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4 嫁禍
趙松和孫七進門時,外頭的雨剛停。
兩人穿著斬妖司的皂色短袍,袍子上裂了好幾道口子,滲出來的血已經凝成暗褐色的硬痂貼在布面上。
趙松走在前面,步子虛浮,左手捂著右臂,指縫間露出半截纏得不甚利索的繃帶。
孫七跟在後面,懷裡抱著一隻巴掌大的竹籠,籠子外頭罩了層黑布,看不出裡頭裝了什麼。
陳寒山領著兩人進中堂時,李信一眼就看出不對來了。
他抬眼掃了兩人一遍。
天眼觀氣,大致上不會出錯。
尤其是對於比自己修為要低的人。
這兩人之中,趙松是金丹五層左右,孫七是金丹四層,確確實實帶著傷,靈元虛浮,真氣紊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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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兩人一身的血腥氣和泥腥氣混在一處,那是趕了很遠的路才有的味道。
「李大人。」趙松一進門便抱拳行禮,動作牽動了傷口,嘴角抽了一下,「在下斬妖司昌州分所趙松,這位是同僚孫七。
我等在昌山查案,遭遇大妖追殺,一路逃了一千多里才到蒼州。 聽聞明月觀李前輩在蒼州威名赫赫,特來託庇。」
他說著,咳了兩聲,嘴角溢出一絲血沫,拿袖子擦了,神色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狼狽。
孫七也跟著點頭,把懷裡的竹籠往上託了托:「李鎮守,我等殺妖時獲得一物,看著就十分不凡。若是能助我退敵,此物就為報酬。」
說著話,他恭敬的把一個黑布蒙著的小小籠子捧了過來。
「坐。」
李信在主位坐下,沒有接下小籠子。
精神感知已經像一張網一樣鋪了出去,漫過前堂的每一寸空間。
他先查的是氣息……
兩人的靈元雖亂,但亂中透著一股刻意。
亂得太乾淨了,像是專門調亂了再出門的。
真正被妖魔追殺了一千多里的人,戰鬥之時難免氣息交織。
靈元里會混著驚懼、亢奮、疲憊還有妖氣侵蝕的殘痕,那東西洗不乾淨。 可這二人體內乾乾淨淨,一絲妖氣魔氣殘痕都沒有。
李信心念微動,【通靈】天賦悄無聲息地開了。
在他靈台深處,兩人的頭頂各自騰起一層氣息……
趙松頭頂浮著一層灰撲撲的薄霧,算不上濃烈的惡意,但那種灰里裹著隱約的黑絲,像一根根細線盤在意識外層。
孫七頭頂的黑氣就濃得多,幾乎凝成了煙柱,帶著刺鼻的狠厲與輕蔑。
接著是【聞秘】。
李信耳竅中奇異氣機微微一震,兩人的心聲便像是隔著一層薄牆透了進來。
趙松心裡盤算的是:「方師姐只說要裝作被追殺的樣子逃到明月觀,把鳥交到這位鎮守手上就算交差。
後續的事就不用管了……也不知道方師姐到底打的什麼算盤。
這位觀主看起來年紀比我還小几歲,當真能接得住這燙手山芋麼?
不管了,橫豎我什麼都不知道,只要方師姐能滿意就好。」
孫七心裡的聲音則是直白得多,帶著一股藏不住的倨傲:「這觀主看著年紀輕輕,乳臭未乾的樣子,竟敢得罪斬妖司,還敢頂撞秦前輩,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方師姐把他擺了一道,他還蒙在鼓裡,嘖嘖。
不過話說回來,那隻破鳥總算脫手了,方師姐允諾的丹藥想必不會食言……」
李信聽著,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那弧度極淺,像水面掠過一道看不見的波紋,旋即恢復如常。
他的目光落到孫七懷裡的竹籠上。
籠外罩著黑布,但黑布底下傳出一陣極細微的動靜:
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瑟瑟發抖,時不時發出啾啾啾的低弱鳴叫。
那叫聲細得像一根絲線,隔著重重的布都透得出來。
常人聽來,這叫聲就是小鳥嘰嘰聲。
在李信耳中,卻是一個細小的小女娃聲音。
「……冷……好冷……綠水的味道好難聞,好想吐。
那個女人……壞女人,趁娘親不在家,還用針刺我,好痛好痛,脖子好緊。 啾,要死了,再不想喝那個綠水了。
這個水喝下去頭暈暈的,肚子疼,娘……娘你在哪裡?」
那個聲音奶聲奶氣,斷斷續續的,裡頭裹著委屈、恐懼和濃得化不開的疼痛。
每一個音節都帶著顫音,像被凍壞了的小東西縮在角落裡一面哆嗦一面說話。
李信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顫了一下。
他站起身,朝孫七走過去。步子不快不慢,青色道袍的下擺隨著步伐輕輕拂過磚面。
前堂里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孫七下意識把竹籠往回收了收,又保持著禮貌笑容遞了過來。
趙松的表情也有些緊繃。
李信在孫七面前停下,垂眼看了看那隻籠子。
黑布下面,小青鸞的顫抖更劇烈了,像感應到了有人接近,整個身子拼命往裡縮。
啾啾聲也斷了,只剩下一種細碎的、牙齒打戰似的碰撞聲。 前往「必」應」搜「索「德」旗」」可查看最「新章「節!
「讓我看看是什麼,竟然值得當成禮物送給我。」李信笑道,聲音中微帶殺機。
他接過籠子,指尖挑開黑布一角往裡看了一眼……
就見一隻巴掌大的青色小鳥蜷在籠底,絨毛又亂又髒,好幾處都禿了,露出底下泛紅的幼嫩皮膚。
脖子上套著一隻細銀環,環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正在一閃一閃地發著幽暗的光。
「這是……青鸞!」
李信目光微閃,拜師明月天宗,不只是學了劍法,提高了修為,平日裡,察看的那些典籍,也是極大收穫。
他還不至於連此界神獸和妖魔圖譜都沒見過。
這青鸞幼崽雖然剛出生,像是一隻小雞崽,但是,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以及血脈中淌的力量本質,還有,眼圈旁邊三道金紋,還是能認得出來的。
小青鸞感受到外頭的光,把腦袋更深地埋進翅膀底下,整個身子縮成一個青色的毛球。
只有一雙烏黑的小眼珠子從羽毛縫隙里露出來半截,濕漉漉的,滿是驚恐。
「你們殺妖時,能撿到神獸幼崽?」 李信把黑布重新蓋好,轉回身,目光落在兩人臉上,似笑非笑的說道。
趙松點頭:「是,就是機緣巧合,與鷹妖交戰之時,得到此幼禽,看著就有些不凡,是青鸞嗎?那可是神獸血脈。」
他適時的露出一絲可惜、不舍的神色。
仿佛是先前沒認出為,此時認出,就有些後悔的樣子。
李信嗯了一聲。
他一手托著竹籠,另一隻手負在身後,指尖微微翕動了一下。
前堂里忽然安靜下來。
那種安靜不是尋常的沉默……
趙松第一個感覺到了不對,他渾身一僵,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雙手,掌心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層極薄的三色水膜。
水膜透著一股溫和卻又不可抗拒的力量,正在一寸一寸地滲入他的經脈。
「李……李前輩?」趙松的聲音變了調。
「你既然知道我是前輩,竟然還大膽包天的想要坑我?你師父沒教過你,不要輕視每一個修為在你之上的修士嗎?」 孫七的反應更劇烈,他猛地後退一步想要拔劍。
但是,左腳剛抬起就定在了半空中……
渾身的靈元像被凍住了一般,連催動經脈的念頭都遞不出去。
三色水光從地面漫上來,日光鎖氣血、月華纏氣脈、星光封鎖魂識。
三道水光配合得天衣無縫,眨眼間便將兩人的元嬰根基層層纏緊,一絲靈力都調動不得。
念頭起伏都十分艱難。
「你……」孫七瞪大眼,臉漲得通紅,卻說不出完整的一句話。
李信沒有看他們,面上露出慎重神色。
他不知道對方用的是什麼手段。
剛開始的時候,小青鸞的氣息是封鎮的,一進入自己明月觀,立即散發開來。
那種氣息若有若無,十分隱晦。
但想必,大青鸞應該能感應得到。 此計十分歹毒。
更是算準了時間,只要應變稍遲,立即就有滔天大禍。
青雲宗,方幼薇,嘿嘿。
李信單手托著竹籠,袖袍一卷,如月色灑落長空,劍光一起,將兩人裹住,遁向高天。
前堂的屋頂被劍氣無聲切開一道口子,三道人影沖天而出。
陳寒山追到門口只來得及看見一道三色流光劃破雨後的雲層,朝後山方向急速飛去。
蒼州城上空的氣流在這道劍光掠過的瞬間忽然停滯了。
天邊有另一道更龐大的光影正在逼近。
那影子從極遠處的雲層深處翻湧而出,青色火光鋪天蓋地,像一整片海從天上倒扣下來。
碧色的火焰燒穿了積雲,在雲層中燒出一個個巨大的空洞,空洞後面露出夕陽般刺目的光。
整座蒼州城的光線都在那一剎那暗了下去……
所有抬頭看天的人都看見了一頭巨鳥的輪廓…… 翼展遮蔽了大半個天空,每一根羽毛上都燃著碧青色的火焰,在空中拖曳出數十丈長的焰尾,那火焰燒到之處雲層化作水汽蒸騰,露出後方深藍色的穹頂。
熱浪洶湧而下,讓人頭髮鬍鬚都焦黃枯捲起來。
蒼州城裡響起此起彼伏的驚叫,有人跪在地上磕頭,有人哭著往屋裡跑,連城門口的守衛都扔了長槍縮進箭樓里不敢露頭。
李信提著趙松和孫七落在後山最高處一塊凸出的青岩上,仰頭看向天空。
那巨鳥從碧色光海的中心俯衝而下,越近越顯得龐大……
身長足有百丈,翼展更寬,每一片青羽上流動的火焰都散發著令虛空微微扭曲的高溫。
但它懸停在半空中時仍然收住了所有的力道,並沒有肆意擴散火力,
城池和四周草木並沒有真的燃燒起來,而是微微發燙。
顯然,這是一隻有理智的鳥妖,雖然處於失控邊緣,但畢竟沒有失控。
最離譜的是,李信感覺得到,這青色大鳥身上氣息如海如淵,雖然沒有爆發,但給自己的感覺,似乎比極劍峰首座師父都要強橫。
當然,由於體型的區別,這種類比不一定準確。
但無論怎麼看,這青鸞都不可能只是化神期,至少是個煉虛境。 而且,大鳥是神獸血脈,比起一般同等級妖類要強上數十上百倍。
氣勢壓落下來,仿佛天要塌了似的。
李信一感應就知道,不是自己能夠硬扛的。
關鍵是,扛也沒用。
底下數十萬百姓,被這鳥幾個衝擊,估計就要化為飛灰。
看到此鳥現身的時候。
李信已經拿出了師父的劍符。
並且,還鎖定了爐石坐標,準備事不可為,立即保命為先,返回自家的本源世界去。
一雙碧色的鳥瞳從高處垂下來,像兩顆嵌在火焰中的寶石,目光冷漠,掃過李信和地上癱坐的兩個斬妖司修士,最終定在李信手裡的竹籠上。
那鳥瞳忽然縮了一下。
「我兒。」青鸞開口了。聲音清冽如冰玉相擊,卻帶著灼人的怒意。
天穹上的青色火焰隨之暴漲了一輪,整個蒼州城上方的天空都變成了碧茫茫的一片。 李信把竹籠放在腳邊,抬手掀開黑布。
籠中的小青鸞看見天空中的青色巨影,忽然猛地撲騰起來,細細的爪子死死抓住籠底,仰著腦袋朝著天空發出尖利的啾鳴。
那聲音幾乎撕破了嗓子,又急又脆,一聲接著一聲。
李信的耳朵里,那些啾鳴化作清晰的話語。
「娘親……娘親你來了!」
「好疼好疼好疼……那個壞女人餵我喝黑水,喝了頭暈……喝了肚子疼!
她還拿針扎我,好長的針,扎在這裡……」
小青鸞扭頭用喙碰了碰自己脖子上銀環下方的嫩皮,「娘,娘我不喝那個水了,我乖……我不喝了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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