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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機緣

  出了甄府,丁松言抬頭望了眼依舊熾烈的炎陽:

  去,還是不去呢?

  甄府那位「貴客」自稱擅長術數之道,推算出我酉初到酉時二刻,在北里坊紅袖街香水行處會有一番機緣,也不知是真是假……

  去看看又不會損失什麼,頂多明日被嘲笑竟然真信了,我臉皮厚,我無所謂……

  抱著這樣的心態,丁松言先回家告知了小妹一聲,免得他們等會又到處尋人,然後轉向北里坊所在。

  這地方他雖然沒去過,但聽好些人提過,是定江府瓦肆、歌樓、楚館匯聚之處。

  瓦肆必有勾欄,勾欄內有雜劇戲曲、傀儡皮影、說書彈唱等百色雜藝表演,每日多有人群於此往來,圍繞勾欄則開了許多酒樓、飲食店和博戲坊等,處處可見賣藥、剃剪、卜卦之人。

  按照丁松言的理解,瓦肆就是以劇場表演為核心的綜合性商業體,玩得累了,附近還有歌樓、楚館、香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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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這種名氣僅局限於當康廟周圍的說書人,還沒資格去瓦肆講一場,只能叫「路岐人」。

  沿途問路,來到紅袖街,丁松言只是隨意一掃,便見處處奼紫嫣紅、爭奇鬥豔,就連街上都仿佛瀰漫著脂粉氣味。

  他優哉游哉往街底香水行而去的途中,發現不少歌樓結構龐大而複雜,足有六七層高,若登上頂樓,怕是能越過附近北牆,眺望到江面。

  這類歌樓楚館後方往往還開闢著多個院子,隱有曲水流觴、絲竹悠揚之聲外傳。

  可惜當前時候尚早,各色燈籠尚未點亮,讓它們缺了幾分浮華氣派。

  「南風樓……站在樓閣窗前的竟是一些男的,還有穿大紅女裝的……進進出出的有女的,也還有男的……你們大趙的風氣還挺開放……」丁松言暗自撇嘴,抵達了這條街唯一那家香水行——「甘月行」。

  香水行就是收費的澡堂浴室,因浴湯會調入不同香料、花草得名。

  丁松言停於甘月行側面陰影里,無所事事地等待起來。

  此時距離酉時尚早,他站得累了便改成蹲,蹲得累了便到街上來回踱步,來回踱步得煩了乾脆走向街邊一家熟水攤。

  熟水是花草香料等浸泡出的白開水,民間飲子的一種。

  那攤主支了一口大鍋,正咕嚕咕嚕煮著沸水。

  「紫蘇熟水、豆蔻熟水、香花熟水賣了!」看到丁松言過來,攤主趕緊吆喝了幾聲。

  丁松言扯過長凳坐下,笑著說道:

  「這夏日炎炎怎不賣冰,反倒賣熟水?」

  「紅袖街的歌樓、楚館、香水行都有自己的加冰飲子,我哪賣得過他們?你看我這張臉,好看嗎?」攤主指著自身坑坑窪窪皺紋已起的臉龐道。

  「不好看。」丁松言相當誠實。

  「這就對了!我要有銀錢,我也去翠柳樓看美人,讓她伺候我喝冰飲子,才不看這張老臉。」攤主指了指甘月行對面的翠柳樓。

  這是紅袖街最氣派的歌樓之一,木石結構,層層疊疊,疑有七層。

  「客官,喝點什麼?」攤主自嘲完,笑著問道。

  丁松言取下錢袋:

  「粱稈熟水。」

  這是最便宜的一種熟水。

  攤主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勺了沸水於碗中,用一束稻稈心在裡面來回涮了七八次,又加了點粗糙的紅糖。

  「四文。」他對丁松言道。

  丁松言好笑道:

  「我在當康廟外喝才兩文一碗。」

  「這是紅袖街。」攤主平靜回應道。

  最近收穫頗豐花費又極少的丁松言未討價還價,付了四文錢,接過那碗粱稈熟水,擺至面前,等它變涼一些。

  這個過程中,他略微側過身體,仔細觀察甘月行和翠柳樓前的情況。

  時光緩慢流逝,丁松言端起粱稈熟水,吹了幾下,喝了一口。

  這帶著淡淡的稻香,回口有甜,解渴不消暑。

  喝到一半,丁松言看見翠柳樓門口似有動靜。

  只是眨眼的工夫,一道人影被打了出來,跌跌撞撞倒地。

  我的機緣?不會訛我吧?丁松言本不想管閒事,可考慮到甄府「貴客」的說辭,還是放下水碗,快步過去,蹲了下來,試圖扶起那男的。

  「沒事吧?」他邊扶邊問。

  那人白色襴衫,披頭散髮,邊雪雪呼痛,邊搖頭說道:

  「無妨無妨。」

  他一抬頭,丁松言頓時有點傻住。

  不是這男的玉樹臨風或頭角崢嶸,而是他見過對方,在甄府!

  當時,甄府大門全開,由嫡子親自恭送這位離去,而這位彼時羽衣高冠,身後有四位美婢、四個護衛,自己還身具異狀,雙耳偏大如犬,端的是架勢十足,讓丁松言覺得他必然出身不凡,武功高強。

  而此時此刻,他卻被人從秦樓里打了出來,鼻青臉腫,嘴角帶血,異常狼狽。


  被丁松言扶起後,這位公子翻出一塊布,將頭髮束了起來,藏在發下緊緊貼著頭部的兩隻棕黃色大型犬耳啪地彈回了原位,一顫一顫。

  還真是啊……丁松言剛還以為自己認錯了人,現下完全篤定。

  白白胖胖、眼皮浮腫的公子瞄了丁松言一眼,疑惑皺眉道:

  「你認識我?」

  他似乎想到了什麼,表情逐漸變得不好看。

  丁松言趕緊道:

  「在下於甄府見過公子,那時公子高高在上,怕是沒注意到在下,沒想到公子竟有白龍魚服之雅好。」

  那公子神情緩和了下來,擦了擦嘴角血跡道:

  「你是甄府的人?」

  「在下姨母家表姐是甄家二爺的妾室。」丁松言注意到對方神情的變化,先報上家門,然後故作好奇地問道,「公子,您是怕被翠柳樓的人認出身份,才作此打扮,未帶隨從?」

  那公子咳了兩聲:

  「世人看我,皆以我身份和境界為貴,我今日想放下這些,看能否以凡俗之身,純靠自身風姿與談吐博得李行首的青睞,誰知,他們狗眼看人低,竟不給我見李行首的機會!」

  你的魅力就在你的身份和境界啊,你的風姿和談吐不聊也罷……你千萬別拋開身份、實力試自己有什麼魅力,你會發現一點魅力都沒有……丁松言只敢在心裡咕噥,表面卻道:

  「公子,白龍魚服在下能理解,可那些狗眼看人低的都動拳腳了,您為何還容忍他們,不小懲大誡?」

  那公子默然了片刻道:

  「既然要白龍魚服,那就不能中途放棄,那不相當於戲台上的角兒演不下去了嗎?」

  說話間,他扯到嘴角傷口,本能地「嘶」了一聲。

  你好敬業啊……丁松言的表情都變得有點僵硬。

  「相逢即有緣,我請你喝酒。」那公子甩了下手,故作瀟灑地往街外行去。

  我的機緣應在他身上?丁松言無法判斷當前準確時辰,只好跟著那位出身不凡的公子出了紅袖街,就近找了家酒樓。

  那公子剛要對店小二喊出「來桌好酒好菜」,忽然記起目前身份,轉而沉聲道:

  「整四個下酒菜,再來一壇,一壇,你們隨意來壇酒,別整太貴的。」

  於窗邊位置分別落座後,這公子小聲對丁松言道:

  「我不清楚這裡普通的酒水喚什麼名稱,只能讓他們自行安排。」

  「明白。」丁松言非常有經驗,邊翻開茶杯,給對方和自己倒水,邊問道,「不知該如何稱呼公子?」


  「任右陽。」那公子說完以後,挺直了腰背,一副天下無人不識君的模樣。

  這更凸顯出他的鼻青臉腫。

  見丁松言沒什麼反應,他愕然問道:

  「你未聽過?」

  「未曾。」丁松言搖了搖頭。

  任右陽提示般問道:

  「『天下芝蘭譜』沒翻過?只得三十歲以下年輕高手的『芝蘭新榜』也沒看過?」

  好了,你不用說了,我知道你「芝蘭新榜」列名,「天下芝蘭譜」也給你定過品了……但你如今這模樣,被打得跟豬頭一樣……丁松言沒再直接回答「未曾」,而是一臉震驚:

  「任公子竟『芝蘭新榜』有名?」

  任右陽露出了笑容。

  這扯動他臉上青腫處,讓他又是一聲低呼,犬耳亂動。

  「僥倖擠入,在最後一位。」他端起茶杯,喝了口白水。

  丁松言最近聽過不少武林之事,贊語是脫口而出:

  「『芝蘭新榜』只列百位,任公子能擠入,已是天下少年英傑之楷模,江湖有數之少俠。」

  為了不扯動臉上傷口,任右陽只微微一笑:

  「別公子來公子去,在下來在下去,叫我任兄或右陽兄便可,我二十有四,你看著比我年紀小,我就喚你一聲賢弟。

  「賢弟如何稱呼?」

  丁松言略感詫異地報上了大名。

  這混熟得也太快了吧?

  察覺到他的疑惑,任右陽指著自己笑道:

  「我這人性子一向如此,若是投緣,傾蓋如故。你適才能碰上我,將我扶起,便是有緣。

  「人生苦短,活著就該如此肆意。」

  甄府那位「貴客」還真算中了……能結交出身不凡的任右陽確實算一番機緣……丁松言笑道:

  「右陽兄,那我便不客氣了。」

  兩人閒聊中,下酒菜陸續送來,丁松言趁機問道:

  「右陽兄,你是宗門教派出身,還是世家大族子弟?」

  任右陽不自禁微抬了下巴:

  「我是真靈宗真傳弟子。」

  真靈宗?大趙「六宗四派」里六宗之一……丁松言笑得愈發和藹可親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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