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7 聖光
話音剛落,右側灌木叢猛地一陣晃動。
十幾條人影驟然直挺挺站起。
眾人手中火把早已引燃,松木油脂劇烈燃燒,橙紅火苗噼啪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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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
隨著一聲暴喝。
十幾支火把同時被奮力擲向官道上空。
火把在空中不停翻滾,濃黑油煙拖出長長的尾跡,刺鼻的松油氣息順著夜風漫開。
同一瞬間,左側松林弓弦接連震響,嗡鳴不絕,七八支裹著寒芒的箭矢破開氣流,朝著三人立身之處直射而來。
更遠處,三道身影借著樹冠緩衝縱身躍落。
為首是一名赤膊大漢,肌膚被日曬打磨得黝黑結實,胸口紋一尊色彩斑駁的關公造像,掌中一柄寬刃鬼頭大刀沉甸甸垂落。
落地時腳掌重重踏在碎石地上,地面微微震顫,揚起一層塵土。
他身後緊跟著一名乾瘦獨臂老者,單手握一桿紅纓長槍,槍尖寒芒吞吐; 另有一名身形矮壯婦人,腰間盤繞粗重鐵鏈,鏈尾懸著一枚拳頭大小的鐵膽。
赤膊大漢一聲暴喝,聲震林間,雙臂發力將鬼頭大刀掄出半圓……
刀風呼嘯沉猛,裹挾數百斤力道,徑直劈向李信面門。
獨臂老者紅纓槍自側面悄然遞出,槍尖瞬息抖出三朵槍花,分襲左肋、腰眼、膝彎三處要害。
招法陰毒,落點刁鑽。
那矮壯婦人出手更為詭詐,手腕一抖,鐵膽脫鏈飛射,在空中詭異轉了一道弧線,繞至李信身後,直砸後腦。
鐵鏈拖拽空氣,拉出尖銳刺耳的破空聲響。
三人配合渾然天成,刀封前路、槍鎖側腰、鐵膽斷後路。
三面攻勢不留半分空隙。
尋常即算是化勁武者遭遇這般合圍,也定然會手忙腳亂,疲於招架。
鬼頭大刀劈至半途,赤膊大漢驟然瞳孔一縮……
眼前本該站著的青衫少年,憑空消失了。 他收勢不及,刀刃狠狠劈砸在官道碎石之上。
火星成片四濺,碎石順著刀鋒向四周蹦射。
獨臂老者的三朵槍花盡數刺進虛空,鋒尖連一片衣角都未曾碰到。
飛射而出的鐵膽同樣落空,重重砸在青石板路面,磕出一處淺坑,碎石四下飛濺。
下一瞬,一道清淺聲響傳入眾人耳中。
那是指尖輕點刀身的一聲脆鳴。
叮。
厚重的鬼頭大刀從赤膊大漢掌心脫手,在空中連翻數圈。
「噗」地扎進三步之外的泥地,刀柄仍在不停震顫。
獨臂老者的紅纓槍尖,則是被兩根手指穩穩夾住……
李信指尖輕輕一轉,堅硬槍桿從中齊齊斷裂。
矮壯婦人腰間鐵鏈不知何時纏上自己腳踝。 她往前踏出一步,立刻被鐵鏈死死拽倒在地,鐵膽反彈砸在身側岩石,碎渣濺得她滿臉都是。
赤膊大漢捂著發麻震顫的手腕,雙目圓睜,死死盯住面前的青衫少年。
他苦修二十年硬功,這柄鬼頭刀斬殺過洋兵,劈碎過清軍甲冑。
從來沒有人能一招之間震飛他的兵器。
他後退半步,彎腰想要拾起地面震顫不休的大刀,粗聲嘶吼。
「點子扎手,大家小心。」
喊聲未落,密林深處再度衝出二十餘人,人人手握刀矛棍棒,快步合圍。
將李信、王靜雅、程飛燕三人團團困在官道中央。
人群緩緩分開,一名身披土黃道袍、頭戴八卦巾的老者緩步走出。
左手輕輕搖晃銅鈴,鈴聲綿長,右手捏著一張泛黃符紙,口中低聲誦念咒文。
符紙在他指尖無火自燃……
下一剎那,雙目驟然翻白,周身肌肉不受控制地鼓脹隆起。 皮膚浮出一層青灰冷光,身軀仿佛被一股無形力量自內向外撐大半個圈子。
正是義和團一脈的神打術。
他身後一眾壯漢同時端起水碗飲下符水,紛紛翻起眼白,喉嚨里滾出低沉壓抑的嘶吼聲。
「何方妖人,膽敢擅闖我義和團大營!」
黃袍老者翻白的眼珠鎖定李信,嗓音粗糲沉悶,像是隔著一層厚瓮傳出,全無常人說話的語調。
李信並未拔刀,靜靜望著老者,心底生出幾分意外。
此人請神的速度、力量穩固程度,遠勝於早前在山神廟遇見的趙壇主。
能在洋槍火炮的輪番衝擊之下,領著義和團弟兄堅守至今,確實有獨到本事。
只是他對神打法門的認知,早已遠超這些拳民。
李信身形一晃,官道之上只餘下一道淡淡的青色殘影,真身已然繞至老者身後。
他伸出一根食指,輕輕點向對方後頸。
啵。 「得」「奇」「小」「說」「網」「首」「發」「d」「e」「q」「i」「x」「s」「.」「o」「r」「g」
一聲輕響傳開。黃袍老者渾身猛地僵住,翻白的眼球迅速恢復常態,鼓脹隆起的肌肉快速乾癟收縮。
整個人如同被戳破的皮囊,無力癱坐在泥土之上。
「你……你怎有辦法破我的神打?」
方壇主癱在地上,仰頭望向李信,臉色慘白,滿是難以置信。
「你催動的氣勁循督脈上行,自尾閭直達大椎,灌入百會,再分流蔓延四肢百骸。
督脈樞紐受到重擊,請來的神意自然潰散。」
李信垂眸看向他,語氣平淡無波。
「這套神打法門,我也曾鑽研修習。
你根基紮實,運功唯一缺陷便是行氣太過直白,遇上深諳經脈訣竅的行家,一碰即破。」
方壇主嘴唇翕動,想要爭辯,話到嘴邊又盡數咽回腹中。
眼前這名少年談論神打術條理清晰,內里門道說得比他這個苦修二十年的壇主還要通透。 剩餘飲下符水的壯漢見到頭領被擊倒,心中大驚凜,揮舞刀棍蜂擁撲來。
李信在人群之中閃爍來去,每一步都精準踩在兵刃揮落的空隙。
指尖輕點中眾人後頸。
來人一個個倒下。
「來人厲害,大家都拼了。」
有人高聲吼道。
聲音在夜風中傳出老遠。
眾人被這喊聲一激,就要強行鼓起餘勇拼命。
李信呵呵輕笑。
手掌微微抬起,身周氣勁如山,轟鳴著向著前方壓去。
煞氣有如狂浪,壓得眾人全都喘不過氣來。
心中一片絕望。 身後驟然響起一聲洪亮喝聲。
「住手!」
喝聲未落,一柄九環大刀裹挾勁風,從黑沉夜色之中探出,劈開點點火光,朝李信呼嘯而來。
李信側身避開刀鋒,反手一掌輕拍刀身。
嗡的一聲震響,大刀如同有了生命,轟然飛起,打著旋子往外飛。
握刀之人被掌力反震,虎口發麻。再也控不住刀,並且連退數步,皮靴碾過碎石,犁出兩道淺淺溝痕。
「王師傅,下次看清了人再打。」
王五騰身一躍,接住飛起的大刀,落足未穩,就聽到李信聲音。
轉頭仔細望來,臉上神情就很古怪。
先是震驚,隨即轉為尷尬。
「信哥兒?你怎麼會在這裡?還跟兄弟們拼了起來,不會傷了人吧?」
他低頭掃過滿地躺倒的義和團弟兄,心裡全是無奈。 跟誰動手不好,和李信動手,這簡直是……
王正一先前在遠處,聽到吼聲急急趕來。
隔著老遠,就看到義和團兄弟們倒了一地。對手正提掌作勢,氣勁轟鳴著,想要趕盡殺絕。
他一急之下,就加速沖了過來動手。
夜晚視野不清,竟然沒看清來人是誰。
「沒事,只用了兩成力道。」李信平靜作答。
關鐵山撐著地面勉強爬起身,依舊捂著持續發麻的手腕,眼珠子幾乎要瞪出眼眶。
「兩成?」
他來回打量王五,又望向李信,語氣滿是震驚。
「五爺,您認得這位?
我關鐵山苦練二十年硬功,往日對敵少有敗績。
在他手中竟連一招都撐不住。」 「此人便是李信,當朝武狀元,世人所稱李國師、李閻羅。
前些日子茶館說書人講閻羅貼的故事,說的就是他。」
王五頓了頓,瞥見關鐵山愈發精彩的臉色,繼續開口調侃,「關鐵山,你之前還放話,若是有幸見到李閻羅,定要上前切磋較量。
如今比試已經結束,感受如何?」
關鐵山嘴巴張得極大,足以塞進拳頭。
「感受……我的手腕到現在還持續發麻。」
他活動五指,確認筋骨完好,長長鬆了口氣,向著李信拱手抱拳。
「李國師,方才動手多有冒犯,還望不要和我粗人一般見識。」
獨臂老者默默將斷成兩截的紅纓槍放到腳邊,蹲下身仔細端詳斷口……
指尖摩挲光滑平整的切面,抬眼望向李信,眼底全是驚嘆。
矮壯婦人折騰許久,才將纏在腳踝的鐵鏈解開,站起身對著李信抱拳,瓮聲瓮氣出聲。
「國師好功夫。」 方壇主拍去道袍上塵土,走到李信身前拱手。
「李國師,方才你說神打算不上高深功法,這話老道心中不服。
技不如人是一回事,被人看輕傳承,又是另外一回事。
你不妨說說,什麼樣的功夫才算高深?」
「我並非輕視神打一道。」李信輕輕搖頭,「神打的根本,是借來神意附體,心意越強,神意越真。
可你們請來神意之後,只知一味硬沖硬打,把神意當成一層護身鎧甲來用。真正的神打……」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一團淡金色光焰無聲浮現,靜靜懸浮半空。
「取其內在精神,蘊其神而忘其形……
所謂哪吒三頭六臂,並不是真的需要長出數顆頭顱、六條手臂,只要招式面面俱到,四面八方皆能兼顧攻防就可以;
二郎神天眼,也不用額間再生一目,能一眼看穿對手所有破綻就得了真意。」
「你看看我這哪吒神意,是否還能入眼?」
說完腦海里那個紅袍少年陡然出現,身周紅綾狂舞,踏波行空,一眼望來。 方壇主死死盯著李信掌心流轉的金焰,喉結上下滾動,久久沉默,說不出一句話。
他想說李信在胡說八道。
但是,對方手中金焰亮起之時。
眉間睥睨縱橫之意,就算既不持咒,也不變身。
任誰都不會認錯。
那股翻江倒海,屠龍抽筋的煞氣,讓人心靈狂震,如見真神。
這哪是請神。
這就是三壇海會大神當面。
「參見尊神。」
一見李信的氣勢。
十餘人同時拜倒。
王五把九環大刀重重頓在地面,刀尾扎進碎石半寸。 「行了,都起身。這位是自己人,就算不是,咱們所有人聯手也打不過。
關鐵山,去林子裡把潛伏的弩手喊出來,不必繼續躲藏,人家早就察覺蹤跡。
方壇主,吩咐弟兄熄滅火把,莫要讓濃煙衝撞貴客。」
王靜雅這時才找到機會插話,大步自後方走上前,一把抓住王五:「爹。」
她目光落在王五右臂那條被血水浸透、風乾發硬的布條上,又望向他左頰一道尚未結痂的新鮮傷口,眉頭緊緊皺起。
「你又受傷了?」
王五下意識將右臂挪到身後遮掩,連忙說道。
「一點皮外傷,不妨事。」
「你上次寫信回來,也是這般說辭。」王靜雅無奈。
真是不省心的爹。
王五臉上肌肉微微抽搐,偷偷向李信投去求助的目光。
李信裝作未曾看見,側過身同方壇主交談。王五隻能硬著頭皮抬手拍一拍女兒肩頭。 「這一回傷勢當真不重。
更何況你已經尋到此處,有你在,爹自然更加安穩。」
王靜雅靜靜注視他許久,沒有繼續追問,轉身將坐騎韁繩拴在山神廟殘存的石柱上。
她再度看向王五,語氣終於柔和幾分。
「爹,我們專程為了洋人而來,你們還是歇著吧。」
她一臉的理所當然。
你們只管躺平,看我……師弟出馬。
程飛燕只是好笑看著,上前見了一番禮,就默默跟在李信身邊。
李信無心繼續閒談,彎腰拾起一塊稜角平整的石子,在地面泥土上勾勒簡易地形圖。
「王師傅,你探查洋兵蹤跡,摸清多少底細?
人數、軍械、行軍路線,越詳盡越好。」
王五跟著蹲下身,抽出刀尖,在泥土地圖上輕點幾處點位。 「這支昂撒主力約莫五百人,軍械精良,裝備比京城使館衛兵高出一截,攜帶著至少十挺水冷重機槍,還有數門山炮。但他們還算不上最難對付的敵人。」
刀尖在地圖中心圈出一小塊區域,圈內寫下「五十」二字。
「真正棘手的是這五十人,有甲的。
這些人並非尋常重甲騎兵,鎧甲之上施加異域儀式加持,尋常刀刃劈砍,連一道印痕都難以留下。
為首之人名為尼格,是聖殿審判騎士長……
他身邊十二名親衛騎士,體表聖光氣息更為濃郁,如同裹著一層流動的白色火焰。
這群人行軍從不分散,不會貿然突進。
開戰之前,全員單膝跪地,向他們信奉的神明禱告。
禱告結束,整支隊伍氣勢大變,仿佛有力量自天穹灌注身軀。」
李信微微頷首。五十名聖光審判騎士,五百海軍精銳,十挺重機槍,外加數門山炮。
這般兵力擺在開闊平原,足以輕鬆擊潰數千上萬清軍。
雖然不是消息中說的一千先頭部隊,稍稍有些水份。 但從戰力來看,比起消息中說的更加強大。
他們行進路線橫穿廊坊丘陵,道路狹窄,兩側林木密布。
這顯然是想隱藏形跡。
是在防著什麼人?
都不用多問了。
他握著石子,在地圖劃出一道狹長線路。
「正面硬拼得不償失。需要將敵軍引入一處狹窄谷地,分割包圍,令重火器無從施展。
這附近有沒有適合設伏的隘口?」
王五凝神思索片刻,刀尖點向山神廟北面一處地名,石匣溝。
這是一條綿延兩里的狹長溝谷,兩側皆是陡峭山坡,坡上長滿雜木。
溝底最窄處僅僅容許兩匹馬並行。
溝口留存一座廢棄磚窯,窯口正對官道,恰好能夠封堵退路。 「石匣溝是絕佳伏擊地點。」李信拿起石子,重重圈出整條溝谷。
「封鎖整條峽谷,兩頭同時堵截,令敵軍進退無路。
重甲騎士被困溝底,無法調轉陣型。
兩側坡上投擲火油罐,引燃草木。洋兵的重機槍、山炮在谷底難以架設……
只要我們搶先奪取火器,架設在坡頂向下掃射,溝內洋兵無人能夠突圍。」
話音稍頓,他看向王五。
「敵軍先頭斥候,你打算如何處置?」
王五咧嘴一笑,露出被菸草熏黃的牙齒。
「交給方壇主。你方才親眼見識過他的神打,縱然不是你的對手,收拾洋兵斥候綽綽有餘。
此前他們已經截下好幾波斥候小隊,甚至擒獲一名傳令兵,搜出完整行軍路線圖紙。」
李信站起身,敲定整套部署。
並且,讓王靜雅和程飛燕跟在自己身後,不要突前。 「分工就此定下。
敵軍斥候、零散巡邏小隊交由神打隊襲擾,打完立刻撤離,切勿戀戰。
兩側山坡安排人手預備火油罐,洋兵盡數入溝之後,封鎖首尾。
王師傅帶人佯裝潰逃誘敵,將隊伍引進石匣溝。」
他轉頭望向王靜雅與程飛燕。
「你們二人跟隨王師傅左右,協助穩住陣線。
普通海軍陸戰隊難以威脅你們,若是遭遇聖光騎士,不要強行纏鬥,交由我來應對。」
王靜雅五指微微收緊,握住雁翎刀刀柄,轉頭看向自家老登。
別的不怕,就怕這老頭子又逞能。
王五搶先開口,扛起九環大刀,手指撥弄刀身銅環,朗聲笑道。
「靜雅,放心吧。有信哥兒在此,今日這場仗,我們不會吃虧。」
王靜雅看看父親,又看向一旁的李信,輕輕嘆了口氣。 「也罷。」
有自己在,老頭子應該不會強行殺到敵人軍陣之中。
夜色緩緩籠罩丘陵,石匣溝兩側山坡遍布伏兵。
關鐵山領著五十名義和團青壯駐守溝口,每人懷中揣著兩罐封好的火油。
方壇主帶著八名弟子守在廢棄磚窯之內,符水備好,刀矛擦拭得寒光閃閃。
獨臂老者與矮壯婦人各自帶領一隊弩手,潛藏兩側坡上密林。
王五扛著九環大刀立在溝口官道,身後三十餘名精悍拳民嚴陣以待。
王靜雅、程飛燕一左一右護在五五身側,兵刃出鞘。
李信獨自站在磚窯窯頂,雙手抱胸,閉目調息。
新亭侯斜插在身旁磚石縫隙,刀身沐浴月光,泛出一層清冷淡光。
天光微亮,不多時,遠處官道揚起滾滾煙塵。
先頭斥候馬蹄聲由遠及近,十幾騎披甲騎士沿著官道疾馳,馬刺在晨光里折射冷光。 尼格騎在高大黑馬之上,全身重甲,胸甲鐫刻金色審判之錘徽記,頭盔頂端豎立一撮深紅馬鬃纓。
身後聖光騎士隊列整齊劃一,如同尺子丈量排布,每個人胸甲之上流轉淡金色聖光符文。
隊伍中央停放十幾輛沉重馬車,木箱整齊碼放,箱體貼著封印,隱隱透出淡淡的白光。
隊伍末尾拖拽四門山炮、十挺水冷重機槍,騾馬牽引緩慢前行。
炮手、機槍手閒散坐在彈藥箱上,神態輕鬆。
王五帶著三十餘名拳民出現在官道盡頭,遠遠望見洋兵隊伍,二話不說,高舉大刀徑直衝鋒。
衝到半途,對面重機槍驟然開火,子彈擊打碎石路面,揚起一蓬蓬塵土。
王五立刻掉頭奔逃,一眾拳民緊隨其後,朝著石匣溝方向狂奔,一邊跑一邊高聲呼喊。
尼格舉著望遠鏡看清潰逃人群,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笑意,抬手示意全軍追擊。
身側副官勒住戰馬,請示是否派遣斥候先行探查谷地。
尼格頭也不回,淡淡開口。
「這群拳匪連像樣陣型都擺不出,只會胡亂衝鋒。不必探查,直接碾壓過去。 主說,引那迷惑人的,入無底坑……今日便是應驗之時。」
他誦讀經文的語氣寡淡,就像是陳述一件早已註定的事實。
用大白話說就說,那些敵人,死定了。
五百五十名昂撒精銳,追著佯裝潰逃的拳民,一頭扎進狹長的石匣溝。
溝口廢棄磚窯的窯頂之上,李信緩緩睜開雙眼。
午時三刻,戰事正式爆發。
王五領著拳民奔至溝底最狹窄處,驟然停步轉身,自懷中取出火油罐。
兩側山坡雜木林中,數百隻點燃的火油罐同時凌空飛出,重重砸落在溝底岩石上。
火油四下潑灑,枯草、灌木瞬間燃起熊熊烈火。
溝內濃煙滾滾,戰馬受驚揚蹄直立……
不少騎士被甩落馬背,步兵相互推擠,亂作一團。
關鐵山帶著弟兄自溝口衝出,將裝滿碎石的麻袋、砍斷的樹幹層層堆疊,徹底堵死退路。 「炸開障礙!」
尼格強行穩住受驚黑馬,伸手指向溝口路障,朝著親衛厲聲怒吼。
兩名聖光騎士翻身下馬,單膝跪地,右手按在胸甲之上閉目禱告。
低沉整齊的禱言自兩人口中吐出,胸甲聖光符文驟然亮起……
一圈圈白色光紋以身軀為中心向外擴散。
禱告完畢,二人同時起身,周身聖光濃烈如流動白焰,自腰間取出聖光炸彈,大步朝著路障行進。
坡上兩支弩箭疾射而出,箭鋒距離騎士鎧甲尚有三寸,便被聖光護罩彈開,連鎧甲漆面都未能刮傷。
義和團弩手再度放箭,箭矢撞上光罩,漾開層層漣漪,無力墜落在地。
程飛燕握刀便要衝下山坡,肩膀忽然被李信按住。
「不要下去。他們依靠禱告加持防禦,你的刀暫時破不開聖光護罩。傳令關鐵山,向後撤退。」
溝口方向傳來兩聲震耳欲聾的爆炸。
聖光炸彈引爆,並無尋常大火升騰,取而代之的是兩團刺目的白色光球。 光球向外膨脹……
無形衝擊波橫掃四周,碎石、木屑、泥土被氣流卷向半空,盡數化作粉末。
關鐵山堆砌的路障如同紙片一般被撕碎。
衝擊波余勢不減,推倒溝口大片雜木,樹幹斷裂脆響連綿不絕。
關鐵山被衝擊波狠狠掀翻在地,耳際滲出淡紅血絲。
他掙扎爬起,腦袋昏沉轟鳴,雙耳嗡嗡作響。
左右望了一眼,就見身邊已經倒下四五個弟兄,殘屍斷臂亂飛,一片狼藉。
他眼中一黑,身形踉蹌,立足未穩,又再次趴下。
遠處洋人士兵爆發出一陣歡呼……
尼格舉起指揮刀,聖光騎士重新整隊,朝著炸開的溝口穩步推進。
重甲踩踏碎石路面,傳出沉悶金屬碰撞聲響,每向前踏出一步,鎧甲上的聖光便明亮一分。
就在此刻,坡頂響起第一聲槍響。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接連迸發。
槍聲分散在坡頂、坡腰、山腳密林,聽上去雜亂無序,可子彈落下之處,總能精準放倒機槍手或是炮手。
李信借來義和團繳獲來的步槍,隔著大半條峽谷彈無虛發。
每開完一槍,便立刻更換位置。
自磚窯窯頂掠至坡腰松樹之下,轉瞬又移步溝口殘牆之後。
身影如同一縷青色長風,飛速來去,如同鬼影。
洋兵子彈不停追逐他的蹤跡,將窯頂碎石打得四處飛濺,松樹樹幹布滿彈痕。
卻始終無法蹭到他半片衣角。溝底重機槍手接連中彈倒地,炮手相繼殞命。
「山坡上面有人,狙擊手。」
昂撒人之中有人失聲嘶吼。
身邊的突擊手、機槍手和炮手一個個倒下。
這情景也太過駭人。 這一會兒,他們竟然被一人一槍,逼得不能動彈。
眾人抬頭望向兩側陡坡,只能看見林木隨風晃動,偶爾閃過一道模糊青影,槍響之地早已空無一人。
尼格臉色終於徹底沉下。
他放下望遠鏡,右手撫上胸甲,開口禱告。
「我們在天上的父,願人都尊你的名為聖。願你的國降臨,願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身後聖光騎士同時單膝跪地,齊聲唱和。
聖光自鎧甲之上同步亮起,無數白色光絲自雲層垂落,穿透硝煙,籠罩整支隊伍。
整條石匣溝被慘白聖光鋪滿……
溝底燃燒的火焰,都被這股力量壓得低矮几分。成片聖光彼此交融,在騎士頭頂凝聚一面巨大光盾虛影,護住所有士兵。
尼格翻身上馬,拔出腰間聖劍。
劍身上符文受禱告之力浸染,亮得刺眼。
他舉劍朝向天穹,劍尖所指,聖光匯聚成筆直光柱刺入雲層。 下一刻,他揮劍向前猛指。
「審判!」
五十名聖光騎士同時發起衝鋒。
速度比先前暴漲近一倍……
厚重重甲在聖光加持下仿佛失去重量,馬蹄踏碎碎石,飛濺的火星裹著一層白色光焰。
為首十二名親衛騎士聖劍揮動,拖出十二道刺眼白光。
劍光掠過之處,空氣被灼燒,發出嘶嘶異響。
兩側坡上林木被劍光餘波掃中,樹枝齊齊斷裂,斷口焦黑一片。
李信再射兩槍,就發現效果大不如前,對方竟然傷而不死,中了子彈,還能硬撐著開槍上前。
他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這手段可真了不得。
想了想,他把步槍隨手扔下,伸手握住新亭侯刀柄。 回頭看向坡上的程飛燕與王靜雅,示意二人守住溝口,不要跟來。
隨後縱身躍下窯頂,青衫迎風舒展,身周焰光炸裂,拉出一道淡金色殘影。
四十八名聖光騎士組成的衝鋒隊列,如同白色鋼鐵洪流,碾過碎石、彈坑,踏過尚未燃盡的殘骸。
見著李信的身影呼嘯而來。
尼格騎在馬上,大劍猛然出鞘,劍尖直指凌空奔襲而來的李信。
「殺!」
親衛騎士同時抬手,十二枚光球在空中劃出弧線,封死李信所有閃避方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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