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都打到京城了,你要投降!?> 第46章 我們大晟...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第46章 我們大晟...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大晟的幾位宰執相公,如今被「安置」在了文德殿的一處偏殿之中。

  因為四面的窗戶全都被封死了,殿內的光線十分昏暗,顯得極為沉悶。

  幾張椅子散亂地擺著。

  桌案上甚至連一盞熱茶都沒有。

  只剩下半壺早已涼透了的白開水。

  王黜、陳元良、文少桓、李光中幾人,一大早就被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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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幾個骨頭硬,從被關進來後滴水未進,直接玩起了絕食那一套。

  尤其是王黜最鬧騰,一直不肯消停,指著外面的士卒罵。

  剩下的人,只有左相林華、右相裴思勉、尚書右丞劉文茂,以及前樞密使宋景了。

  林華坐在椅子上,面容看起來有些疲憊,眼皮微微耷拉著,像是在閉目養神,又像是在想些什麼。

  偶爾他會睜開眼,目光掃一眼殿中其餘幾人,然後又緩緩闔上。

  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裴思勉坐在他對面,雙手攏在袖管里,臉上的皺紋比起先前要更加深沉了許多。

  這位老相公曆經光宗、神宗、英宗三朝,加上蕭澤這一朝,也算是四朝老臣了。

  數度被貶又數度起復。

  此刻他倒是安逸,只是閉著眼睛,氣息平穩的如同在打坐一般。

  林華和裴思勉,此刻同樣擔憂。

  但這擔憂,和王黜他們的不同。

  他們倒不是沒有氣節,若是換一個情境,天子蒙塵、社稷傾覆、外敵入寇。

  林華和裴思勉未必不會效仿王黜,以死明志。

  可眼下這個局面,他們看得比王黜透徹得多。

  該來的都會來,該躲的也躲不掉。

  就是他們現在一頭撞死在這兒,也不一定有個好名聲。

  因為他們的官家,已經站在了反賊那一邊。

  掌控了天子,就掌控了話語權。

  蕭澤在延和殿上當眾說張澈是「國之柱石」,說他們這些宰執是「奸佞」,這便是下了定論了。

  王黜絕食而死又怎樣?

  死了,張澈照樣可以給他安一個「畏罪自盡」的名頭。

  連帶著家眷都要受牽連。

  既然橫豎都討不了好,為何要用自己的腦袋去撞這堵南牆?

  更何況,林華和裴思勉都是歷經幾度宦海沉浮,被貶謫過好幾次的人。

  林華被貶到過涇原路、利州路、福建路,最後還不是爬回了中樞。

  裴思勉更是人老成精,從光宗朝被貶,到了神宗朝又蟄伏了十幾年,才回到了中樞。

  他們倆深諳「忍耐」這一政治哲學的精髓。

  忍耐不是苟且偷生。

  而是在正確的時機做正確的事。

  眼下這個局面,還沒到需要以死明志的時候。

  只要活下去,一切說不定還有轉機的可能。

  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而尚書右丞劉文茂和前樞密使宋景,就顯得有些慌張了。

  劉文茂年紀不大,四十出頭,是新黨中的中生代骨幹,背景有,政績有,能力有,但經歷的大風大浪終究比林華和裴思勉少了好幾輪。

  他坐在椅子上,神色焦慮,不時地抬頭往殿門方向張望。

  偶爾站起來走幾步,然後又坐回去,接著又站起來。

  反反覆覆了無數次。

  他不知道該做什麼,也不知道能做什麼。

  至於宋景,則是另一副情形。

  此人是典型的學術型官僚。

  說白了就是讓他做文章可以,讓他任實事完全一塌糊塗。

  他是光宗豐祐二年的進士,一甲第三名,探花及第,如今已是六十好幾了。

  探花及第後,他就直接進了翰林院,擔任翰林學士承旨一職。

  他寫得一手漂亮的好字,更寫得一手好文,

  連光宗都誇過他「文采斐然」。

  可論治事之才,他實在乏善可陳。

  性格又軟弱,遇事猶豫不決,稍微有些風吹草動就容易犯糊塗。

  他能擔任樞密使,壓根不是因為他有才能,完全是被眾人架上去背鍋的。

  三鎮大軍一路勢如破竹,前任樞密使引咎罷免,朝中無人敢接這個燙手山芋。

  於是眾人便把這位老實巴交的他推了上去。

  宋景自己也知道上位是來背鍋的,但他還是接了,不是因為貪權。

  而是因為他這個人還是有點擔當的。

  認為國家有難,需要有人出來頂,那他就站出來頂住。

  至於頂不頂得住,那就看天意了。

  宋景一直在殿中走來走去,一刻也停不下來。


  像一隻剛被關進籠子裡的鳥,焦躁不安。

  他邊走邊嘆氣,唉一聲,走幾步,再看一眼殿門,再嘆一聲。

  那張臉上面色灰白,嘴角甚至都起了燎泡。

  不是被打的,是急出來的。

  此刻,他又看向了林華和裴思勉。

  兩位相公一個靠在椅子上,一個攏著袖子,都閉著眼睛,一動不動,像是兩尊入了定的泥菩薩。

  宋景實在憋不住了,又朝著倆人開了口。

  這已經是他不知道第幾次開口了:「林相公,裴相公喲!你們快別閉目養神了,都這時候,你們倒是想想辦法啊!」

  他的語氣里充滿了埋怨。

  都這種時候了,你們兩位相公怎麼還坐得住?

  林華無奈地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裴思勉連眼都沒睜。

  宋景見倆人不理他,又轉向了劉文茂。

  劉文茂嘆了口氣,搖了搖頭,也沒有開口。

  於是宋景只能又走了一圈,走回來後,再開口道:「王相公他們被帶走那麼久了,會不會已經...已經凶多吉少了?」

  沒有人回答他。

  宋景又嘆了一口氣,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才又開口了,自言自語了起來:

  「我等...我等都是公心,也都是為了大晟社稷。」

  「官家登基以來,我等不敢說有多少政績,但自認從未有過異心,更莫說『結黨營私、把持朝政』。」

  「當日諸公推舉我出任樞密使,我明知自己不通兵事...」

  「我若是貪生怕死,當時便推了。」

  「可那時國難當頭,我想著,朝廷既然需要人站出來,我便站出來便是了。」

  「做不做得好是一回事,做不做是另一回事。」

  他長嘆了一口氣,語氣有些苦澀,甚至快要落淚了。

  「可官家為何如此?」

  「為何偏偏在國難當頭之時,把反賊迎入城中?」

  「我...我等難道做錯了?」

  「王相公這樣一個清廉的人...」

  「官家怎麼能忍心?」

  宋景說到這裡停了下來。

  他雖然沒有勇氣懸樑自盡,但心裡還是真的忠君。

  宋景沒有野心,也從未對蕭澤起過半分不臣之心的人。


  即便,此刻被自己的君打成了奸佞。

  他還是沒有過絲毫不臣之心,只是因為蕭澤如此待他,而感到傷心難過。

  林華看著宋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這位宋樞相,能力確實平庸,但在大晟這座日益傾斜的廟堂之上,像他這樣赤誠的人卻不剩幾個了。

  宋景糊塗歸糊塗,但這一輩子也沒有算計過誰,更沒坑害過誰。

  就連神宗當年都沒有捨得貶他。

  彼時滿朝大臣上書勸諫神宗,而神宗一怒之下貶的貶、關的關。

  唯獨對宋景網開一面,奏疏留下了,人也沒動,還賜了一批絹給他。

  因為神宗心中清楚宋景是個什麼樣的人。

  宋景是他做皇子時的老師,那幾年的師生相處,以神宗的精明,怎會看不出他的為人?

  神宗晚年已經不信任其餘臣子了,唯獨信任宋景一人。

  他彌留之際,也只單獨召見了宋景一人。

  那時候的神宗,說是眾叛親離也不為過。

  兩個兒子十幾年不曾見過一面,父子之間形同陌路。

  臣子們對他又畏又恨,他也對臣子們又疑又防。

  君臣之間的裂痕,早已無法彌合。

  在生命的最後時刻,他環顧四周,卻發現連個能真心託付後事的人才都沒有了。

  只剩下這個老實巴交的宋景了。

  於是神宗做出了讓宋景為首相,裴思勉為次相,輔佐新君的安排。

  神宗很精明,他這個安排就是為了兒子想的。

  因為宋景性子軟,裴思勉性子也柔。

  讓這倆人為相輔政,他們不會壓制新君,也不會弄權,更不會把廟堂攪得雞犬不寧。

  更重要的是,倆人都是新舊黨中的溫和派。

  宋景雖然是新黨成員,但為人、才學,以及名望,在大晟都屬於是頂流,在新舊兩黨中都有故舊,算是有點面子的人物。

  讓他當首相,是兩黨都能接受的人選。

  裴思勉也是一樣,他在政治上,沒有什麼主張讓他上位,也是給舊黨一個台階。

  用這倆人,神宗是想暫時彌合廟堂上,因為幾十年黨爭而撕裂出來的傷痕。

  神宗這輩子做了太多錯事,但在彌留之際,或許是迴光返照。

  他想給兒子鋪路。

  甚至,想留下一個不那麼爛的攤子給兒子。


  只可惜,為時已晚,他已經沒有時間了。

  至於他的安排。

  最終,也沒有如他預料的那般執行下去。

  彼時,林華剛剛被高太后和英宗召回朝堂。

  宋景認為自己才能不足,選擇了主動讓賢。

  於是,這才有了林華上位的機會。

  若宋景當初不放手。

  林華其實也不好意思跟這個老前輩爭。

  恐怕還要等個好幾年才能上位。

  林華擔任首相這五年,也沒有懈怠過。

  殫精竭慮地幹了五年。

  只是神宗朝留下來的爛攤子太大了。

  這五年下來,他都累得兩鬢斑白了,到頭來還是功虧一簣。

  說到底,他們所有人,都不過是在為神宗皇帝那四十年的瘋狂買單罷了。

  林華看著宋景那張老淚縱橫的臉,最終還是輕聲勸了句:「宋樞相,您先坐下來歇一歇吧。」

  宋景卻沒有坐下。

  但他眼淚實在太多了,把他的雙眼都模糊完了。

  宋景忍不住抬起袖子擦拭眼淚。

  「我們大晟...」他一邊擦拭一邊哽咽道:「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宋景眼中的淚水,卻怎麼也抹不乾淨。

  「我有負神宗皇帝啊!」

  「當初神宗皇帝彌留之際,召我入殿,拉著我的手將大事託付給我...」

  「可這些年,朝堂上的事沒能幫上什麼忙,只是看著林相公和裴相公操心勞碌,自己卻什麼力也使不上...」

  「而今這樞密使也沒當好,看著逆賊圍困大梁,卻也束手無策。」

  「我辜負了神宗皇帝的信任...」

  他說到最後,聲音已經不成形了...

  說到底,宋景不是一個壞人,他只是一個不該坐在高位上的好人。

  他有赤誠之心,卻沒有與之匹配的才幹。

  願意挺身而出,卻沒有堅持到底的韌性。

  他這樣的人,去做學問,或許能留下一段桃李芬芳的佳話。

  但是,身居高位不行。

  林華連忙又開口勸慰道:「宋樞相,莫要再說這些話了。」

  「社稷弄到這步田地,說到底是我這個首相的責任。」


  「你又何必自責?」

  劉文茂也連忙跟著勸道:「是啊,宋樞相,您莫要再自責了。」

  「如今的局面也不是您一個人能扭轉的。」

  「這些年您對朝廷、對先帝、對官家,都已盡了本分。」

  「何苦為難您自己呢?」

  就連一直閉目端坐的裴思勉,此刻也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看著宋景,沒有說話,只是嘆了一口氣。

  說句實話,這大晟到了如今這一步,其實不止是皇帝和這些宰執政們的責任。

  而是整個精英階級的責任,只是皇帝和宰執們站的高,他們理所應當要抗下最大責任。

  宋景並沒有停止哭泣,而是繼續抽咽著,把自稱擔任樞密使以來的所有壓力都宣洩了出來。

  他的抽咽聲持續了很久,都未停歇。

  忽地,那扇大門被推開了。

  為首的那道身影挺拔,腳步從容,他身後緊跟著兩道身影。

  一道壯碩如同山嶽,另一道則清瘦修長。

  來人正是張澈。

  身後跟著的,自然是李鐵牛,以及姚若虛了。

  張澈目光看向了這四位大晟的中樞宰執們。

  他的姿態十分客氣,雙手微微攏在身前,臉上掛著禮節性的笑容。

  「諸位相公!」張澈笑著跟他們打了個招呼,「可還安好?」

  宋景正哭到一半,聽見這聲音,那抽咽聲瞬間便頓住了。

  既上不去,也下不來,硬生生的給憋了回去。

  然後,茫然又惶恐地望著門口的那幾道身影。

  林華、裴思勉、劉文茂也都一同看向了張澈。

  但沒有人應他。

  也沒有人給他好臉色。

  幾個人就這樣僵著臉看著他這位不速之客。

  張澈卻並不在意他們冷淡的態度。

  他甚至沒有等他們回應,便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諸位相公,張某此番前來,不為別的。」

  他稍稍側過頭,將目光往福寧殿方向看了一眼,然後才收回目光道:「實不相瞞,是官家托我來看看諸位相公的。」

  眾人聞言,神色瞬間就變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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