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6 仙法
上午的陽光照進後院的時候,陳寒山過來敲門,面色有些沉。
「觀主,有件事得跟您稟報。」
李信正在石台上打坐,聞言睜眼:「說。」
陳寒山走近兩步,壓低聲音:「斬妖司那邊有消息了。秦不言五人被燒死的消息已經傳回了總司。
總司的巡察使當天就派人來蒼州查過了,那個姓顧的巡察使倒是公正,已經把案子定性為『私盜神獸幼崽、引發報復、自取滅亡』,總司那邊據說也認了這個說法,不會追究。」
李信點頭。這在他意料之中。
斬妖司總司的人不傻,煉虛境神獸不是他們惹得起的,巴不得把屎盆子全扣在死人頭上。
「但是……」
陳寒山頓了頓,「方幼薇是青雲宗鎖雲峰首座方長生的俗家曾孫女,又親自收入門下,頗為看重,她的死,卻是不好糊弄過去。
方長生此人心性如淵,又極為護短,在青雲宗也是極其難惹的厲害人物……」
李信嗯了一聲,表情沒什麼變化:「什麼修為?」
「聽聞是化神境巔峰,早在十年前,就已半步踏入煉虛境,現在就算沒有突破,也差不了多少了。」 「青雲宗不屬於四大天宗,算是中大型宗門,門下弟子三萬餘人,其首座實力自是比不了咱們明月天宗的九峰峰主,卻也不是沒有一戰之力。」
「化神巔峰啊,我知道了。」
李信眉頭輕皺,旋即又舒展開來。
如果是達到煉虛境,尤其是如同大青鸞那種神獸血脈的,自己自然是無法抵擋。
不是逃就是死。
但是,一般化神巔峰,只是高了自己一個級別。
以自己這身堪稱豪華的天賦和秘技,也不是不可以拼上一拼。
對方識趣則好。
不識趣的話,就別怪自己不給同樣為正道宗門的青雲宗面子,跟他們別一別苗頭了。
「觀主,對方來者不善,還得小心應對。」
「我知道。」李信站起身,拍了拍袍角,「但這事從頭到尾是方幼薇先動的手。偷了煉虛境神獸的幼崽,拿鎖魂環控魂灌毒,然後把禍水引到明月觀……
是她要借刀殺人,讓我替她擋青鸞的怒火。如今刀沒殺成,她自己被燒了,難道還能怪我站在這裡沒被燒死?」 陳寒山張了張嘴,覺得這話有道理,但修行界的規則不一樣,青雲宗來人未必會講道理。
就算是忌憚明月天宗的背景,不敢殺觀主,也可能讓他吃上不少折辱。
到時只希望這位年輕氣盛的觀主,不要太過熱血,萬一有事,就大禍了。
可他看見李信那副沉靜如水的神色,到底沒再說什麼,躬身退了下去。
兩天後的黃昏,青雲宗的人到了。
來了三個,兩男一女,都穿著青雲宗特有的月白道袍,袖口繡著鎖雲峰的雲紋。
為首的是一個中年道人,面容清癯,頜下三綹長須,腰間掛著一柄青鞘長劍,氣息沉雄,修為沒有收斂,按法力威壓判定,大致上是元嬰後期。
他的身後跟著一男一女兩個弟子,都是金丹修為,目光不善地掃視著明月觀的山門。
陳寒山把人引到前堂時,李信正坐在主位上喝茶。
小青鸞蹲在他肩頭,用喙一下一下地梳理自己新長出來的小羽毛。
小傢伙比前兩天精神多了,絨毛有了光澤,眼圈邊上那三道淡淡的金紋也清晰了一些。
它看見有生人進來,警惕地收了翅膀,往李信脖子後面縮了縮,只露出半個腦袋。 中年道人在堂中站定,微微拱手:「青雲宗鎖雲峰執事,柳長庚。奉方首座之命,前來問詢方幼薇師侄之事。」
李信放下茶杯,回了一禮:「柳執事請坐。」
柳長庚沒有坐。他站在那裡,目光在李信身上停留了片刻,又掃了一眼李信肩頭露出半截的小青鸞,眼神微微一凝。
但他沒有發作,只是語氣沉沉地說道:「李鎮守,我今日來不為興師問罪。但有些事,總要問清楚。
我青雲宗弟子方幼薇,於蒼州城外被碧火焚殺,同行的四人也一併殞命。
據我所知,那碧火青鸞是衝著李鎮守來的……
至少,那隻幼崽最後是落在了李鎮守手裡。我想知道,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李信靠在椅背上,不緊不慢地將事情從頭說了一遍。
從趙松孫七攜鳥來投,到小青鸞被鎖魂環控制、每日灌毒,到他帶人上後山,碧火青鸞追至,搜魂辨明真兇,最後碧火焚殺驛站五人。
他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隱瞞什麼。
對方心平氣和的前來討信,他也不至於非得與青雲宗直接扛上,沒必要。
一點個人恩怨,報完了就罷了,李信也不記恨。 柳長庚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他身後的年輕女弟子忍不住插嘴道:「你說是方師姐偷的幼崽,可有什麼憑證?那兩隻鳥已經被搜過魂了,誰不知道搜魂之後神智受損,想讓他們說什麼就說什麼。」
李信眼皮都沒抬,只淡淡道:「碧火青鸞是煉虛境神獸。你覺得它搜魂的結果,是能被兩個金丹修士糊弄過去的?還是說,你想去當面問問它?」
那女弟子臉上一白,被噎得說不出話。
煉虛境神獸四個字壓下來,她再大的膽子也不敢接。
柳長庚抬手止住了身後的弟子,沉默了片刻,又道:「李鎮守,我姑且信你所言。但方幼薇是我鎖雲峰弟子,周首座看著長大的晚輩,此事……總要有個交代。」
「交代?」李信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柳執事,你鎖雲峰的弟子偷了煉虛境神獸的幼崽,拿鎖魂環控住神魂,每日灌毒水,然後把鳥送到我明月觀來。
她這是要把我的頭送給那頭青鸞當投名狀。
若我修為稍弱、應變稍遲,此刻被燒成灰的就是我和蒼州城數十萬百姓。
你跟我說,要有個交代?」
他的聲音一直很平,說到後半段甚至更平了,但前堂里的空氣卻無端沉凝,連柳長庚腰間的青鞘長劍都輕輕嗡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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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空之中,空氣扭曲,劍氣蜂鳴。
柳長庚面色微變。
只覺一道磅礴劍氣轟然壓了過來。
似乎下一刻,就會被這劍光斬成碎片。
他心中大駭,腳下連退七八步。
蹬蹬蹬……
好不容易停下腳步,就感覺額上有濕意滑落。
伸手一摸,眉心微微生疼,摸到一張血痕。
「好快的劍,好強的劍氣。」
這一刻,柳長庚甚至以為眼前坐著的不是一個元嬰期的少年天才,而是自家峰主。
再轉頭看向身周,就見到兩個師侄,此時身上全是血跡,額上汗出如漿,正死死跪在三丈開外,連頭都抬不起來。 更別提口放厥詞了。
這一刻,那兩個弟子,只恨不得肋下生出翅膀來,飛速逃離此觀。
「李觀主還請息怒。」
柳長庚臉色變得極為沉懇,抱拳笑道:「我等前來只是想要探聽消息,並無半點惡意。」
由不得他不低頭。
他能感覺到李信身上透出來的那種劍意,如天上皎皎之明月,無所不在,又宏大如天。
心中暗自掂量了一番,這絕非自己所能應對的高手。
又看了一眼李信肩頭那隻小青鸞……
幼崽雖然只有巴掌大,但眼眶邊三道金紋清晰可辨,確確實實是碧火青鸞的血脈。
這鳥的來歷做不得假。
「既然只是探聽消息,現在可已經聽清楚了,我明月觀家底子薄,就不留客。」
李信點了點頭,既然已經知道禮數,他也不為己甚。 說完,就端起茶杯。
柳長庚最終拱了拱手:「李觀主的意思,我記下了。此事我會如實回稟周首座。」
他頓了頓,目光意味深長地看了李信一眼,「但方首座是什麼脾氣,李鎮守應該也聽說過。此事……恐怕不會到此為止。」
李信站起身,把肩頭小青鸞往懷裡攏了攏:「請便,對了,把那兩人也帶走吧,省得浪費糧食。」
誰說白痴不會浪費糧食的,不但吃得多,還拉得多。
李信若不是留著這兩人想給後來者一個證據,他早就把兩人給埋了。
禍水東引,他們是直接操作者,哪有半點活路。
不過,變成白痴,生活不能自理,那是比死還難過了。
此事等於揭過。
柳長庚轉身帶著兩人走了。腳步聲出了山門,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暮色里。
陳寒山從後面閃出來,長長吁了一口氣:「觀主,這位柳執事看起來還算講理,但他走之前那話……」
這是在講理嗎? 「他在提醒我。」李信坐回椅子上,把肩頭的小青鸞拿下來放在腿上。
小傢伙方才被柳長庚的元嬰氣息壓了一回,有點蔫,正拿小腦袋蹭李信的掌心。
「就看那位青雲宗方首座能不能想得開了,若是真要自尋死路,也怨不得誰。」
「那我們……」
李信低頭看著掌心。
三色水光從皮膚里滲出一點,日光金、月光白、星光蒼青,三道光在掌心裡緩緩流轉,將小青鸞照得渾身暖洋洋的。
小傢伙舒服地眯起了眼,把腦袋埋進翅膀里,雙眼似睜非睜,心中安寧下來,又開始打盹。
這年紀的小傢伙,就算是嗜睡,也不至於一會兒就打盹,應該是活潑亂跳的。
顯然是因為傷了魂魄,鎖魂環對於幼禽還是傷害太大。
看來,還是得想辦法,把三光神水集齊了,才能把小青鸞給治好。
真的好好教導,長大後,定然是一個臂助。
這種從小養大的,就跟自家親人一樣,比起尋常馭獸手法控制的妖獸靈獸,更加放心許多,至死不會與自己離心。 更何況,三光神水關係到自己道途。
如果改修這門根本法,據大青鸞說了,不但是化神境的突破,沒有任何阻礙,甚至,直到大乘期,都是一馬平川。
功法這東西,是有上限的,功法品級不夠,修練之人,就算是有著足夠的資源,也會卡得欲仙欲死。
而單是月光神水經,就是天級下品。
集齊兩種神水經,李信估摸再怎麼樣,也得是天級中品或者上品功法。若是三者齊備,那是神話傳說中的厲害寶經,估計得是仙經層次。
這種層次的寶經,連明月天宗都沒有一本。
而且,還是最契合自身體質的仙經。
這是怎麼也不能放棄的。
「我本來就要回一趟宗門。」李信說,「去藏經閣找日、星二光的神水法訣。
小青身上的鎖魂環要徹底解掉,還得洗掉餘毒,光靠月光神水還不夠。
趁著周長老還沒動手,先把這樁事辦了。」
他把小青鸞放回暖玉匣,站起身來。暮色從窗外透進來,在道袍上鍍了一層暖金。 他走到窗前,看著山門外那條土路……
柳長庚三人的背影已經不見了,只有路面上幾片被風捲起的落葉還在打旋。
「老陳,看好明月觀。」
「觀主又要走?」
「嗯。快則十日,慢則一月便可返回。」李信把秋水劍系好,袖中五粒天妖蘊神丹輕輕碰了碰,發出細碎的叮響,「有事去宗門看看……」
他眼角彎了一下,想到身上的另一件寶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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