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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一語成讖

  月影搖晃,鄭朱曦眼眸微動,望著丁松言道:

  「你可還有別的事想問?」

  丁松言緩慢搖了下頭。

  他不僅目的似乎達到了,而且自身也藉此把許多事情串連起來,想明白了:

  也不知嚴長青究竟從崑崙山中的天帝行宮帶出了什麼寶物,就算沒有,僅是消失的崑崙山究竟在哪裡,怎麼進入,也能惹得一干至人、大宗師爭破腦袋。

  「我們會看著的。」鄭朱曦相當鄭重地點頭說道。

  她拿回那盞玻璃宮燈,領著一幫宵明宗弟子,走出了城余巷。

  眼見周圍已無行人,鄭朱曦抬頭看了最高那座望樓一眼,遲疑了下道:

  「五月師姐,吳峰師兄,等會我們先去府衙和縣衙,將此事報告上去,然後再飛鴿傳書回宗門,讓我娘或哪位師伯師叔連夜過來。

  「若明早還無回訊,就我們三人趕回宗門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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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事複雜,夜行危險,恐有不測,若無『入化』品階的高手陪同,大家還是不要自行出城回報宗門。」

  後面那句話是解釋為何今晚只飛鴿傳書回宵明宗。

  身著黑色勁裝、沒什麼表情的吳峰師兄想了想道:

  「聽丁二郎之言,事情不僅牽涉甄府,而且有近乎完整版的《秘傳山海經》出現,說不得還藏著崑崙消失之謎的答案,藏著來自天帝行宮的秘寶,為何不暫且瞞下,只告知宗門?

  「即使飛鴿傳書無用,等到天色透亮,來回也就大半日的工夫。」

  鄭朱曦行於幽黑的街上,淺綠羅裙隨著腳步輕輕晃動。

  她沉默許久,抿了抿嘴唇道:

  「人命關天,救人如救火。

  「府衙和縣衙的高手就在近處,豈能舍近而求遠?」

  桃五月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最終還是沒有開口。

  吳峰望著鄭朱曦的背影,未有表情之變化,他低沉說道:

  「燭照長夜,長夜在外亦在心,鄭師妹能有此斷,日後成就不可限量。」

  「吳師兄,你是一心只為宗門,咱們談不上誰好誰壞。」鄭朱曦整個人都似乎輕鬆了不少,笑容明澈地說道,「既然這次巡防是我領頭,那就我來決斷,事後也由我來接受執法長老的質詢。到時,若有處罰,你們就說是我一意孤行,勸阻不了。」

  …………

  和鄭朱曦有過交流後,丁松言先前那莫名的壓抑消散了不少,但好像又遺忘了什麼,於是腳步不快不慢地回到家中,躺至床上。


  他正昏昏沉沉快要睡著,忽然聽見抽泣的聲音。

  那來自簡陋屏風隔出的裡間,哭得很是傷心。

  「輕煙?」丁松言疑惑出聲。

  「二哥,嗚嗚嗚,我做了個噩夢。」丁輕煙抽抽搭搭地說道。

  丁松言頓時有點無奈:

  「什麼噩夢啊?」

  丁輕煙吸了吸鼻子:

  「我先是夢到,夢到我們搬回了那個大院子,結果,結果爹爹死了,娘親死了,大哥死了,你也死了,整個院子都是血,鮮紅鮮紅的,只我一個人站在那裡看著,只有我一個人,嗚嗚嗚……」

  她越說越是止不住哭聲。

  「夢都是相反的。」丁松言嘗試勸解。

  丁輕煙嗚嗚咽咽地說道:

  「可那種感覺好難過,就跟真發生了一樣。

  「然後我又夢到,我們還在這個院子,娘親殺了大哥,殺了爹爹,你也不要我了,不知去了哪裡,只留我一個人在這房間裡,嗚嗚嗚,只我一個人……」

  「我這不是在嗎?」丁松言溫聲說道。

  丁輕煙仿佛在用手帕擦拭眼淚鼻涕,過了一會兒才道:

  「我還夢到,我在等你給我講故事,哄我入睡,一直等,一直等,一直等,你都沒有來,房間好黑,窗上好像還有血……」

  說到最後,這少女又抽泣起來。

  「那我現在給你說回書?」丁松言感覺妹妹不是為了騙自己說書才哭成這樣的。

  「不用了。」丁輕煙鼻音較重地回道。

  她語帶恐懼,略顯顫抖地說道:

  「二哥,你說是不是,是不是會有不好的事情發生,要不我怎會做這樣的夢?

  「二哥,我不要和你們分開,二哥,我不要你死……」

  丁松言想到明日可能發生的事情,一時思緒起伏,竟不知該如何寬慰丁輕煙。

  我沒表現出什麼異常啊……小妹對不好之事這麼敏感?丁松言於心中嘆了口氣後,對丁輕煙道:

  「不會的,我不會死,我去哪都會帶著你。」

  「你發誓!」丁輕煙似乎也知道自己有點無理取鬧,但還是沒完全平復心情。

  「行行行。」丁松言故意找話說,「向誰發誓呢?」

  「向太上玄元天尊發誓。」丁輕煙回想了下道。

  這是道家把天帝納入自身體系後給予的尊稱,完整版過長,少有人能記得,普通百姓都這麼簡略著叫。


  丁松言清了清喉嚨:

  「我,丁松言,向太上玄元天尊發誓,不會死,不會丟棄小妹,去哪都會帶著她,否則天打雷劈,火燒水淹。」

  違背這個誓言的前提條件是他死掉,因此丁松言發得毫無心理負擔,人都死了,還有啥好怕的?

  不過,考慮到這是一個有神怪力量有幽冥之地的世界,他還是偷偷把想說的「萬劫不復」改成了「火燒水淹」,萬一死後有感,或是存在來世呢?

  至於去哪都會帶著妹妹,就是多雙筷子多個碗的事。

  丁輕煙這才滿意說道:

  「那我信你。」

  她翻來覆去了一陣,終於又睡著了。

  …………

  翌日,沒睡好的丁松言頂著略顯浮腫的眼袋,拿上吃飯的傢伙,準備出門。

  「二郎。」今日不知為何遲了些去碼頭的丁大牛湊過來,對他笑道,「你對我真好,我會記得的。」

  莫名其妙說這些……丁松言一頭霧水地應了兩句,與許長安一塊前往當康廟。

  眼見市集在望,他琢磨了下,對許長安道:

  「你申正之時來我家尋我,若我沒在,就去縣衙報官,說甄府要害我。」

  「什麼?」許長安驚疑不定地看向丁松言。

  丁松言笑著點頭:

  「之後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

  若事情將在今日爆發,那應當不會再有誰盯著許長安這個無足輕重的角色,要是沒有爆發,那申正之時,自己肯定已在家裡等他,而且,他到時也未必會記得有這麼一件事。

  許長安的喉結蠕動了幾下:

  「好。」

  兩人就此分開,丁松言來到自己那片空地,打疊精神,將《白蛇傳》最後一回講得跌宕起伏,最終以闔家團圓的溫馨場景為結局。

  小青一臉滿意地又打賞了銀錁子,其餘看客見是合家歡,紛紛解囊,比以往更為慷慨。

  「傍晚見。」小青忙著去赴甄府之宴,未和丁松言多說什麼,揮了揮手就帶著丫鬟往天陽會館方向走去。

  丁松言正想離開,忽見一位套著深藍長袍的同行過來。

  這四十多歲的中年男子堆著笑道:

  「丁二郎,你這《白蛇傳》可願讓別人說?」

  「我打算這幾日就整理出來,看書會願不願意收。」丁松言早有想法。

  他對這方世界說書的規矩已是了解不少:別人要講他的《白蛇傳》,需得給他銀錢,徵得他同意,如若不然,就得徹徹底底地改頭換面才能講,當然,要是有誰聽了這個故事,跑到炎京跑到別的州府去講,他也鞭長莫及,難以管到。


  如果他把《白蛇傳》話本賣給了書會,那別的說書人只要向書會交一筆銀錢,就能講這個故事,並可以做自身喜愛的改編,無需再徵詢他的意見,至於丁松言有沒有分潤,就得看他和書會談的條款怎樣。

  另外,本地書會還會把好的話本推薦給其他州府的書會,以此賺取銀錢,其他書會要是買下,自也會盯著有沒有說書人未交錢就開講,這便是常言道的「天下書會是一家,打斷骨頭連著筋」,至於內部的紛爭和齟齬大家關起門再計較。

  聽到丁松言的話語,那同行喜形於色:

  「那敢情好那敢情好,丁二郎,敞亮!」

  丁松言謙虛了幾句,正待離開,又陸續有人過來找他,皆是北里坊知名瓦肆之人,邀他去定場說書。

  他都不知有沒有明日,藉口鄭重考慮,離開了當康廟市集。

  隨意解決了一頓,他來到甄府外面,卻沒急於進去,於附近來回踱步,等待小青姑娘和她的二叔抵達,等待任右陽前來。

  他這是想在小青姑娘和任右陽眼前露個面,藉此「告訴」他們,我和往日一樣,恰好也在甄府,真要是出了變故,記得拉我一把。

  耐心等待中,丁松言忽然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是他母親劉玉藻。

  劉玉藻穿著深色對襟短衫和藍色馬面裙,頭戴黑紗帷帽,步伐不快不慢地走向甄府。

  「娘,你這是?」丁松言疑惑地迎了上去。

  「來探望你暖笙表姐。」劉玉藻簡單說道。

  丁松言沉默片刻後道:

  「甄府今日有貴客,最好別待太久。」

  會有危險。

  劉玉藻「嗯」了一聲,從便門進入了甄府。

  看著她的背影,丁松言先是疑惑,繼而感覺腦袋一陣抽痛。

  假的,假的,假的!仿佛有什麼聲音在他心裡爆發了出來,迴蕩不停。

  轉瞬間,丁松言記起昨晚發現了什麼,遺忘了什麼:

  丁勝意是操縱「蛾人」表演好戲的「蛾父」,丁大牛是武道有成、身具異狀之人!

  而這些在他與小青姑娘漫步的途中完全忘記了!

  這方面記憶一恢復,丁松言霍然想起自己剛穿越醒來時問丁輕煙的那些話:

  「你怎麼證明你是我的親妹妹?」

  「那怎麼證明來的是我爹和我娘?」

  這竟一語成讖。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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