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北洋之夢> 第105章 李中堂,咱們要先保船制敵,再以夷制夷啊!

第105章 李中堂,咱們要先保船制敵,再以夷制夷啊!

  「慰亭大哥,咱可不能叫中堂把抗俄這張大牌給收走了啊!」

  說話的是常德勝,地點則是在高升號搖搖晃晃的頭等艙的一個套房內,時間則是大晚上,艙房內就點著盞油燈,火苗隨著船身一晃一晃的,還有那蒸汽機的轟鳴聲從腳底下的輪機艙傳來,轟隆隆的,吵得人腦袋發暈。

  聽常德勝說話的袁大頭沒吭聲。

  他正低頭對付一碗超級加料版袁府特級胡辣湯,這是他的宵夜,今兒的. . ..第八頓還是第九頓來著?記不清了。只見他勺子舀起來一塊麻將牌大小的「牛肉粒」,吹兩下,送進嘴裡,吧唧吧唧嚼兩下,吞下去,再舀下一勺。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好像常德勝剛才說的是什麼廢話,聽過就算了。

  常德勝也不急,就靠在椅背上,等著老袁咽完那口胡辣鮮湯。

  袁大胖子看著只顧吃東西不說話,不代表沒在心底里細細琢磨。

  他又喝了三口湯,放下勺子,拿帕子擦了擦嘴,才慢悠悠開口:「振邦老弟啊,你這話是咋說嘞?常德勝往前湊了湊:「慰亭大哥,你尋思尋思,這元山抗俄,是不是咱朝鮮營務處這些年裡,頭一份能端上面的大活兒、大功績!甲申政變後這幾年,咱營務處在朝鮮干哈?幫人收關稅、管僑民、跟日本人扯皮、哄李王和閔妃. .…都是些不上不下的活兒。干好了沒人會夸咱,干砸了卻有大把人要罵咱。」袁世凱沒接話,伸出筷子又夾了一塊羊肉,繼續宵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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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抗俄不一樣。」常德勝的聲音壓得更低了,「這事兒要是干漂亮了....咱朝鮮營務處的事權、財權、兵權,都能往上躥一大截。中堂、皇上、太后,都覺著咱能幹。而且在洋人面前,特別是英國人面前,也能顯得咱哥倆更有分量。」

  袁世凱夾羊肉的手在半空中頓了一下,然後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放下筷子:「你再細說說。」

  常德勝心裡一亮,老袁還是想進步的!

  這年頭,能同時哄好了中堂、皇上、太后...還有洋人,那就是大清朝的頂天柱了,想不進步都難!「慰亭大哥,您琢磨琢麾. . .俄人這次出兵元山,是為對付咱嗎?根本不是。人是為了嚇唬日本。是日本人砍了人家太子爺的腦袋_. . ...雖然沒砍下來,但俄國人要是不表示表示,那還叫大帝國嗎?但俄人在遠東才多少實力?就那麼十幾條船,萬把號官兵。他們怎麼可能一邊對付日本人,一邊又跟咱大清開戰?」袁世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置可否。

  常德勝繼續說:「中堂想派北洋艦隊去朝鮮東海岸操演,說到底,也就是想借這個機會展示一下咱大清水師的存在感,在洋人跟前露個臉兒。可問題是...…北洋艦隊一出動,俄人十有八九就慫了。他們的三條裝甲巡洋艦,估摸著是打不過咱的鎮遠、定遠的。俄人一慫,元山的威脅就解除了。威脅一解除,日本人就不怕了,英國人也不急了。這個日本人不怕了,還會出錢出炮幫咱防俄嗎?還能放任咱們在朝鮮擴張勢力嗎?這英國人要不急了.....能給咱,給北洋好處嗎?」


  袁世凱放下茶杯,看著他:「你真以為中堂不明白這個理兒?」

  常德勝心說:那老頭子要真明白,甲午戰爭還能打成那樣?他是在該亮刀子的時候保船制敵,在該保船制敵的時作候.. ...譬如現在,又瞎顯擺實力。

  但他沒敢說領導的壞話,而是笑嘻嘻道:「中堂當然明自...咱中堂是啥人?那是咱大清的頭號能臣,他能不明白?」

  「可是慰亭大哥,您再想想. . . ..中堂要是真明白,他為啥還要派北洋艦隊出來?現在派北洋艦隊出來,只有開銷,沒有收入,只有風險,沒有好處....穩虧啊!!而且還把咱們給坑慘了!」袁世凱沒說話。

  他也不是第一次被李鴻章坑了. . .…

  「我看吶,咱中堂是沒把這事兒當成一盤大棋在下。」常德勝一字一頓,「他就是覺得,俄人在元山晃悠,不好看,得把它們趕走。至於趕走之後怎麼辦,暫時不趕走有嘛好處,他是沒多想。咱們當下屬的,又管著朝鮮這一攤子,得給他老人家提個醒!」

  袁世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開口:「那你想咋弄?」

  「不能讓北洋艦隊出馬。」常德勝斬釘截鐵,「北洋艦隊一出馬,咱的牌沒了,小日本卻解套了。慰亭大哥,你說. ..咱是把這個理兒跟中堂說清楚,還是編個瞎話,誇大一下俄人裝甲巡洋艦的實力,糊弄糊弄中堂?」

  袁世凱眉頭一挑:「要咋糊弄?」

  「就說俄人太平洋艦隊現在有四條五千噸以上的大艦,其中還有一條八千噸的。咱北洋只有兩條七千噸的大艦一噸位上人家占優。咱的鎮遠定遠雖然火力猛,但真打起來不可能毫髮無傷。那麼寶貴的鐵甲艦,要是給俄人打傷了咋整?咱自己修得了嗎?說不定得拖去德國大修,一修好幾年。而日本人坐收漁利,同時削弱了咱和俄國。」

  袁世凱若有所思:「中……」

  「反觀俄人,那俄國海軍可是世界第二,人家能自己造鐵甲艦、裝甲巡洋艦。一個是自己能造,一個是得從外頭買。這能一樣嗎?」

  袁世凱點了點頭:「有點道理。」

  「還有...」常德勝往前湊了湊,又添了把柴火,「咱可不能以己度人,以為俄人不敢打。俄人的海軍,那是出了名的莽撞。你知道1770年的切什梅海戰嗎?」

  袁世凱一愣:「那是啥玩意兒?」

  「切什梅海戰 . .那是西曆1770年的事兒。俄人女皇葉卡捷琳娜二世的姘頭兼大將奧爾洛夫,帶著一支臨時拚湊起來的破艦隊,繞過整個歐洲,從波羅的海繞到愛琴海,去跟遠比自己強大的奧斯曼海軍幹了一架。結果你猜怎麼著?俄人九艘戰列艦加三艘巡洋艦,打奧斯曼十六艘戰列艦加六艘巡洋艦。總火炮比是俄人八百多門,土耳其人一千四百多門。俄人遠道奔襲加以少打多,還是在土耳其人熟悉的海域。結果呢?一把火,把人家整支艦隊燒了個精光. . . .」


  袁世凱聽得眼睛都直了:「還有這事兒?」

  「這我還能騙你?而且洋人歷史書上白紙黑字寫著呢。」常德勝苦苦一笑,「看來中堂是不知道. ..他大概還以為俄人都跟他一樣小心謹慎。人俄羅斯那是少壯帝國,才幾百年歷史,特別好戰,從一個小小的莫斯科公國打成現在這樣。以為用兩條鐵甲艦就能嚇退俄人?我看是不保險的。

  另外,俄人是真敢開第一炮的!歷史上,他們就沒少幹這種事兒!咱北洋丁軍門敢嗎?我看是不敢的 .. .北洋艦隊真要和人對峙起來,俄人的四條大艦,幾十門十五公分以上的大炮一起開火,鎮遠、定遠皮糙肉厚的,大概扛得住,其他船呢?不得沉個幾艘!」

  袁世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開口:「那你的意思是……」

  「咱得把和俄國開戰的風險,充分地跟中堂說清楚. ..得讓中堂知道俄人的海軍有多莽撞!」常德勝一字一頓,「得讓中堂先來個「保船制敵』,使鎮遠定遠遊弋於朝鮮西海岸,以壯聲勢,但不要大老遠進元山。然後再來個「以夷制夷』,向英國、日本表示,大清反對俄國以伐日為名,行占據元山港口之實。」袁世凱點了點頭:「還有嗎?」

  「還有!」常德勝一臉的堅定,「為了讓英國、日本相信咱抗俄的決心,可以派遣小弟我,率朝鮮新建親軍一營、使館衛隊二百,進駐元山,布置防禦,實行抗俄。當然了,所謂的使館衛隊,不動慰亭大哥您的人馬,就我那二百人。」

  袁世凱看著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振邦老弟,你真要去抗俄?」

  常德勝嘿嘿一笑:「慰亭大哥,實不相瞞,抗俄的想法,小弟我是沒有的。但是以抗俄之名,為我倆占地盤、擴實力、攢名望、親英夷的想法. . ...我不僅有,而且還很多!」

  袁世凱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你你你……」

  一會兒笑完了,他又認真看著常德勝:「你就不怕……真打起來?」

  「不怕。」常德勝搖了搖頭,「和俄人打,最多就是摩擦,鬧不大。俄人最多出動幾十個海軍陸戰兵。我有七八百人,有辦法能守住陣地. .. 只要堅定守住,就足以讓列強另眼相看。」

  「你真有把握?不會出啥紕漏?」袁世凱皺眉。

  「出不了紕漏的。」常德勝掰著手指頭給袁世凱盤算,「慰亭大哥,您想. .….….中堂敢出兵艦,就是在賭俄人不敢開火。如果俄人朝我開火了,說明中堂的寶壓錯了。我哪怕打敗了,也保住了鐵甲艦。如果我贏了. . ....那咱倆可就名揚天下、名利雙收了!

  如果俄人不敢打,一直和咱對峙.. .那咱就能借著抗俄擴充武備,將元山納入掌控,並且加強對朝鮮新建親軍的控制。


  如果真的俄人退了,那慰亭大哥和我,一樣是退俄有功。中堂、皇上、太后和英吉利友邦,還有朝鮮國上下,都會對你我刮目相看。」

  他頓了頓,看著袁世凱的眼睛:「慰亭大哥,干吧。穩賺不賠的。」

  真的,穩賺不賠嗎?

  常德勝說的好像是挺有道理的,但袁世凱沉默了很久。

  蒸汽機的聲音還在轟轟地響著,艙室當中的兩個人就這樣相對無言。

  過了不知道多久,袁世凱忽然開口問:「振邦老弟,這可是在賭命啊!那可是凶名赫赫的俄人啊!」常德勝笑了笑,道:「賭了. . .風浪越大魚越貴!」

  然後袁世凱端起酒杯:「振邦,你既然敢賭命,那這事,... .…老哥哥我,陪你幹了。」兩隻酒杯,就在這昏暗的燈光下輕輕碰在了一起。

  天津,直隸總督衙門內。

  李鴻章把剛剛手段的封電報往桌上一拍:「幼樵,你看看這個。袁世凱和常德勝聯名發來的,說俄人艦隊如何如何厲害,北洋水師不能輕動,要保船制敵,要以夷制夷……還說他們要在元山布防。」張佩綸搖了搖扇子,沒急著接話。

  李鴻章又說:「他們還編了個什麼切什梅海戰的故事,說俄國人打仗素來莽撞,一言不合就開炮....這不是危言聳聽嗎?」

  張佩綸這才慢悠悠開口:「岳父大人,這事兒吧……我覺得還是聽聽提總查的意見為好。」李鴻章擡眼看他。

  「德國人是俄國人的老鄰居,」張佩綸合上扇子,在手心裡輕輕一拍,「他們的首都柏林,一百五十年前就讓俄兵攻破過。俄國人打仗什麼德性,他們最清楚。」

  李鴻章沉吟了一下,點了點頭。

  正在這時,門帘一掀,羅豐祿提著袍角走了進來,打了個千:「中堂,丁軍門和提總查到了。」「請。」李鴻章放下手裡的電報。

  羅豐祿轉身出去,不一會兒,引著兩個人走了進來。

  打頭的是丁汝昌,北洋水師提督,穿著一身絳紫色的官服,老臉黑紅,一看就知道沒少吹海風。他進門之後,朝李鴻章恭恭敬敬打了個千:「中堂。」

  跟在他身後的,是一個穿著深藍色制服的中年洋人。留一部造型很誇張的大鬍子,正是提爾皮茨。他一個立正,右手一擡,行了個標準的「德國禮」。

  李鴻章擡手示意二人落座,也不廢話,直接從桌上拿起另一份電報譯稿,是英文的,遞給羅豐祿:「稷臣,拿給提總查看看。」

  羅豐祿接過電報,轉身遞到提爾皮茨面前。

  提爾皮茨接過來,目光落在紙上,從上到下掃了一遍,然後擡起頭,看向李鴻章。


  李鴻章開口了:「豐祿,你問他,電報上說的那個切什梅海戰,是不是真有其事?俄國水師,是不是真的像電報上說的那樣,行事莽撞?」

  羅豐祿把話翻譯成英語。

  提爾皮茨聽完,沒有絲毫猶豫,直接開口回答。

  羅豐祿一邊聽一邊譯:「提總查說:切什梅海戰確有其事。那是一七七〇年,俄國女皇葉卡捷琳娜二世麾下的奧爾洛夫伯爵,率領波羅的海艦隊繞過歐洲,突襲了停泊在切什梅的奧斯曼艦隊。俄國人以少勝多,用火攻船點燃了土耳其人的戰列艦,一夜之間燒毀了十五艘主力艦。」

  他頓了頓,補了最後一句:「提總查說:那是俄羅斯海軍的輝煌時刻,也奠定了俄國海軍敢於冒險的傳統。」

  李鴻章的臉色微微一變,心說:老毛子真怎麼莽啊!

  丁汝昌端著茶杯的手也頓了一下,他後背上汗毛都立起來」了. . . ...那是真怕啊!不是他慫,而是他肯定不敢先打第一炮啊!

  擅開邊釁的罪名,他擔待不起!

  可要毛子先開;...四條超過五千噸的大艦,同時開火的八英寸、六英寸主炮至少三十門!定遠、鎮遠能挨,北洋水師里別的船中個幾發就得重創。

  到時候,損失兵艦的罪名,他照樣擔不起!!

  李鴻章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問:「那依你之見,此事該如何處置?」

  提爾皮茨聽完羅豐祿的翻譯,幾乎沒有停頓,直接給出了他的判斷。

  羅豐祿譯道:「提總查說:袁總辦和常會辦在電報上提出的建議,是可行的。以他們現有的兵力,雖然不足以正面抵擋俄人,但足以讓俄人亮明立場 .打,還是不打。這樣一來,北洋艦隊日後若真的與俄人對上,也能心中有數。」

  他又補了一句:「另外,艦隊不可能常駐元山,但海防炮可以。」

  李鴻章眼珠子轉了轉,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可《天津專條》……」

  話沒說完,張佩綸在旁邊接了茬:「岳父大人,不如先徵求一下英國公使的意見。」

  李鴻章轉過頭看著他。

  張佩綸搖了搖扇子,不緊不慢地說:「就說我北洋有意在元山布設炮營,以防俄人占據該港。問問英國方面,是否可以提供船隻,協助運輸火炮。另外,也可以邀日本人共同布防元山。」

  李鴻章琢磨了一下,立即撫掌而笑:「甚妙!甚妙!」

  他笑完了,又撚著鬍子說:「我料日本人必不敢出兵,他們現在怕俄國人怕得要死,哪敢公開跟咱們聯合布防?這樣元山就被我北洋單獨控制了!就這,日本人還得謝謝咱!英國人就不同了。英國人最怕俄國人南下,他們巴不得有人在元山頂著。咱們一提,他們一準答應。有英人摻和一下,俄人還是得三思的。」他頓了頓,臉色又沉了下來:「不過,我北洋水師也不能一直無動於衷。不然朝廷里那幫清流,又該說老夫畏敵如虎了。」


  他伸出食指,在桌上輕輕一點:「一個月。一個月之後,俄人的軍艦還在元山港外按兵不動,北洋水師就去朝鮮東海岸操演,逼退俄艦。」

  老李的算盤打得也是很精的!

  常德勝要是在元山呆一個月還沒挨揍,說明俄人只是虛張聲勢,北洋艦隊這個時候再去,那就萬無一失了!

  如果常德勝挨揍了. ...那北洋艦隊就要保船制敵.. .就算要去,也得拉上英國、日本的兵艦,大傢伙兒一塊兒去。

  仁川碼頭。

  常德勝把李鴻章發來的封電報看了一遍又一遍,心裡已經罵翻了一一一個月... ..一個月夠幹嘛的?好不容易得個抗俄的買賣,不得抗上個一年半載?

  不行,一個月絕對不行. .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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