旁,遞了過去。
「三位貴客。」甄千帆接過那木盒,將它擺於身前,「老夫先讓你們再次確認真假。」
他隨即掀起紅布,打開了盒蓋。
盒內放著一個木瓜大小的果實,通體呈紅色,即使隔了不短的距離,任右陽和蘇青璃也聞到了淡淡的清香,而隨著這清香入鼻,他們都覺得自身力氣仿佛增大了一些。
「是真的。」頭戴竹冠的蘇重霄輕輕頷首。
甄千帆合上蓋子,言辭誠懇地說道:
「老夫原本不想將這枚意外得來的櫰果賣出去,老夫幾個犬子資質魯鈍,時至今日連個『入化』都沒有,若他們之一吃了這櫰果,定能在老夫百年之後多幾分自保之力。
「可惜,事不遂人願,老夫只能將這神物賣掉。老夫不求錢財,不求秘籍,只求一個承諾。」
…………
丁松言蒙上黑布,在兩個甄府子弟攙扶下繞來繞去,抵達嚴長青所在時,才忽然醒悟一個問題:
我為什麼沒想過今日不來給嚴長青說書?
我完全可以拖延時間,等待官方勢力查清楚問題,直接插手!
雖然甄府可能派出余先生之類的供奉逼我前來,但我完全沒想過此事肯定是嚴長青或他「舊友」的功勞,若是後者,他們,今日確定要行動了?
閃過這些想法的同時,清涼之意墜入丁松言的識海,衍化出容貌清癯的嚴長青。
丁松言藉助「種子」,將心神一分為二,邊開講《白蛇傳》後續內容,邊在金光閃閃的虛幻海洋上空詢問嚴長青:
「前輩,今日要動手了嗎?」
嚴長青笑了笑:
「再看一看,等一等。」
丁松言望了眼穿透迷霧的清濛濛光芒,轉而問道:
「甄府是拿什麼寶物把真靈宗和天女派的人吸引來的?」
「櫰果。」嚴長青老神在在地笑道,「食之多力,吃了就會讓你力大無窮,還不影響你修煉別的功法。只論前期,天女派和真靈宗的武功在這方面多有欠缺,自然渴求,但也不至於為它打生打死,只是給小兒輩求個機緣罷了。」
難怪要帶小青姑娘來見世面,這是拿到手就給她吃的意思啊……丁松言若有所思地說道:
「那他們會因此為甄府提供助力,阻攔前輩你的舊友嗎?」
嚴長青「呵呵」一笑:
「老夫的舊友不就是甄千帆引來的嗎?
「他特意邀請老夫宗門附屬之人來做客,讓他有機會偷走那本《秘傳山海經》,之後,老夫的長輩、老夫的舊友們又豈會認不出老夫的筆跡,辨別不出那本《秘傳山海經》究竟象徵什麼?」
果然,那本《秘傳山海經》是你手抄的!也是甄府流出的,原來是這樣的意圖……丁松言假裝自己沒有猜到,更怕是嚴長青在故意誤導,只反問道:
「象徵什麼?」
嚴長青看了他一眼,笑容不變地說道:
「象徵老夫將送你的那場大造化。」
他負手踱步起來,語氣悠然地說道:
「若是真靈宗和天女派的人能擋一下老夫的舊友,那自是極好的。
「你那把匕首帶了吧?」
「晚輩貼身帶著。」丁松言精神一緊。
嚴長青微笑道:
「等會它自有用處。」
聞言,丁松言念頭一轉,確認般問道:
「前輩,你精通術數之道,可能算出小船幫今日是否會襲擊甄府?」
嚴長青含笑又踱了兩步,平心靜氣地說道:
「會。」
…………
不久前,甄府後門,兩個戴著斗笠、低著腦袋、做農夫打扮的搬工挑著裝滿食材的擔子,在甄府僕役引領下,一路來到廚房。
結好銀錢,他們又跟著同一個僕役,往門口返回,沿途家丁和護院相當稀少,似乎都被調去了某個地方。
突然,其中一個搬工快走兩步,來到那僕役身旁,拍了下他的肩膀。
僕役惱怒扭頭,看見了一雙染著嗜血戾色的眼眸,看見了白化的臉龐皮膚,看見了鳥嘴質感的鮮紅嘴唇。
他心中頓時戾氣上涌,滿是對甄府的怨恨:
憑什麼你們能喝酒作樂,日日享受,我卻要頂著烈日東奔西走?
此念一起,他恨不得砍甄府子弟幾刀,可又知自身沒有實力,只好憤憤不平地回房睡覺,不再管當前差事。
沒了他的存在,那兩名搬工立刻閃入迴廊陰影里,鬼魅般前行,向著甄府招待貴客的江波堂潛去。
他們一直保持著安靜,沒誰說話,因為他們都知道甄千帆練的是「水猿神功」,耳有聽四方之能。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