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給老佛爺修園子啊!(十六更)
張弼士宅邸前廳。
天兒早黑透了,前廳里四盞大煤氣燈點得亮堂堂的,照得紅木家具泛著油光。常德勝窩在一張太師椅里,翹著二郎腿,手裡端著杯普洱茶,有一口沒一口地抿著。
坤甸的買賣可不能我一個人去,得讓哥幾個一塊兒上,萬一有什麼瓜落,也能有個法不責眾啊!什麼?他們幾個不肯?不怕,小富婆都安排好了一一客家話咋說的?用銀紙砸暈但!
對面沙發上,段祺瑞、商德全、吳鼎元、孔慶塘四人坐著,表情各不一樣。
商德全有點坐不住,身子往前探了探,開口是天津話:「振邦哥,咱嘛時候往新加坡去?」吳鼎元接茬:「是啊振邦兄,咱還得回天津衛呢。這眼瞅著就三月了,回去晚了,武備學堂那邊……」孔慶塘沒說話,但眼神也往常德勝這兒瞟。
常德勝心裡明鏡似的一一這幾位,急著回去求官呢。在普魯士鍍了層金,回去至少是個哨官,一年幾百兩銀子穩穩噹噹。誰樂意在南洋這熱死人的地界兒瞎晃悠?
可他還沒開口,主座上的張弼士先說話了。
「諸位,稍安勿躁。」
張弼士這會兒換了身綢衫,手裡搖著把摺扇,臉上掛著笑兒。他朝侍立一旁的管家擺擺手,管家會意,轉身從多寶閣上取下一個紫檀木匣子,雙手捧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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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弼士打開匣子,從裡頭取出一張電報紙。
紙是總理衙門專用的洋紙,擡頭印著「北洋通商大臣衙門」的字樣。電文是毛筆抄錄的,字跡工整,但話……說得挺含糊。
李鴻章嘛,老謎語人了!!
「諸位請看,」張弼士把電報紙攤在茶几上,手指點著,「這是李中堂就坤甸華人與土人衝突事,給本官的電諭。」
常德勝湊過去瞅了一眼。
電文不長,就一行:
「坤甸僑商,朝廷赤子。荷屬紛爭,當善為交涉,力保安全。所需經費,可酌情勸捐,以為海軍之助……
常德勝心裡「喲嗬」一聲。
老李這話,說得真有水平。
「善為交涉,力保安全」一嘛叫「交涉」?嘛叫「保護」?您自個兒琢磨去。
「所需經費,可酌情勸捐」一需要用錢?找南洋闊佬要啊!也不白要,官帽子有的是!
「以為海軍之助」一一這錢要多了也沒關係,就算海防捐了,可海防捐最後去哪兒了?當然是頤和園了!
張弼士看眾人都在看電文,清了清嗓子,開始「解讀」:
「中堂這電諭,意思很明白。一要交涉,二要保護。」他頓了頓,摺扇在手心敲了敲,「這個交涉嘛,本官身為朝廷駐檳領事,自當為之。可這個保護……」
他擡起頭,目光掃過段、商、吳、孔四人:
「本官想著,歸根結底,還得幫著坤甸的華人自保!可華人要如何自保呢?諸位都是在普魯士學過軍事的英才,有沒有什麼……好法子?」
這話一出來,前廳里靜了一下。
段祺瑞、商德全、吳鼎元、孔慶塘四人,齊刷刷看向常德勝。
常德勝心裡那本帳又翻了一頁:老張這是遞話頭呢。得,該我上了。
他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傾了傾,一臉的雲淡風輕:
「張大人,這事兒好辦。」
「哦?」張弼士配合地挑眉。
「咱們可以教那些華人莊主,」常德勝掰著手指頭,一樣一樣數,「先用鐵絲網把莊子圈起來一一這玩意兒便宜,效果好,牲口、人都攔得住。裡頭多修幾個碉堡,磚石結構,牆厚三尺,上頭開射擊孔。碉堡頂上架上馬克沁機關槍,射程遠,火力猛。再配幾門小炮,比如施耐德公司新出的那種迫擊炮,曲射,打溝里躲著的人最好使。」
他頓了頓,補充:
「莊子四角再修望樓,架上望遠鏡,布置狙擊手一一就是槍法好的,專打對方頭目。這一套下來,只要彈藥夠,守個小莊子,萬無一失。」
他這話說得很平靜,似乎平平無奇。
可前廳里,商德全、吳鼎元、孔慶塘三人,全呆住了。
鐵絲網……馬克沁機關槍……迫擊炮……狙擊手……
這他娘是「保護莊子」?
這聽著跟武裝割據有什麼區別?!
吳鼎元嘴張了張,沒說出話。商德全眼睛瞪得溜圓。孔慶塘有點兒悶葫蘆,喉結動了動,咽了口唾沫。只有段祺瑞沒呆住,只是臉色變了。
他先是皺眉,然後眼睛眯起來,盯著常德勝看了兩秒鐘,然後就是……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
原來這常德勝和張弼士早就是一夥的了,要在南洋搞個大的,還借了北洋的皮,多半還勾結上了德意志常德勝啊常德勝,你好大的膽子!
你就不怕事情鬧大了,荷蘭人、英國人跑去北京總理衙門告狀?到時候李中堂都保不住你!段祺瑞心裡翻江倒海,臉上卻盡力繃著。
張弼士這時候又開口了,語氣很「為難」:
「常大人這法子是好,可……這馬克沁和小炮,不好搞啊。」
段祺瑞心裡冷笑:不好搞?常德勝不都給你運來了?還裝什麼裝?
張弼士接著說:「就算搞來了,也不好用。坤甸那幫闊佬,雖然有的是銀子,可對洋槍洋炮一竅不通。所……」
他目光又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常德勝臉上:
「所以本官想著,諸位都是留德的軍事專才,能不能……勞駕走一趟坤甸?去教一下坤甸的甲必丹羅振興羅大人,他可是有大清七品頂戴的,正經朝廷命官。他那兒正缺懂行的人指點。」
羅振興?
段祺瑞馬上就猜到了。
羅……羅靜柔的爹!
他猛地轉頭看向常德勝,三角眼都在冒火。
常德勝啊常德勝,好你個常德勝!弄了半天,你繞這麼大圈子,又是拉我們下水,全是為了幫你未來老丈人!
你這是一箭雙鵰啊!既討好了老丈人,又把我們全綁上你的賊船!
段祺瑞拳頭在袖子裡攥緊了。他真想站起來,指著常德勝鼻子罵一句「亂臣賊子」,然後拂袖而去。可就在這時,羅靜柔從屏風後頭轉出來了。
她手裡拿著個錦緞小包,走到茶几前,她打開小包,從裡頭取出八張鈔票。
紙是淡黃色的,印著爪哇文和荷蘭文,正中是大寫的「1000」。還有幾個漢字一一爪哇銀行的銀行券,憑票即付。
這是要用「銀紙砸人」了!
羅靜柔先把兩張「銀紙」遞給商德全,聲音輕輕柔柔的:「商大哥,一點心意,請收下。」商德全愣愣地接過,低頭一看一兩張1000盾的「銀紙」!
張弼士在旁邊「適時」解釋:「這是爪哇銀行的鈔票,憑票即付,這兩張鈔票,可換兩千和銀一一就是荷蘭人的銀幣。一枚和銀,能換九錢庫平銀。」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兩千盾,就是一千八百兩庫平銀。」
一千八百兩!
商德全腦子都有點轉不過彎了,他就算回天津授了官,一個月頂天幾十兩,要攢出一千八百兩. ..算不過來了!
吳鼎元接過了屬於自己的兩張鈔票,腦子都有點暈了。
孔慶塘也接過了鈔票,這悶葫蘆終於憋出一句:「這……這太多……」
羅靜柔笑出兩個酒窩:「不多,這是我阿爸的一點心意。等事成之後,還有重謝!」
還有啊!
商、吳、孔三位現在就一念頭:這大嫂……沒說的!
她走到段祺瑞面前,也遞上兩張「銀紙」。
段祺瑞沒接。
他盯著那張淡黃色的鈔票,又擡頭看向常德勝。
常德勝這時候開口了,語氣很隨意:「芝泉,給你就收下。這又不是喝兵血、貪軍餉,這是你們的辛苦錢,堂堂正正。」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但前廳里人人都聽得見:
「再說了,這可是中堂讓張大人設法保護華僑富商的!咱們這是在執行中堂的電諭!」
張弼士立刻接話:「對對對!中堂還想在南洋賣官,籌海軍軍費呢!」
常德勝把聲音壓得更低了一些:
「這海防捐……最後可是要孝敬給太后老佛爺修園子的。」
他擡起頭,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段祺瑞臉上,一字一頓:
「所以咱們這趟去坤甸,教華人莊主修工事、用槍炮,保住他們的家業,是換他們感恩戴德,多捐些銀子給海軍,海軍再把銀子送去修園……」
他頓了頓,然後推倒出個結論:
「咱們這,是在幫西太后修園子啊!」
還能這樣?
商德全、吳鼎元、孔慶塘三人,看著手裡的鈔票,又看看常德勝,腦子裡全在轉同一個念頭:一千八百兩……幫老佛爺修園子……這是忠誠啊!
這大嫂又給得實在太多!
這忙必須幫!
段祺瑞卻只覺得荒唐。
真能扯啊。
走私軍火、武裝南洋華人、拉北洋軍官下小 . ..這麼一串掉腦袋的事兒,到了常德勝嘴裡,居然成了「為老佛爺修園子籌款」的忠誠之舉!
這顛倒黑白的本事,他段祺瑞自愧不如。
可他心裡也清楚,常德勝這話沒大錯。在大清,什麼事兒只要跟「給老佛爺辦事」扯上關係,就是對的,是忠的。誰反對,誰就是「不忠」。
別看常德勝膽大妄為,最後只要給太后的頤和園工程孝敬個十萬八萬的銀子,洋人再不告上總理衙門,那常德勝的四品道馬上就能下來。
而他段祺瑞,就算要揭發,那也是去中堂跟前揭發。
中堂. ....自有決斷!
想到這裡,段祺瑞深吸一口氣,伸手接過了那兩張鈔票。
「振邦兄,」他聲音很平靜,「那我聽你的。」
常德勝笑了,拍拍他肩膀:「這就對了嘛!都是為朝廷辦事,分什麼你我。」
他轉身問張弼士:「張大人,咱們幾時啟程?」
張弼士合上摺扇:「三日後,二月二十四,我名下的廣福輪船公司有條火輪船從檳榔嶼出發,去坤甸.. . ..直航坤甸,新加坡都不停。咱們一塊兒過去。」
「得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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