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貴客」
丁松言又疑惑又迷茫,指著巷口水井方向道:
「小青姑娘,你剛有看見那邊起霧,有身影行於其中嗎?」
小青和她的丫鬟循著丁松言的手指望去,皆是搖頭:
「沒。」
想了想,小青眼眸一亮,頗為好奇地說道:
「你仔細講講看到了什麼。」
丁松言把迷霧似乎融入黑夜、身影或衣衫襤褸或披堅持銳等細節描述了出來,末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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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的幻覺吧?」
小青笑容浮現,明媚嬌艷:
「不不不,你看到的是幽冥之景。」
「幽冥之景?」丁松言嚇了一跳。
陰曹地府的景象?
小青「嗯嗯」點頭,繞著丁松言,邊緩步而行,邊上下打量他:
「應當是,不過嘛,我還不敢確認,等我哪天搜集到有靈性的犀角,將它點燃,帶你一覽幽冥景象,你再看看是否和今兒所見一樣。
「原來你是天生的陰陽眼呀,白日是陽眼,夜裡是陰眼。」
和曲三郎類似,只是陰陽都集中在這雙眼睛上,沒有分開?丁松言左顧右盼,想看看附近有沒有孤魂野鬼。
「也不對。」小青突地又皺起眉頭,停下腳步,「天生的陰陽眼一旦能看到幽冥之景,那就一直能看到,除非有相應功法的人幫忙做了封印,怎會一時能看到,一時看不到?」
「我也不知為何。」丁松言同樣茫然。
他開始懷疑這是不是源於自己「死而復生」,兼有陽間和陰冥的特質,而這種特殊會隨著他與這具身體日漸緊密,越來越成活人,逐漸消失。
小青自言自語道:
「若是天生的陰陽眼,修行可連通幽冥或能借幽冥之力的功法事半功倍,可惜你這不知是什麼狀況,將來我若遇上相應宗派的人,幫你問問。」
「多謝小青姑娘,但也不用特意費心。」丁松言其實並不想小青詢問牽涉幽冥的宗派,那很可能讓自身最大的秘密被窺出。
小青正要開口,遠處街上響起了咚咚咚的打更聲。
「子正已至,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到子正了?」小青嚇了一跳,連忙對丁松言道,「丁二郎,你還是在院子裡乘涼吧,我們得趕回去了。」
她咕噥著,近乎無聲地補了一句:
「要不就被發現了……」
隨著小青將手伸來,丁松言眼前一黑一亮,身體略感晃動,已是回到院中,看見了自家那顆榆錢樹,看見了堆放木柴和煤塊的簡棚。
往日裡猖狂亂飛的蚊蟲和飛蛾們,此時都消失不見,只月華如水,驅散著夏夜的沉悶。
「小青姑娘帶來的變化?家裡有個蛇妖還挺好,不用再擔心蚊蟲叮咬……蛇妖會驅蚊嗎?」丁松言的目光游移間,驀然又凝固下來。
他眼眸內映出了緊閉的正屋之門,映出了西廂房完全合上的木窗。
「……」他嘴角抽動了一下。
這不還是沒法回房睡覺?
總不能拍門喊醒大哥,說我不知怎的就到了院子裡?
思緒紛呈間,丁松言努力告訴自己,絕地天通後已幾千年,蛇妖們應當沒法再穿牆破空,小青姑娘很可能也是從正常「通道」進入廂房的。
他來到西側木窗前,試著推了一下,發現真能推動,內里沒有扣上。
呼……丁松言舒了口氣。
…………
第二天,因著許長安要去處理師父張睿的「遺產」,丁松言獨自一人來到當康廟外,撂地說書。
和前幾日相比,來聽他講《白蛇傳》的人已是多了數倍,里外圍了足足三層,小青和她的丫鬟照舊搬了輕便繡凳,坐於正前方。
水漫金山寺這一節劇情張力十足,既有鬥法之玄奇,又有情感的爆發、人性的掙扎,聽得許多女性看客逐漸淚眼婆娑,不少男性也時不時摁下眼袋,按按眼角。
等講到白娘子犯下天條,永鎮雷峰塔時,丁松言把摺扇一合,啪地敲了下掌心:
「正所謂,千年等一回,等一回啊啊……只為這一句,啊啊,斷腸也無怨……」(見上章注1)
隨著歌聲的響起,隨著「千年等一回」這句話進入腦海,一位又一位看客直接潸然淚下。
小青本以為自己早知曉故事內容,昨兒已感動過一回,今朝應當不會失態,可當昨晚沒有的「千年等一回」唱起,情景交融,深入肺腑時,她依舊沒能控制住自己,眼眶瞬間泛紅,淚水不自覺滑落。
她的丫鬟在先前部分便已拿出手帕,抽泣起來。
過了片刻,不記得後面怎麼唱的丁松言就此打住,說出還有下回之事,讓看客們紛紛放下了一顆心,知曉故事不會以永鎮雷峰塔為結局,於是不再阻攔,放丁二郎離開。
差點被困住,這說書還挺有危險性……丁松言衝著依然重金打賞的小青姑娘揮了揮手,轉身往北水街方向而去。
小青聽他講過後續思路,未再追問,拿著青色絲帕,邊擦眼角,邊尋覓起酒樓。
…………
丁松言啃完豬肉餡饅頭、菜餡饅頭、豆沙餡饅頭,不快不慢地到了甄家。
這方世界,至少定江府這塊,包子和饅頭是混淆在一起的,都叫饅頭,沒餡的是白饅頭,有餡的叫某某餡饅頭。
丁松言的選擇是葷素搭配、甜鹹皆有。
入了甄府,他未去拜見表姐秦暖笙,於聽水軒見到了耳朵外沿顯出白色、雙手雙腿偏長的余先生。
「可考慮好?」余先生問道。
「回余先生,考慮好了,我想給那位貴客說書。」丁松言拱手說道。
余先生少見地露出一些笑容:
「有膽識。」
他示意丁松言跟著自己,於偌大一個甄府繞遊廊、穿樓台,向著深處而去。
丁松言保持著沉默,一邊前行,一邊觀察沿途的環境,記下了花朵顏色、假山情況、對聯內容、斗拱瓦檐、雲母之窗等可以標識所在之處的東西。
兩人越走越是清淨,連男僕女婢都消失不見。
終於,余先生停在了一棟只兩層高、掩映在花樹中的木樓前。
門口守著兩名提刀之人,皆著深藍勁裝。
他們目不斜視,未阻止余先生和丁松言入內。
余先生停在了廳堂里,拿出一根厚實的黑布條,對丁松言道:
「接下來得把眼睛蒙上。」
那位貴客連臉都不想被人看到?這也太可疑了吧?丁松言未做詢問,任由余先生將那根黑布條在自己臉上纏了兩圈,打上了結。
他的視線隨之陷入黑暗。
然後,他感覺左右各有一人過來,攙扶住了自己的胳膊,帶著自己在木樓內繞來繞去,時而上時而下。
漸漸地,涼爽之意變濃。
這是一段往下的石梯。
沒多久,丁松言聽到了沉重鐵門打開的聲音。
他被帶了進去。
這哪像貴客住的地方……照我說,這怕不是秘牢?丁松言心念轉動間,被安置到了一張木椅上。
沉重鐵門關閉後,他耳畔響起了一道仿佛在用沙粒摩擦鐵器的老邁嗓音:
「新來的?」
攙扶丁松言來到此處的其中一人沉聲說道:
「老爺子,這是丁二郎,在當康廟外說書,最近寫了個話本,名喚《白蛇傳》,頗受追捧,我家老太爺想著您未曾聽過,特意讓他過來。」
那讓人聽著就不太舒服的嗓音再次響起:
「丁二郎,你和甄家是何關係?」
「回老爺子,我姨母家的表姐是甄家二爺的妾室,我算半個甄家子弟。」丁松言抬了抬自己的身份。
「難怪。」那老邁沙啞的嗓音逐漸變低,「你講吧。」
丁松言打疊精神,從「上古年間,西南地界,青城山下」開始講起。
與在當康廟外初次講述時相比,他添加了更多的細節,故事更為張弛有度。
雖然他看不到聽眾的表情,但那位「貴客」時不時會說一句「有點意思」「還算不錯」,讓他能獲得反饋,越講越是舒展。
講至法海出場,預備收尾時,丁松言莫名有了奇異之感。
他頭頂囟門似乎一下被打開,有涼意墜入,迴蕩成老邁沙啞之音:
「你最近剛看過《秘傳山海經》?」
丁松言的眸光瞬間凝固。
他怎麼知道?
這個要命的秘密我誰都沒講過!
他會讀心?
我剛也沒想過《秘傳山海經》的事啊!
「不要說話,甄千帆能聽到。」那聲音繼續在丁松言的腦海內迴蕩。
「它」帶上了些許笑意:
「老夫這一生,最擅術數之道,自能窺破你的秘事。」
暫時不像會脅迫我會將我秘密宣揚出去的樣子……他這是傳音入密還是別的法門?而且,他似乎很提防甄老太爺?丁松言定了定神,伸手摸索著從旁邊接過茶杯,喝了一口。
「不錯,小友你胸有靜氣,如此快便明悟過來,開始掩飾剛才之異常。」那老邁沙啞的聲音誇了一句。
丁松言遞迴茶杯時,情緒已初步平復,什麼事都未發生般做起今日說書的收尾。
那聲音還在他的腦海內迴蕩:
「你若不信老夫擅術數之道,今日酉時前到北里坊紅袖街香水行處等待,等到酉時二刻,必有一番機緣。」
這麼好心指點我?後續是想我做什麼?可憐我手無縛鵝之力,怎麼老遇到事……丁松言黑布覆蓋下的眉毛挑了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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