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張首富,我現在傳達一下德意志和北洋的意見!(十五)
第67章 張首富,我現在傳達一下德意志和北洋的意見!(十五)
1891年2月21日,夜。檳榔嶼,張弼士宅邸,花廳。
檳城的夜悶熱粘稠,但花廳四角擺著碩大的冰缸,絲絲涼氣混著客家菜的濃香,倒是壓住了幾分暑氣。桌上擺得滿滿當當:釀豆腐、梅菜扣肉、鹽焗雞、客家釀三寶,中間卻杵了瓶法國波爾多紅酒,瞧著有點不倫不類。
常德勝夾了塊釀豆腐,心裡品評:肉餡少了,火候還行。他抬眼看向對面的張弼士—這位「葡萄酒大王」兼正四品領事,已脫了官服,換上身綢衫,正眯眼晃著紅酒杯,一臉享受。
嘿,這位爺是真愛這口。不過國難當頭,花幾百萬兩辦酒廠————反正不是花我的銀子。常德勝心裡嘀咕,臉上卻堆著笑。
羅靜柔坐在他旁邊,小口抿著酒,臉蛋微紅,開口說起了客家話。
「三舅,振邦大哥————系自家人。」
張弼士放下酒杯,圓臉上笑容更盛,朝常德勝舉杯:「振邦賢侄,既是一家人,便不說兩家話了。」
「三舅抬愛。」常德勝趕緊舉杯,心裡小帳本嘩啦翻開:幾千萬身家的大金主,成了「一家人」,往後借錢辦事,這路子不就寬了?
三人碰杯,紅酒下肚。張弼士一擺手,丫鬟僕役悄聲退下,花廳門之內,就剩下了張弼士、常德勝、羅靜柔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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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振邦,」張弼士身子前傾,聲音壓低,「你既問起坤甸,我便與你交個底————眼下,是荷蘭人最虛的時候,卻也是咱們華人,在坤甸最險的時候。」
「哦?」常德勝放下筷子,作傾聽狀。
「亞齊戰爭,」張弼士吐出四字,臉色沉凝,「打了快二十年,荷蘭人的國庫和兵力都快被拖垮了。他們在南洋的統治,就像一條被兩頭拉扯的繩子,一頭是亞齊,另一頭————」
他手指蘸了茶水,在光亮的紅木桌面上畫了個圈:「就是婆羅洲,就是坤甸。荷蘭人在婆羅洲的駐軍,滿打滿算不到五百,還得分散在各處商站。他們靠什麼管?靠的就是扶植聽話的土著蘇丹,當他們的看門狗!」
羅靜柔眼圈已經紅了,接口道,聲音裡帶著恨意:「現在的坤甸蘇丹,叫阿卜杜勒·拉赫曼,是荷蘭人前幾年剛扶上位的。他為了表忠心,對華人課以重稅,縱容手下劫掠華商種植園,去年————還製造了雙溪林耶慘案」,十幾個華人村落被血洗!」
張弼士重重一嘆:「如今坤甸華人人人自危,羅兄作為甲必丹,更是那蘇丹的眼中釘,只怕下一次刀兵,就要落到羅家頭上了!」
羅靜柔猛地看向常德勝,眼裡是孤注一擲的期待:「振邦大哥,若是————若是蘭芳的旗號能再樹起來,能帶咱們————」
「阿柔......」常德勝溫和地打斷她,心裡卻是一緊。姑奶奶,您這期待也太高了,復國?我現在就是個光杆委員加畫圖狗,這項目難度堪比徒手蓋皇宮。
但他臉上不動聲色,腦子飛快運算。蘭芳共和國,1777年建於西婆羅洲(坤甸一帶),1884年才被荷蘭聯合當地蘇丹滅掉,距今不過七年!記憶碎片閃過:蘭芳後期,內部爭鬥,武器落後,最關鍵是想靠清朝卻靠不上————路線錯了。
那什麼路線是對的?
他想起上輩子記憶中模糊的亞非拉歷史。殖民時代,真正能在牌局最後坐穩的,往往不是一開始就硬剛的「好漢」,而是先當「合作者」、攥住槍桿子和錢袋子,等主子衰弱再順勢而起的「聰明人」。
對,就是「二鬼子」路線。名聲臭,但生存率高,上限也未必低。尤其對南洋華人這種「有錢、有人、但無國可依」的群體,先當「手裡有槍的官方合作者」,可能是唯一的進階之梯。
思路瞬間清晰。他放下酒杯,抬頭,目光掃過羅靜柔和張弼士,問了個看似不相干的問題:「張大人,阿柔,你們聽過————殺人放火受招安」嗎?」
兩人都是一愣。
常德勝不疾不徐,繼續問:「坤甸蘇丹手下,能戰之兵有多少?裝備如何?」
張弼士雖不解,仍答道:「蘇丹衛隊約八百,配有荷蘭淘汰的前裝槍。緊急時,能動員沿岸十幾個部落,湊出三五千人,多用刀矛弓箭。」
「羅伯父手下呢?」
羅靜柔抬頭,帶著一絲蘭芳羅家後人的驕傲:「我阿爸暗中收攏了不少蘭芳舊部,可靠的老兵約有四百!刀槍齊全,還有幾十條快槍。另外,坤甸各華人公司、礦場、種植園,湊出千把壯丁也不難,只是缺練,也缺好槍。」
常德勝心裡飛快計算:四百核心,一千烏合。對方八百正規,數千部落兵。紙面劣勢,但————
「四百對幾千,優勢在我!」他忽然開口,信心十足。
花廳瞬間安靜。張弼士愕然,羅靜柔則重重點頭。
常德勝這可不是吹牛,四百......還得加上五個北洋新銳和二十三個德意志天兵呢!
這要打不過幾千個土著兵,那才不對呢!
他趁熱打鐵,身子前傾,聲音壓得更低,一字一頓:「我可以幫羅伯父,解決那個蘇丹。但我有個條件————」
羅靜柔臉微微一紅,瞥開目光。張弼士也若有所思。
常德勝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們倆稍微有點兒失望。
「事成之後,」他目光如炬,緊盯二人,「羅伯父要做的,不是樹起蘭芳共和國的旗號,而是立刻、主動向巴達維亞的荷蘭總督,還有德意志的那位威廉皇上效忠。
蘭芳公司要表明心跡:此番舉動,乃是為荷蘭和德意志剷除不服管束、殘害商民、影響稅收和橡膠、礦產輸出的暴虐蘇丹。羅家願代其職,為荷蘭當局安撫地方,保障稅收,維護秩序。願意出借坤甸港口給德國修建海軍基地!」
「你......」羅靜柔猛地站起,氣呼呼地看著常德勝—這當然是裝的,裝給張弼士看的,「常振邦!你讓我阿爸————去給荷蘭人當狗?!當二鬼子?!我阿爸是蘭芳總制的後人!我羅家和荷蘭人鬥了一百多年!!你這是在辱沒我羅家先祖!!」
張弼士也眉頭大皺......他知道常德勝抱上了德意志皇帝的金大腿,也想好了在蘭芳獨立後背荷投德......可聽常德勝的意思,蘭芳不僅不能獨立,而且還得同時伺候荷蘭和德意志兩個「大爹」!
常德勝穩坐不動,在張弼士懷疑的目光中,對羅靜柔:「阿柔,你們羅家代代英雄。
可蘭芳為什麼沒了?就因為你們羅家的先輩,只想當頂天立地、等著北邊冊封的英雄,卻沒學會當————贏家!」
「你現在告訴我,你是要你阿爸當個不當走狗」的英雄,然後被荷蘭人和蘇丹聯軍剿滅,坤甸華人遭到徹底的血洗?還是要他,先攥住刀把子,宰了那蘇丹和蘇丹的走狗,把自己變成坤甸唯一的話事人,然後再抱住威廉二世的大腿,扯起北洋的虎皮,對荷蘭人彎一下腰,換來個在洋人眼中合法的名分,把這坤甸的地盤,實實在在攥在手裡?」
他頓了頓:「等有一天,荷蘭人被亞齊拖垮,或者歐陸風雲變幻,他們顧不過來的時候————你阿爸,或者是你,直起腰,對巴達維亞說...
」
「這坤甸,現在,完全姓羅了。這裡的規矩,由華人定了。」
花廳里一片死寂,只有冰塊融化的滴答聲。
羅靜柔將目光轉向了自己的三舅。張弼士眯著眼睛,似乎在盤算常德勝的路子能不能走通......作為客家商幫的領袖,南洋地方的首富,他當然想要謀求政治上的權力。
有錢沒權,肥肉一塊啊!
只有錢和權都有了,檳城張家才能長久!
「振邦————」張弼士緩緩開口,「你這是————要走鄭芝龍的路子?殺人放火受招安,招安之後————」
「招安不是終點,是起點。」常德勝接過話頭,「招了安,就是官軍」。官軍能徵稅、能練兵、能名正言順擴大地盤、能跟德國人買軍火,還能用荷蘭人的名義,壓制其他土著勢力!養華人的骨肉!而且,這也是北洋和德意志的意思!」
張弼士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顯然已經被常德勝給說服了。不服不行啊!這是北洋和德意志的意思!雖然他去年北上見李鴻章的時候,老李整個一「謎語人」,雲山霧罩一大堆,他壓根不得要領。但是現在,三百噸德意志軍火,二十三個德意志天兵,五個北洋留學生一塊兒來了,這還有什麼好疑問的?
德意志洋大人和北洋的大人們聯手支持張家、羅家了!
「振邦賢侄————此策既然是北洋和德意志大人們的意思,那羅兄那邊,張某可一同去陳說利害。只是————」他面露難色,「這「招安」的門路,荷蘭人那邊————」
「門路自有北洋和德意志出面,但銀子得備好。」常德勝接口,「事成之後,至少需五萬兩現銀,用來打點方方面面...
」
就在這時,花廳外傳來腳步聲,丫鬟通報:「老爺,常委員帶來的段大人、商大人幾位,在前廳候著了,問明日行程。」
張弼士看向常德勝。常德勝點點頭,低聲道:「三舅,方才所言,出我之口,入你之耳。在外,咱們此行是「奉北洋李中堂鈞令,來南洋勸捐籌餉的」。明白嗎?」
「明白!」張弼士重重點頭。
常德勝起身,整了整衣衫。心裡那本帳記下:說服初步成功,最難一關(羅父)還在後頭。
坤甸這盤棋,第一步「勸羅家當有槍的二鬼子」,算是落子了。
這路子一旦走通,讓其他華人勢力看到:和羅家一樣於,就能有槍有錢有地盤,還能得荷蘭人「官方認證」————那荷屬東印度華人的活法,可就要徹底變天了。
他邁步出廳,腦子裡已開始飛速盤算:那二十三個德國老兵怎麼用?馬克沁如何秘密運入?坤甸的地形————蘇丹王宮怎麼打?段祺瑞那幾位要怎麼用?必須得拉他們下水!
還有晴子。這女特務,必須把她一併帶去坤甸......到了坤甸,說不定能用她把日本鬼子埋伏在那裡的暗線都釣出來南洋的棋局,這才剛擺開陣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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