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戲弄
看著對面的少女笑靨如花,感覺到冰冰冷冷滑滑膩膩的蛇尾緩緩纏動,丁松言童年看《新白娘子傳奇》《狂蟒之災》等電影電視劇的心理陰影瞬間浮了上來。
他強行擠出一抹笑容,回答起少女的問題:
「知曉了。」
天可憐見,誰能想到有白蛇來聽我的《白蛇傳》?
少女滿意點頭,粗大的蛇尾刷地收了回去,消失無蹤:
「可以把今兒寫的故事給我看了吧?」
「可以可以。」丁松言半轉過身,拿起那疊紙張,雙手奉上。
少女就著油燈和月光,認認真真地翻看起來,時不時發出「哦」的聲音。
看到最後那頁,她抬起頭,心滿意足地說道:
「原來白娘子比我想得更厲害,還能去天庭盜不死藥,唔,法海呢?他都確認白娘子是蛇妖了,為何不來收她?」
好問題,我剛就卡在這了……你還盼著白娘子被收?真收了你又要哭唧唧,同為白蛇,代入感很強對吧?丁松言一邊全身緊繃,一邊本能地做起腹誹,以緩解尿意。
他顧不得多去推敲,脫口而出道:
「你剛不也說了?白娘子能去天庭盜不死藥,可比法海厲害多了,法海正在廣尋幫手,以求萬無一失。」
「白娘子剛生了許仕林,身體還很虛弱,豈不是很危險?」少女一下又緊張起後續劇情,目光灼灼地等待丁松言給予解答。
你這是要一路問到結尾是吧?丁松言無奈嘆氣:
「白娘子也還有幫手。
「江湖有位大俠,叫做燕南天,最喜有情人終成眷屬,不覺妖和人相愛有何不對,他到時會趕巧遇上,拔刀相助。」
環境危險,時間緊迫,丁松言從改編進化成了亂編。
少女長長地「哦」了一聲,明顯鬆了口氣。
「那我明兒個再聽詳盡的。」她笑著站起身來。
丁松言見她並無惡意,從初遇蛇妖的恐懼中緩了過來,半是好奇半是拉近關係地問道:
「姑娘也叫白素貞?」
少女「噗呲」失笑:
「倒也沒這麼有緣,我不是告知過你嗎?我叫小青。」
「你不是白蛇嗎……我以為小青是指你的丫鬟,她穿的衣裳顏色是青綠。」丁松言解釋道。
「白蛇就不能叫小青?」少女心情極好,笑容中帶著幾分捉弄,「我名字里有個『青』不行嗎?」
行行行,你說啥都是對的!丁松言剛要開口,腦袋忽生眩暈。
只是剎那的工夫,他就恢復了正常,眼前所見清冷如水,哪有素衣白裙的身影。
他自己也還保持著剛將毛筆擱於筆架上的狀態,並未轉身望向木床。
剛才的一切,剛才的白裙蛇妖,就如同他寫話本細綱時不小心做的黃粱之夢一樣。
油燈的昏黃與月華的皎潔交織在一起,迷濛似幻。
「我沒睡著啊……」丁松言靜心感受了一陣,未嗅到有殘留的香氣。
可他依舊認為名叫小青的少女真的來過。
他寫有故事細綱、攤開於木箱上的那些紙張,位置有所挪動。
哎,這方世界的說書人也是高危職業啊,鬼知道有什麼奇奇怪怪的東西來聽你的故事,若是吊胃口太過,若是結尾不能讓他們滿意,嘶,下場不敢想像……丁松言認真思考起要不要去報官。
只用了半盞茶的時間,他就做出了決定:
蛇妖怎麼了?
蛇妖就不能成為朋友嗎?
我最初看重小青,想和她建立點關係,就是覺得她家世背景應當不錯,心地也算良善,又還保留著幾分天真嬌憨,如今這些都沒變,我的想法自然也不會變。
是人還是妖不影響這方面的判斷,我又沒想著當許仙。
而且,經此一事,丁松言覺得自己和少女小青也不那麼生疏了,屬於有點共同秘密的交情,之前不太好開口不太好打聽的許多事情,如今可以試著問一問了。
丁松言呼了口氣,想起之前情急下在小青面前編的那些橋段,就一陣頭疼。
這些必須得用上,騙誰也不能騙財神爺啊,尤其是能一口把你吞了的財神爺!
把先前說的內容在心裡過了一遍,他覺得也還行吧,至少這能解釋法海為何不敢正面對付白娘子,只是把許仙拐到金山寺,誘白娘子登門。
有了計較,丁松言拿起毛筆,蘸了蘸墨,繼續忙碌。
…………
定江府只封閉城門,並無宵禁,但深夜時分,行於小巷,依舊空蕩寂靜。
穿著青綠色羅裙的丫鬟追著少女小青,擔憂問道:
「小姐,你為何用變化之術嚇丁二郎?」
小青穿的仍然是白日裡那套紫色衣裳,看起來纖細嬌弱,她呼吸著夜晚的涼風,心情頗好地甩著雙手道:
「他先騙我的,分明是剛想出來的故事,還說是新學的話本,那首曲子也是,我問過人了,沒這種曲式的!」
「可,可他會不會去報官,說遇到了蛇妖?」丫鬟憂心忡忡。
小青「呵呵」笑了一聲:
「他不知道,羿姓和宵明宗的人還不清楚?帝顓頊絕地天通後,哪還有蛇妖能化形成人?」
「也是哦。」丫鬟放下心來,自言自語道,「而能練成蛇身的功法有好些門,沒那麼好猜。」
小青邊腳步輕快地走向外面大街,邊一前一後擺盪起手臂,笑嘻嘻說道:
「平日裡能保持人形,只願意時才現出蛇尾,這可是天人境方才能做到的事情,丁二郎若是報官,包管嚇羿姓與宵明宗的人一跳。」
「嗯嗯!」丫鬟跟著小姐高興起來,「除了天人境的大宗師,也就幾門擅長變化的武功能辦到這事……」
說到這裡,她忽然呆住:
「小姐,羿姓和宵明宗的人會不會因此猜到我們的身份,壞了後面的事?」
「對哦……」小青眨了眨眼睛,停下了腳步。
過了幾息,她抿了抿嘴道:
「丁二郎應當不會報官。
「就算他真去了衙門,煩惱的也是二叔,我頂多受點責罰,禁禁足,反正都習慣了。」
丫鬟一時無言,見小姐不再糾結此事,也放下心來。
她想了想道:
「小姐,你說,我們離開定江府前,能聽完《白蛇傳》嗎?」
「應當可以。」小青琢磨了一會兒,惡狠狠道,「若是不行,離開前那晚,我就把丁二郎綁走,讓他說一整晚的書,說到結尾!」
「好好好!」丫鬟非常贊同。
再無煩惱的主僕二人輕笑淺鬧著散步於行人稀疏的街巷,往天陽會館而去。
…………
炎陽烈照之下,當康廟外的一株大樹下。
丁松言就著昨日的細綱底稿,加入燕南天,將故事一路推進到了法海把許仙「拐」到老巢金山寺。
看到小青又是一臉「怎麼能在這裡結束」的憤慨表情,他知曉對方今天夜裡估摸著又要上門,於是按捺下衝動,沒當場打聽消息。
這裡人多耳雜,不是交流的好地方。
等夜深人靜之時再問。
湊合著解決了午飯,丁松言記起秦暖笙昨日的叮囑,一路找去了隆興街,找到了邵神醫的延年醫館。
剛入門,還未來得及詢問,他就看見一道熟悉的人影坐於側面的椅子上。
那是一腿三眼的曲中橫。
輕煙還讓我今晚帶上預備好的禮物去寶平巷感謝曲三郎,沒想到晌午便於延年醫館碰上了……丁松言走了過去,詢問起額頭那隻橫眼緊緊閉著的曲中橫:
「曲三郎,這是?」
曲中橫抬頭看了他一眼,有氣沒力地說道:
「我爹爹突然肚痛難忍,只好送到邵神醫這裡,邵神醫說情況不是太好,需得開腹。」
開腹?丁松言下意識想掏掏耳朵,懷疑自己聽錯了。
這個詞的畫風是不是有點不太對?
他剛坐下,隔斷內外的木門就已打開,套著藍羅直身的邵神醫從內里走了出來,身後跟著兩名少年兩名童子。
其中一個童子端著木製托盤,托盤上放有沾上血跡的柳葉式薄刀、平刃式薄刀、圓針、鑷子、剪刀、羊腸線等物。
曲三郎刷地站起,跳著迎向邵神醫。
邵神醫輕輕頷首:
「你父親是腸道堵塞,我已取下那段,將兩側重新縫合在一起……」
他講解情況時,丁松言聽得目瞪口呆。
這方世界的醫術發展到這種程度了?
「後續得在醫館待至少一月。」邵神醫轉而對丁松言道,「稍等片刻,我去清理一下。」
「好的,邵神醫。」丁松言今日才發覺,邵神醫的瞳孔似乎染著點白色。
重新坐下後,曲三郎明顯放鬆下來,對身旁的丁松言感嘆道:
「顓頊帝絕地天通前,我們一族有吉量神馬,只要騎乘,便可壽達千歲,到如今,不僅吉量自身都難以久活,近乎絕跡,就算真有大機緣遇上,乘之也最多壽二百。」
兩百歲不少了……我前世才活了三十出頭……丁松言於心裡咕噥起來。
「放在當下,壽二百也不錯了。」曲三郎自顧自說道,「真要還有吉量神馬,我爹爹哪會未到古稀便受此苦痛。」
「至少有邵神醫在,能救回來。」丁松言寬慰了一句。
他沒問曲大郎、曲二郎為何未出現,先前丁輕煙也沒提這茬,根據他對曲家醉心機關之物、時有事故發生的了解,還是不問比較好。
陪著閒聊了一會兒,丁松言拿出妹妹買的那件技巧之物,連盒子一塊遞給曲中橫,表達了謝意。
曲中橫露出幾分笑意:
「輕煙妹妹真是細心,我便卻之不恭了。
「丁二郎,我往日裡覺得你畏畏縮縮,不像男人,若不是有輕煙妹妹,我都不想搭理你,如今看來,你為人還是不錯的。」
哥,不會說話就不要說……你這輩子都別想娶我妹妹了!丁松言發現曲三郎的情商是真不高,連裝都不會裝的那種。
不過,和這種人相處,不用始終揣著八百個心眼,不用擔心他當面一套背後一套。
想了下,丁松言岔開了話題:
「曲三郎,你額頭這隻眼平時都不用嗎?」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