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8 布武天下

  菜市口的清晨,是街邊粥棚的熱氣慢慢烘出來的。

  天還沒有徹底大亮,前門大街兩邊的早點攤子就全都支棱起來了。

  炸油條的老王頭揉好麵團,狠狠往案板上一摔。

  雙手扯出兩條寬窄均勻的面塊,扔進滾燙的油鍋里。

  滋啦的熱油聲響徹街邊,金黃的油條快速膨脹、翻身,濃郁的香味順著晨風飄出去大半個街道。

  隔壁餛飩攤的小夥計蹲在路邊剝蔥,滿地都是散落的蔥皮,被風吹得滿地打滾。

  🍒sto9.com為您提供最快的小說更新

  街口茶館的跑堂,拎著一把長嘴銅壺,從店裡探出半個身子,朝著對面糧鋪大聲喊話。

  「老周!今天菜市口有大熱鬧,你不去看看?」

  糧鋪的周掌柜正一塊塊卸著店鋪門板,聽見這話頭都沒回。

  「我早知道了!國師今天要在菜市口立碑!我直接半日歇業,帶著全家老小都去看熱鬧!」

  他搬下最後一塊門板,扭頭朝著店裡高聲喊。

  「孩他娘,把新做的青布衫給我拿出來。今天要見國師,可不能穿得破破爛爛的!」  茶館跑堂嘿嘿笑了兩聲,把銅壺往灶台上一放,解下圍裙就往外走。

  他一邊走,一邊對著隔壁香燭鋪的老孫頭吆喝。

  「老孫頭,你不是總吹你家香是京城最好的嗎?今天去菜市口擺一爐,讓國師也聞聞。」

  老孫頭正蹲在門檻上抽旱菸,聞言把菸袋鍋子在鞋底狠狠磕了磕,起身拍乾淨屁股上的灰塵。

  「還用你說?我比誰都積極!昨晚我就去石碑底下擺了三炷沉香,今天天剛亮,我又去續上了。」

  菜市口中心的空地上,往日用來砍頭的刑台,已經被徹底拆乾淨了。

  拆下來的碎木頭全都堆在街角,上面蓋著一張防雨油布。

  油布四角壓著厚重的青磚,被清晨的風吹得嘩嘩直響。

  這是李園護院連夜忙活出來的結果。

  李誠親自帶隊,把刑台上那些浸透陳年血跡的木樁,一根根連根拔起,裝車全部運走處理。

  幹活的時候,有個護院不小心踩鬆了地上的地磚。

  他低頭細看,發現磚縫裡卡著一枚老舊銅錢。  銅錢上裹滿黑紅色的血鏽,上面的字跡早就模糊得看不清了。

  李誠彎腰把銅錢摳了出來,用袖口擦乾淨污漬,隨手揣進了懷裡。

  卯時剛過,李園的隊伍準時趕到菜市口。


  走在最前面的是莊紅袖,手裡端著一杯熱茶,杯口冒著裊裊白氣。

  她身後跟著程飛燕和王靜雅,兩人各自扛著一塊平整木板,木板上用墨筆寫著醒目大字。

  一眾護院迅速上前,在菜市口正中央清出一片乾淨空地。

  眾人釘下兩根碗口粗的實木木樁,再把木板橫架上去,搭出一個簡簡單單的露天講武台。

  台子不高,普通人踩兩塊青磚,就能輕鬆走上去。

  國師立碑授武的消息,傳得飛快。

  從菜市口傳到正陽門,又從正陽門傳回整條前門大街,短短片刻全城皆知。

  糧鋪周掌柜換上了嶄新的青布衫,一手牽著穿紅棉襖的小孫女,一手拎著一隻竹籃。

  籃子裡裝著他今早剛出爐、還帶著餘溫的燒餅。  小孫女的手裡,緊緊攥著一隻草編螞蚱。

  這是她爹昨晚從使館街廢墟那邊撿回來的小物件。

  前幾天,國師蕩平使館街,赤底金紋的大旗在廢墟上飄了好幾日。

  她爹沒撿到旗幟,只撿到這隻被氣浪震斷一條腿的草螞蚱,當成寶貝帶回了家,送給女兒玩耍。

  巷口牆根下,蹲著一群早起看熱鬧的閒漢。

  其中一個光膀子搭著汗巾的漢子,端著一碗熱豆汁,眼睛死死盯著新建的講武台,滿臉好奇。

  「這是要搭台唱戲啊?」

  旁邊一位抽著旱菸、穿灰布短衫的老大爺,磕了磕菸袋鍋,吐出一圈煙霧。

  「哪是什麼唱戲?你沒看見那旗子樣式?赤底金紋刀盾,那是李國師的旗。」

  光膀子漢子瞬間來了精神,把豆汁碗往地上一放,踮著腳使勁朝李園方向張望。

  「國師?就是那個一夜掃平八國使館的大人物?人呢?我怎麼沒看見?」

  老大爺慢悠悠再磕了一下菸袋,語氣篤定。  「急什麼?國師那樣的人物,哪能跟你似的,天不亮就蹲牆根喝豆汁湊熱鬧。」

  短短半個時辰,菜市口的人越聚越多,擠得滿滿當當。

  提前擺好的長凳,眨眼就坐滿了人。

  來晚一步的,只能擠在人群後面站著觀望。

  幾個調皮的半大孩子,乾脆爬到旁邊的大樹上,雙腿夾著樹枝,晃晃悠悠地往下看。

  講武台前,黑壓壓攢動著一片人頭。

  有穿長衫的讀書人,有光膀子賣力氣的苦力,有拄著拐杖的退伍老兵,還有抱著孩子的普通婦人。


  不少從城外特意趕來的年輕武人,腰間佩著刀劍,眼神發亮,滿心期待。

  周掌柜把小孫女扛在肩頭,小姑娘手裡的草螞蚱,在晨風裡輕輕晃動。

  茶館跑堂擠在人群最中間,踮著腳尖,一刻不停地盯著高台。

  香燭鋪的老孫頭,在石碑舊址前擺了個粗陶香爐。

  三炷檀香穩穩立在爐中,緩緩燃燒,縷縷青煙緩緩升空。  「得」「奇」「小」「說」「網」「首」「發」「d」「e」「q」「i」「x」「s」「.」「o」「r」「g」

  琉璃廠的書商老陳,沒有帶香燭,只帶了一塊巴掌大的青磚和一把刻刀。

  他蹲在石碑旁,低著頭,一筆一畫,認真在青磚上雕刻石碑上的刀形紋路。

  旁邊有人好奇詢問,他頭都沒抬,專心刻著紋路。

  「我刻回去給我孫子留著。讓他從小到大記住,這塊碑,是誰立在這裡的。」

  辰時整,日頭明朗,李信準時到場。

  他今日換了一身乾淨利落的青衫,腰間懸掛新亭侯長刀。

  刀鞘外層的鯊魚皮,歷經常年使用,磨得溫潤發亮。

  小月和阿離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後,兩個小姑娘都穿著嶄新衣裳。

  小月穿著莊紅袖親手裁製的水紅色夾襖,乖巧靈動。

  阿離一身月白色練功服,長發用一根紅繩紮成利落的馬尾,乾淨颯爽。

  兩人各自背著一隻小布口袋,裡面裝著香甜的飴糖和桂花糕。  李信緩步走上簡易講武台。

  台下密密麻麻的數百百姓,瞬間鴉雀無聲,安靜得落針可聞。

  樹上晃腿的半大孩子們,立刻繃直雙腿,一動不動。

  風吹樹葉的沙沙聲,也仿佛跟著停了下來。

  李信解下腰間的新亭侯,輕輕放在木板台上,開口出聲。

  「人都來了,那就開始。我今天在這裡立一塊石碑。」

  他抬手朝側邊示意。

  幾名護院立刻上前,從馬車上抬下一塊一人多高的青色石碑。

  整塊石碑沒有半個文字,碑身正中央,深深刻著一柄長刀圖案。

  刀刃朝左,刀尖直指蒼天,刀身之上,盤繞著一條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龍。

  乾乾淨淨一塊無字碑,立在菜市口正中央。

  台下人群里,一個聲音忍不住響起。  「國師,這碑上怎麼不刻字啊?」

  問話的是個穿著打補丁衣衫的年輕後生,腰間別著一把自製木刀。


  被李信目光掃過來時,他下意識縮了縮脖子,卻沒有後退半步。

  李信看著他,淡淡笑了一下。

  「刻什麼字,你們又不認識,傳授刀法拳法,這把刀總認識吧。」

  是的,石碑上刻的刀,跟他的新亭侯一模一樣。

  李信緩緩轉頭,目光緩緩掃過台下每一張百姓的臉龐。

  隨後,他單手輕輕按在冰涼的石碑之上。

  濃郁的赤金色罡氣,從掌心源源不斷湧出,緩緩灌入碑身。

  石碑上的刀龍紋路,被金色罡氣填滿,浮出一層淡淡的金光。

  光暈在清晨薄霧裡緩緩流轉,仿佛整塊石碑擁有了呼吸。

  台下不少百姓見狀,下意識想要下跪行禮。  李信抬手一抬,穩穩制止了所有人的動作。

  「別跪。這塊碑立在這裡,是興武的碑,是強國的碑。

  你們今天在這裡學了刀法,以後就要挺直腰杆做人。

  碑在,骨氣就在。

  使館街的洋人被我趕走了,但海上的洋人還在。

  他們的艦隊已經到了大沽口,他們的炮口還對著京城。

  我不跟你們說虛的……

  我有刀,我有武藝,我一個人能殺光使館街的洋人,但我一個人守不住整片國土。」

  他稍稍停頓,陡然抬高了幾分音量。

  聲音不算嘶吼,卻清晰傳遍整個菜市口,哪怕蹲在最遠牆根的人,也聽得清清楚楚。

  「今天在這裡教破鋒八法和黑龍十八手,誰都能學,不收銀子,不用拜師,不用磕頭。

  學完了回去,想傳誰就傳誰,也不用問我。  當然,拳法和刀法傳給你們,不是讓你們欺負自己人的。

  誰學了刀法去欺壓百姓,我親自上門砍了他的人頭。

  那麼,學刀法拳法做什麼?

  洋人欺負了我們這麼多年,靠的不是他們的人比我們多,是我們的刀不夠快,拳不夠狠。

  從今天起,我需要天下人個個都有一柄刀,有一腔殺賊抗敵,保護家園的血性。

  一把刀不可怕,天下人人都帶刀,這世上,還有誰能欺負咱們,還有誰敢欺負咱們?」

  台下沉默一瞬。

  不知是誰率先帶頭,喊出了一聲「國師」。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接連響起。

  吶喊聲層層疊疊,如同潮水般席捲整個菜市口,久久迴蕩不散。


  聲勢浩大,連遠處前門大街的茶館裡,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茶館跑堂激動得轉身狂奔,一邊跑一邊大喊。  「國師說了!每家每戶,都能練刀保家。」

  正在擦桌子的茶館掌柜,聽見這話,狠狠把抹布摔在桌上,滿臉振奮。

  「好!我老劉家三代開茶館,從今天起,我兒子必須學刀。」

  周掌柜扛著孫女站在人群中,手裡竹籃里的燒餅早已涼透,他卻一動不動,滿心滾燙。

  肩頭小孫女手裡的草編螞蚱,隨著涌動的人潮輕輕搖晃。

  「國師,學了刀法,就能打敗洋槍洋炮嗎?那還組建新式軍隊做什麼?用拳頭用刀能擋子彈嗎?」

  突然,一個頭戴方巾的年輕人紅著脖子喊道。

  這人大早上的,竟然喝了酒。

  也許是前段時間指點江山慣了,這時竟然抬起槓來。

  「誰,是誰敢胡亂說話,不怕掉腦袋嗎?」

  「打,打死他,這人肯定是慕洋犬,聽說這種人還有很多。就認為國人武藝擋不住槍炮,也不看看,使館街這些洋人怎麼死的?」

  「是啊,那麼多洋人精銳士兵,那麼多槍炮,還不是被國師一柄刀給平了。練刀怎麼就殺不了洋人?怎麼就擋不了子彈了?」  說話的書生,腦子一熱,剛一開口,就被身邊數十人大聲叱喝,喊打喊殺。

  唬得他臉色都白了,褲子顏色一下變深,水流淌落,一股臊氣傳出。

  「狗屎,這傢伙膽小成這樣,也敢質疑國師?」

  「真是沒卵子的貨,難怪如此推崇洋人的武器,這是虛了膽子,什麼玩意?」

  「就是,打都沒打,就先跪下了,跟宮裡那些人一模一樣。就知道簽和約,就知道賠款下跪,啥也不是……」

  「嗡……」

  李信彈指震刀,嗡鳴聲大作,身上氣息沖天而起,眼中金焰閃閃,喝道:「肅靜!」

  一聲刀鳴,所有人全都收住聲音。

  只聽李信搖頭笑道:「從某方面來說,此人雖然膽小如鼠,但他的話,還是有點道理的。拳法未精,刀法未成之前,的確是打不過洋槍洋炮的。

  你用三年的時間和苦功去練拳練刀,很可能比不上洋人三個月練一練扣動扳機。但帳不是這麼算的。」

  李信的聲音越發高昂。

  「你練了拳,練了刀,不是說,你只能用拳用刀,誰也沒阻著你們用槍用炮啊。  你練了武功,跑得比洋人快,力量比他們大,出手比他們准。


  這時拿到一柄槍,是不是就可以一個打三個,打十個,甚至以一敵百?

  別人打不到你,你能打中他,你能躲,能跑,甚至,中了槍都比他們能扛。這才是練拳練刀的強大之處。

  好,又有一些沒腦子的人在那裡想了,沒有槍怎麼辦?沒槍咱們會造啊,再沒槍,殺了洋人可以搶……

  練好了,一個能打十個,只要不是傻乎乎的站在那裡挨槍子,爬著躲著,偷襲暗算,殺一個敵人就搶一把槍,怎麼就不能打了?」

  「是啊是啊,只要練了武,不那麼傻著硬扛槍子,用刀用拳可以,搶槍搶炮不是一樣可以嗎?

  強大了是本人的強大,咱們不奢望象國師一樣能一打四千,只要一打四,不,一打一能贏,也很滿意了。」

  「是啊,練,必須練,國師用自己的方式,早就證明了,自身強大才是真正的強大,外物不足為憑。」

  群情洶湧間,那個尿褲子的書生,早就灰溜溜的逃得不知去向。

  李信也沒有派人找他麻煩。

  這種人很多很多。

  甚至,比他們更惡劣的,更膽小的,占了這個世界大多數。  但那又如何。

  他只要把強身強心的理念散布出去,只要自己還站在前方,成為一面旗幟。

  這個國家就敗不了。

  這個民族,就永遠不會被人欺壓。

  ……

  琉璃廠的老陳,狠狠落下最後一刀,完成了青石上的刀紋雕刻。

  他雙手捧起青石,如同捧著世代相傳的無價珍寶。

  莊紅袖站在講武台側邊的樹蔭下,手裡拿著白紙和炭筆。

  她沒有抬頭看台上的風光,目光始終落在台下的百姓身上。

  她細細掃視每一片人群,快速清點人數,在帳冊上認真記錄到場人數、人群身份。

  寫著寫著,她的筆尖忽然頓了一下。

  人群最後方,一個瘸腿的老兵拄著拐杖,默默站在角落,抬手不停擦拭泛紅的眼眶。  莊紅袖收回目光,繼續低頭記帳。

  炭筆在紙上落下一行清秀字跡:本日到場約五百餘人,有兵、有民、有武人、有孩童……

  她翻過一頁新的宣紙,在頁眉處,輕輕畫了一道細長刀痕。

  刀痕朝左,刀尖指天,效仿著石碑上的模樣。

  程飛燕邁步走上高台。

  她今日換上利落的短打勁裝,雙刀懸在腰間,刀柄上紅綢飄飄,這是為了讓人看清刀勢走向。


  她站在台心,把破鋒八法的第一招,拆解成三個簡單易懂的小動作。

  一邊親身示範,一邊細緻講解,片刻功夫,額頭就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心想師弟編創出來的這門刀法,的確是很簡單了,販夫走卒都能學會,也能在短時間之內練出威力來。

  但是,這世間愚笨的人著實太多了。

  一個最簡單的發力姿勢,為何有這麼多人看不明白,聽不懂呢?

  好吧,師弟說了,必須要有耐心,不能發脾氣,也不能罵人。  這比自家武場裡的小孩子還要笨上十倍吧。

  ……

  王靜雅負責教授黑龍十八手的前六式。

  她就沒有多餘的講解話術,直接將雁翎刀頓在台上,朝著前排幾個年輕護院招了招手。

  「上來,打我。」

  幾名護院兩兩對視,心裡忌憚,沒人敢上前動手。

  王靜雅輕輕嘆氣,直接點名一人。

  那名護院只能硬著頭皮衝上前。

  只見王靜雅側身貼近,手肘順勢一頂,動作乾脆短促。

  護院直接被頂飛出去,摔在台邊的稻草堆里,爬起來之後滿臉茫然,還沒反應過來怎麼落敗。

  王靜雅上前把他扶起,拍掉他肩頭的稻草,把剛才的招式放慢數倍,重新拆解演示一遍。

  台下無數年輕武人跟著抬手比劃。  有人練完小聲感慨,原來國師的拳法這麼簡單嗎?

  刀法好像也不難,這簡單八招,比劃比劃,似乎也能學會。

  如果早知道,學武是這麼簡單的事情,當初也不至於跟著木匠師父學了八年,才學會如何拉墨線。

  這武功,自己好像也能學會。

  不太熟練那就天天練,練個一年半載,那些洋人士兵,說不準自己很可能真的可以殺幾個。

  ……

  小月和阿離背著布口袋,在人群里來回穿梭,專門給跟著大人來的小孩子分發飴糖。

  小月走著走著,看見角落裡蹲著一個孤零零的小女孩。

  她輕輕扯了扯小女孩的袖子,把糖果遞了過去。

  小女孩怯生生的,不敢伸手接。

  小月乾脆剝開糖紙,把甜甜的飴糖餵進她嘴裡,蹲下來溫柔開口。

  「吃了糖就不能哭了。我二哥說了,眼淚流多了,眼睛會壞掉。你爹呢?」  小女孩含著糖,口齒含糊,軟軟回答。


  「爹爹去大沽口打仗了,好久都沒有回家。」

  小月心生憐惜,又從袋子裡拿出一顆糖遞給她。

  「那你更要多吃糖啦。我大哥也去打過仗,他說打完仗,就帶桂花糕回家。桂花糕比糖還甜,你爹爹一定會給你帶的。」

  她沒說二哥,二哥那不叫打仗,那是殺人。

  一旁的阿離看在眼裡,默默拿出一塊桂花糕,輕輕放在小女孩手心,輕聲安慰。

  「別怕。」

  說完,她拉著小月,繼續往人群深處走去。

  李信立在石碑旁,靜靜看著台下熱鬧溫暖的一幕幕,嘴角勾起一抹溫和笑意。

  ……

  他忽然抬頭,望向大沽口的方向。

  遠方天際,原本晴朗的天空,正有大片烏雲緩緩聚攏、堆疊。  海面的雲層縫隙間,隱隱傳來沉悶的炮響。

  一聲接著一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密集。

  不遠處涼亭里的茶壺,跟著炮聲微微震動。

  壺蓋輕輕顫動,壺裡的茶水晃出細碎漣漪。

  莊紅袖記帳的手腕驟然停住,猛地抬頭望向遠方海面。

  台上的程飛燕、王靜雅同時身形一動,瞬間握住腰間刀柄,嚴陣以待。

  小月和阿離快步退回院內,阿離第一時間把小月護在身後。

  小月睜圓了雙眼,滿臉警惕地望著大沽口方向。

  這不是尋常的艦炮轟鳴。

  在陣陣炮聲的間隙里,李信敏銳感知到了一股特殊的氣息。

  這股氣息古老、厚重,讓人無法忽視。

  安靜得像一口封存百年的古井,表面毫無波瀾,暗處深不見底。  那個海外老修士,來了。

  當時橫掃昂撒人教堂之時,伯納主教點燃自身,頭上戴的荊棘冠,傳出了一道精神信息。

  李信當時還不知道對方為何要聖火焚軀。

  但是,當伯納被聖火燒成灰燼的前一刻,他似乎感應到了。

  海面方向,極遠的地方,似乎有一雙眼睛遙遙望來。

  那雙眼睛十分蒼老,帶著古老厚重之意,沒有絲毫殺機,卻能讓自己精神微微波動。

  ……

  夜色降臨,李園正廳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李信端坐主位,新亭侯長刀橫放在雙膝之上,神色平靜。

  程元華坐在左手邊,閉目調息,一動不動如蒼松立峰。


  孫祿堂坐在右手邊,雙手平放膝頭,神情平和。

  程飛燕、王靜雅立在廳堂門口,腰間雙刀出鞘半寸,寒光微露,戒備森嚴。  李誠手持瘋魔棍,守在大院門口。

  楊凡、董竹蹲伏在屋頂之上,手中緊攥弩機,目光緊盯四方動靜。

  莊紅袖沒有進入正廳,獨自站在廊下。

  她手裡端著一壺熱茶,茶水已經換過三遍。

  每一次換茶,她都會把舊茶葉倒在竹苑的老樟樹下,再泡上新茶。

  換茶的間隙,總會抬頭望向大沽口的方向。

  那裡的烏雲縫隙越來越大,晚風之中,已經裹挾著清晰的硝煙氣息。

  「楊凡,你來說。」李信緩緩開口。

  楊凡縱身從屋頂躍下,快步走入正廳。

  額角帶著細密汗珠,站姿挺拔,語速極快,條理清晰。

  「消息傳來,昂撒、法蘭西、北熊、東瀛殘部,四國聯合艦隊,共計大小艦船三十餘艘,昨夜全數抵達大沽口外海。

  艦隊並未直接開炮攻城,只是徹底封鎖了入海口。  今早津門漁民漁船出港,盡數被洋人攔下。

  昂撒人用旗語傳話,只讓您一人前往碼頭相見。

  另有密報,對方主要是因為來了一個高手。

  此人名叫馬太,今年一百一十八歲,是昂撒聖殿昔日聖裁官。

  五十年前辭去聖職,不知為何,迷上了東方修行之道。曾在華山、武當、龍虎山,各隱居修行十年……」

  「艦隊停海不攻,反而傳話約戰。」

  程元華驟然睜開雙眼,聲音不高,卻讓整座廳堂的空氣瞬間凝滯。

  「這是多有信心啊?」

  「有信心才好。」

  李信起身站直,將新亭侯重新系回腰間。

  「若是不管不顧亂戰一通,對方全力攻擊,就算能擊退或斬殺。咱們這邊,很可能也會傷亡慘重。」

  他畢竟只是一個人。  李園高手也不多。

  對面是聯軍,真的槍炮齊鳴,要是對平民也出手,自己就算能殺得了對方的指揮官,下面打起來,也會一片狼藉。

  可以說,到了那時候,就算贏了也是輸了。

  但是,對方信心十足的單人約戰,那就不一樣了。

  證明那些享受了好日子的洋人,其實也不太敢冒著生命危險,貿然登岸。

  他們想要的是輕鬆的勝利,是沒有什麼損失的收割。


  如此一來,就有機可乘。

  「他們不信邪,偏偏想要全方位壓服咱們,那敢情好。不打滅他們的這股信心,此事簡直沒完沒了。」

  「師弟,你要獨自一人前往?」

  程飛燕的語氣比平日緊繃許多,腰間雙刀微微震顫,心情很不平靜。

  打使館街是一回事。

  畢竟對方兵不多,重型武器也不夠密集。  但若是面對大軍,情況就很危險了。

  「這事人多沒意義,槍炮無眼,打起來誰也不敢保證安全。

  你們留守李園,壓住京城各方勢力就行。

  洋人艦隊暫時不開炮,不代表他們不會趁我離開,暗中派人潛入京城作亂。

  還有,軍隊和民間,有不少勢力被我強行壓服,暫時不敢妄動。

  但他們未必心裡服氣……他們知道,等時局定下來,我肯定會跟他們算總帳,因此,隨時都可能發難。」

  「是。」

  李信邁步走向正廳門口,抬眼眺望大沽口夜空。

  「你要戰,那就戰。」

  「少爺。」

  莊紅袖端著酒杯過來,「一路平安。」

  「等我回來。」  李信一口飲盡,放下酒杯,笑著說道。

  說完,他不再多話,一步踏出,已然出現在街尾。

  再看時,已是不見人影。

  …………………………

  求月票。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