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太后的不安

  大梁城中,自然不可能對城外那沖天而起的火光毫無察覺。

  事實上,火光剛剛冒起來的時候,宣化門城樓上的禁軍哨卒便已經發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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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水了!走水了!」

  一個年輕的禁軍士卒突然高呼了起來。

  「還愣住幹啥,還不快去救火?」

  一個年長的士卒連忙呼道。

  那個年輕的士卒連忙指向城外:「不是咱們,是那些反賊的營寨走水了!」

  士卒們連忙朝著城外望去,只見遠處漆黑的地平線上火光沖天。

  一團橘紅色的光柱正在緩緩升起,漆黑的濃煙也緊接著從地面升了起來。

  火光越來越大,將那一整片夜空,都映成了暗紅色的。

  負責宣化門以南城防的守將叫做柳琮。

  乃是西軍的潑皮出身。

  聽到手下人的動靜之後,柳琮立刻就跑到城頭上查看情況。

  柳琮眺望著火勢沖天的反賊營寨。

  突然,腦海中閃過了一個念頭!

  「要不要去夜襲?!」

  但,很快他便又搖了搖頭,自己否定了這個想法。

  不是他沒有建功立業的勇氣。

  而是因為他太了解這些禁軍的丘八了。

  這些丘八連飯都吃不飽,讓他們去夜襲?

  只怕才走一半,就自己潰散了。

  從前在西軍的時候,柳琮還覺著這大梁的禁軍,肯定比他們那些邊軍的丘八日子過的舒坦。

  結果到了大梁,才發現其實禁軍和西軍沒甚區別,都他娘的是丘八!

  大梁禁軍的這些軍官一樣的吸兵血,而且做的比西軍那些軍官還要過分。

  有的都廂原本編制有幾千人,可如今實際上連五百人都沒有。

  這大梁的消費水平,又高的離譜。

  禁軍這些丘八們領不齊軍餉,為了養家餬口,只能去打工,或者做些手藝。

  平日裡壓根就不操練。

  甚至有部分丘八,為了在大梁活下去,不得不得賣兒賣女。

  他們這部分丘八的日子,過得比西軍那些丘八還要慘多了。

  至少在打仗的時候,西軍的丘八們還是能吃飽飯的。

  要是仗打贏了,還能獲得些許賞賜。


  甚至還有機會靠著搶北涼人的財貨,發一筆橫財。

  總之,大梁的禁軍早就爛透了。

  指望這樣的軍隊打仗,簡直就是開玩笑!

  不過,說一句實話。

  不是這些丘八不能打仗,更不是他們不敢打仗!

  實在是這個朝廷,太沒把他們當成人看了!

  就這樣的朝廷,誰又願意為它賣命呢?

  柳琮又想了想,覺得這麼大的火,不可能只有他一個人發現。

  別處的守軍,眼睛也不是瞎的。

  若是他知情不報,回頭追究起來,說不定一個「瀆職」的帽子,就要扣下來。

  但若是他報了之後,上頭一時腦熱,讓他出城去夜襲。

  那又是另一道送命題了。

  但無論如何不能不上報。

  至於上頭怎麼決定,那是上頭的事。

  他也只能聽天由命了。

  柳琮轉過身來,朝著身旁的一名都頭沉聲吩咐道:「你讓人去給高太尉那邊傳信。」

  「就說叛賊的營寨起火了...」他沉思了一下,又補充道:「但,火勢不大!」

  「具體緣由暫時不明,天太黑了,看不太清。」

  那都頭應了一聲,轉身便噔噔噔地跑下了城樓。

  柳琮靠著箭垛,繼續望著城外的火勢。

  夜風很大,將他的髮絲吹得凌亂不堪。

  他掏出了掛在腰間的水袋,猛灌了一口酒水。

  然後,咂了咂嘴,細細品味了一下滋味。

  柳琮在大晟體制內混了二十多年,早就摸透了那些大頭巾的門道。

  此刻,他只希望那些大頭巾別犯傻,逼著他們這些丘八出城拼命就行了。

  果然,沒過多久,城外的火勢就停了。

  柳琮搖了搖頭,心中頗為惋惜,他還想著這火能多燒一會兒,燒旺一些了。

  接著,柳琮覺得無趣的轉過了頭。

  正好看見了,城牆上那些縮在垛口後面打盹的士卒們。

  看著他們那副無精打采的模樣。

  柳琮本想開口叫他們打起精神,忽然又想到了什麼。

  最終,沒有開口訓斥這些士卒。

  只是自顧自的啐了一口。

  然後便仰起頭望向了夜空,靜靜地看著天上掛著的那一輪細如彎鉤的皎月。


  柳琮其實本不叫柳琮的。

  這個名字,其實是後來一個道士給他改的。

  他的祖籍在秦鳳路,算上他,祖孫三代人都在西軍裡面當過丘八。

  柳琮十五歲便跟著同鄉加入了西軍。

  那時候,他也是有銳氣的,有過建功立業的雄心。

  當初在河湟和青唐吐蕃打仗,他一馬當先,陣斬過一個部落首領的兒子。

  這個功勞也不算小。

  只可惜,他那個功勞,被一個姓曹的將門子弟給頂了。

  那姓曹的小子,當時才剛剛十六歲,甚至就沒上過戰場。

  卻因為出身將門,便能輕而易舉地將他那斬將之功給奪了去。

  柳琮去找過上官說理。

  上官就只回了一句話:「你一個臭丘八,爭什麼功?」

  「人家曹家三代忠良,你提攜他一把怎麼了?」

  打那以後,他那份銳氣就失了。

  西軍那地方,不是給他們這些苦命人待的。

  那些將門世家把持著升遷通道。

  你拼了命地打仗,功勞是他們的,賞錢也是他們的,最後落在你手裡的,也就剩一口湯了。

  而且還是老資歷才有一口湯喝,剛入伙的人,連口湯都沒得喝。

  他在西軍待了十六年,和北涼、和那些番人,打了十幾年的仗,立了那麼多的功勞,最後也就混了個都頭。

  所以,他選擇花了半輩子的積蓄,謀了一個離開西軍的機會。

  他被調到了京畿西路,當了一個指揮使。

  從邊軍變成了京畿的地方守備,本打算下半輩子就這樣混過去得了。

  卻沒想到,氣運卻主動找上了他。

  那年先帝,也就是英宗皇帝巡幸京畿,他有幸負責沿途護衛。

  英宗見他身姿魁梧,面相端正,便主動和他交談了幾句。

  問了問他對于禁軍現狀的看法。

  柳琮這人不會說漂亮話,就直愣愣地說了一句:「士卒們如今連飯都吃不飽,哪還有心思為了國家賣命?」

  英宗聽完,並沒有生氣,沉默了好一會兒。

  最後,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非常欣賞他的耿直。

  沒過多久,他便被調到了大梁,還升到了這個廂都指揮使的位置。

  正當他以為自己要時來運轉的時候。


  轉折又來了,英宗突然就駕崩了。

  對了,那個道士當年,還給他算過一命,說他有公侯之相。

  而今看來,都是忽悠人的,他就沒有那個氣運。

  英宗沒了,他在大梁自然也沒了靠山,只能又回到得過且過的狀態。

  做好自己分內的事,不貪功也不犯錯,熬過一天算一天。

  只可惜,他不知道的是,一口天大的黑鍋,已經在來的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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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外反賊營寨起火的消息,很快便傳到了殿前司都指揮使高化文的耳朵里。

  這位高太尉如今便是大梁城防的最高指揮官。

  而他能坐在殿前司都指揮使這把交椅上,靠的既不是戰功,也不是才幹。

  全靠他有個好妹子。

  他的妹子,便是太后高氏。

  他是高氏的嫡親兄長,同父同母的那種親兄妹。

  僅憑這一層關係,便足夠讓他穩穩噹噹地坐在那大晟武將的頭把交椅之上了。

  高化文這個人,其實也不是全無優點。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是個草包。

  尋常草包往往不自知,越是草包越覺得自己懷才不遇。

  但高化文不一樣,他居然能有自知之明!

  所以,這貨平日裡基本上都不管事兒,但凡遇上點事兒,他都一律按流程往樞密院那邊遞。

  橫豎天塌下來,有樞密院頂著。

  反正,他是不背鍋的。

  今夜也不例外。

  接到柳琮和其餘各處城門守將的稟報時,高化文正在軟榻上躺著呢。

  被窩裡還有一個懂得「藝術」的小丫鬟,在給他演奏吹拉彈唱。

  下面傳遞上來的情報,他甚至都沒有坐起來看一下,便讓人原封不動地送到了樞密院。

  然後他看著那小丫鬟,嘿嘿一笑:

  「接著唱。」

  那丫鬟紅著臉,怯怯地看了他一眼,又接著「唱」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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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快樞密使宋景就接到了消息,宋景就一純文人,壓根就不懂軍事,更不敢做抉擇。

  於是,他選擇了最穩妥的方式。

  直接稟報皇帝,看皇帝怎麼抉擇唄!


  然後,他急匆匆地跑去了大內請求面見皇帝。

  才發現皇帝不見了!

  這個節骨眼上,皇帝不見了?

  消息很快便散了出去。

  內侍們在宮中各處奔走,大內禁軍也被調來搜尋。

  找不到。

  誰也找不到皇帝。

  一個人影都沒有。

  問誰誰都不知道。

  整個大晟朝廷,也跟著亂成了一鍋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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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寶慈殿中,燭火正搖曳。

  這座位於大內西側的殿宇,便是太后高氏的寢宮。

  高氏此刻端坐在椅子上。

  她身上只披了一件明黃大袖,衣襟也只是隨意地攏了攏,看起來松松垮垮的。

  大袖之下,便只有一層貼身的寢衣了。

  純白色的寢衣,將那曼妙的曲線,完完整整地勾勒了出來。

  殿中的燭光從側面照在了她身上,將寢衣底下的山川形勢若隱若現地透了出來。

  像是隔著一層晨霧看遠山,雖依稀可辨其巍峨壯觀之形,卻又因為那層薄霧的阻隔,始終無法窺其全貌。

  但,正是這種朦朦朧朧,可望而不可即的感覺,反而會更讓人難以挪開眼,令人愈發想要一探究竟。

  而她那滿頭的青絲也只是被草草地攏在腦後。

  顯然,這位年輕的太后,起來得十分匆忙,甚至都沒來得及整理著裝。

  很快,一個女官便小步跑了進來。

  高氏那雙丹鳳眼,立刻朝著她盯了過去。

  那張鵝蛋臉上,此刻全然沒有了平日裡的雍容與從容。

  只剩下一股焦躁的不安。

  只見她眼尾微微上挑,急切地朝女官問道:「找到官家沒有?」

  那女官連忙屈膝行禮,聲音有些顫抖地回稟道:「啟...啟稟太后,各宮各殿奴婢們都翻了個遍...」

  「全都...全都沒有官家的蹤影。」

  她頓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又補了一句:「官家...官家身邊的王公公......也不知去向。」

  高氏聞言,柳眉緊緊地擰在一起,眉心甚至擠出來兩道豎著的皺紋。

  她的呼吸不自覺地急促了起來。

  胸脯隨著那急促的呼吸聲,前後起伏,引動了一陣漣漪蕩漾。


  高氏此刻已然怒急。

  她本就是個控制欲很強的女人。

  從前掌控英宗皇帝。

  英宗駕崩之後,她又順理成章地開始掌控這個年紀尚輕的繼子蕭澤了。

  在她看來,自己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蕭澤好。

  讓他娶林皇后,難不成還是害了他不成?

  林皇后是她高氏的親姨侄女。

  論血緣,那是正經的親戚。

  論家世,林華是當朝左相,門生故吏遍天下,在朝堂上一呼百應。

  娶了他的女兒做正宮皇后,對於蕭澤這個皇帝來說,只有好處,沒有半點壞處。

  你對她好一點,多去她的宮裡坐坐,多在朝堂上給她父親幾分面子。

  林華不也能放下那些戒備,全心全意地輔佐你了嗎?

  有了林華的支持,你這個皇帝的位置還能不穩?

  可這蕭澤偏偏就是個,這般不知好歹的!

  連個樣子都不做,連最基本的體面都不給人家。

  就念著沈悠然那個狐媚子好,整日都往她那兒跑。

  讓高氏這個做姨母和太后的臉往哪兒擱?

  這兩年來,她不是沒有提點過蕭澤,要注意一下分寸,還是有雨露均沾一下。

  可惜,蕭澤就是揣著明白裝糊塗...

  想到沈悠然,高氏的柳眉一挑,鳳眼閃過一絲伶俐,然後站直了身子。

  那件本就攏得不緊明黃大袖順勢滑落。

  燭光將高氏豐腴曼妙的輪廓,清晰地投在身後的屏風上,光影隨著她身形流轉,將那起伏的曲線都勾勒了出來,繪成了一幅活色生香的美人圖。

  「冷宮!」

  「對,冷宮......」

  她抬起眼,看向女官,語速驟然加快:「快去冷宮!去冷宮找!去那個狐媚子那裡,也給我去仔仔細細地找!」

  那女官慌忙屈膝應了一聲,轉身便往外跑。

  高氏重新做了回去。

  她閉上了眼睛,胸口還在起伏著。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那女官沒走多好便又回來了。

  她的腳步聲比方才更急,聲音打著哆嗦稟報導:「啟......啟稟太后,剛剛有人去冷宮找了,那裡......也沒有人!」

  高氏的柳眉微蹙:「沒有?」


  「是......沈......沈妃也不在了。」

  「她身邊那個宮女,也跟著一起......一起不見了。」

  高氏還沒來得及將這個消息給消化掉,便聽見殿外又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宮女匆匆地闖了進來。

  「太后...太后...」她喘著粗氣,匆忙地稟報導:「太尉那邊來了急信!」

  「太尉說官家已經出了內城,去了外城!」

  高氏整個人僵在了椅子上:「外城?」

  「胡鬧!」

  「快...快去讓太尉把官家接回來!」

  說完這一句話,她有些無力地靠在了椅子上。

  這個皇帝「兒子」,這個時候往外城跑?

  跑外城做什麼?

  她扶著額,靠在椅子上,心頭莫名其妙的湧起一股不安...

  如果按照原著當中的劇情,蕭澤孤身出城擺平李長淵的叛軍,回來之後將會獲得巨大的威望。

  後續劇情將會和李長淵遙相呼應,逐漸地掌控朝堂。

  只可惜,張澈這個變數,即將徹底改變原本的時間線。

  很快,蕭澤就會送給這位風韻猶存的年輕太后,一個大大的驚喜...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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