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一同殺出去,如何?
第三百一十五章 一同殺出去,如何?
秘境深處的那一片老林里,天光自極高處落下,被枝椏層疊篩碎,灑在林間空地便成一片斑駁的光斑。
陳靈洗就坐在那一片光斑正中。
他雙目微闔,識海深處懸著那一座自大羅觀天鏡中得來的陣圖。
那陣圖看似極簡,其要只在「聚」與「束」二字,可當陳靈洗將意識一寸一寸自圖上走過時,才知其中關隘何等繁複。
陣圖共分七十二處陣眼,每一處陣眼,皆需以一道獨立的氣機填之。
最新小說章節盡在🎆sto9.com
而那七十二道氣機,並非取自天地,亦非取自法寶,而是自修士自身的道元之中,一分作二,二分作四,四分作八,生生剖出七十二道來。
陳靈洗緩緩睜開眼眸。
他的意識落回體內那座褫龍道台之上。
道台沉凝如淵,兩道玄根同立其中。
一株雷獄,未濟雷光沿著葉脈沉沉流轉。
一株天規,色作溫潤,其上那一層淡金紋路已比先前清晰明亮了許多。 而道台正中,那一汪自他踏入道基以來便緩緩蓄起的道元,正如一片深不見底的靜水,水面無波,底下卻有萬鈞之力悄然流轉。
陳靈洗深吸一口氣。
他心念一動,那道元便自道台深處緩緩提起,如一條自深潭之中游出的青龍,順著經脈一路向上,湧入胸腹之間。
而後,他自道元之中,緩緩剖出第一道氣機。
時間就如此悄然而逝。
林間的日影自西邊緩緩轉去,天光由明轉暗,又自暗轉明。
第一日將盡之時,他身周已懸著三十餘道氣機,密密匝匝地繞著他緩緩流轉,如一群尋不到歸處的流螢。
第二日午時,那一道道氣機的數目已達六十。
陳靈洗此刻已然面色微白,額頭之上滲出一層汗水。
可他心中卻覺得分外驚訝。
「道元一分六十,倒不算難。」
他眼神閃爍,旋即想起自己那極不凡的劍道造詣。 無論是天王持雷劍,又或者玉虎悖海劍光對於道元的把控要求都極高,陳靈洗在這雷藏劍經中不知不覺練出了極強的道元把控能力,竟然在此時幫上了忙。
「倒是意外之喜,如此看來,要初通這一道陣法,要比想像中更簡單一些。
可倘若要完整發揮出這陣法的全部威能,只怕還要練上許久。」
他心裡這樣想著,又繼續分割契機。
直至第七十二道氣機自他道元之中剝離而出,陳靈洗緩緩睜開眼睛。
他擡起手來,望著身周那七十二道緩轉的氣機,眼中一片澄然。
而後,他動了。
他不再以道元為引,而是以神識為筆,以自身為陣盤。
掌中陣圖的光芒,在他識海深處一寸一寸地亮起來。
第一處陣眼對應第一道氣機,第二處陣眼對應第二道氣機……
並非依序,而是彼此勾連、彼此呼應:第一道與第七十二道相牽,第二道與第七十一道相牽,中間那數十道氣機則各依陣圖所示的起伏,一處一處落定。
陳靈洗的神識極為精細。 自他修成【精念】玄機、又有雷獄仙目這一道妙樹玄機傍身之後,他對於氣機的操控早已到了髮絲可辨的地步,此刻以神識牽引七十二道氣機逐一落定,便如一人手持七十二條極細的絲線,在虛空之中織一張極為繁複的網。
那網愈織愈密。
陳靈洗神色不動。
他心念微動,淵天靈劍錚然出鞘。
玉虎悖海劍光,自淵天靈劍的劍鋒之上噴薄而出。
那道劍虹並不橫貫長空,而是被陳靈洗以神識強行收束,化作一道不過三尺來長的青金劍芒,直直落入那七十二道氣機所結的網中央。
陣眼一生。
剎那之間!
那一張原本緩緩流轉的七十二氣之網,全網驟然繃緊!
七十二道氣機同時一震,各自之上生出一縷鋒芒,自陣眼處循著陣紋流轉開來,所過之處,氣機之上的流轉之勢陡然變化,其形其勢,皆化作劍氣!
陳靈洗坐在那一片光斑之中,周身七十二道氣機已然盡數化作劍氣。
那七十二道劍氣繞著他緩緩流轉,每一道不過巴掌來長,青金之色,其上雷紋翻湧,劍氣內蘊,鋒芒不露。 陳靈洗低頭看著那一圈痕跡,緩緩吐出一口氣。
這便是七十二炁執元陣法。
「我以劍氣養之,這陣法便是劍道陣法。
我若與雷光養之,這陣法便是雷道陣法……如此想來,這陣法倒是不凡。」
陳靈洗緩緩站起身來。
他將那一座陣勢自周身撤去,七十二道劍氣如潮水般退入道台,仍化作七十二道氣機,安安分分地懸道台之上。
他頗為滿意,微微點頭。
三日光陰,能將這一座陣法學到這般地步,已然是他劍道造詣、懸炁果投影、靈竅之資等等諸多原因所致。
「不過,還是有很多提升的空間。」
陳靈洗在心中默默念了一句,並不急躁。
又從鴻洞袋中取出象樞真人賜下的朝見天祿。
天上兩輪明鏡高懸,此處仍在徹覺神識之中。 陳靈洗在現世之中,不敢輕易用這朝見天籙進入大羅觀天鏡,如今在這神室之中,恰好可以試上一試。
只見陳靈洗道元自指尖透出,循著符文一勾一畫,將整道符籙勾勒一遍。
符籙之上,淡金光亮起。
他便以那一枚符,低頭一禮,向大羅觀天鏡拜去。
幾息時間過去。
陳靈洗眉頭微動。
他掌中那一道符籙就那般懸著,金光不起,道韻不發,周遭天光落下來,仍舊是那一片林間澄明的天光,不曾有半分變化。
他又拜了一次。
符籙仍舊毫無反應。
陳靈洗緩緩直起身來,將那一道朝見天祿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確認那一道符籙上宗門秘籙一筆不差,又確認自己以道元引動的法門,與他這兩年來日日所用的一般無二。
「確實進不去了。」
他將那符籙收回袖中,緩緩坐回地上。 他在心中緩緩思索。
他曾以自見游之中私自記下的那一枚朝見天符,於無人知曉之時,將諸多祭物供奉而入,換取大羅玄氣,前後數次。
那時他所用的符,是散修之符。
而那大羅觀天鏡第一次朝他顯化之時,鏡面深處曾照出一行道文——【散修陳靈洗】。
這便意味著,那大羅觀天鏡已然照見了他的身份,將「散修陳靈洗」這一重身份,印在其中。
如今他手中這一道奉龍宗的朝見天祿之上,附著宗門秘籙,若以此入鏡,則「奉龍宗弟子原執靈」這一個身份,與先前那一個「散修陳靈洗」,便是兩個人。
可那大羅觀天鏡,卻只認一人。
陳靈洗想到此處,緩緩搖了搖頭。
「這倒是個問題……」
「若是引起了象樞真人懷疑,讓他知曉我沒有受掩命紫霞影響,那就糟了。」
「算了,暫時不去想此事。」
陳靈洗搖了搖頭站起身來,望向秘境深處那一方所在。 「也該去見一見林道兄了。」
他足下雲氣自生,貼著林梢而起。
他並未放開全力,藏鋒法在體內無聲流轉,將周身一切氣機盡數藏在其中,行於這一片秘境之內,便如一片自高處緩緩飄過的浮雲。
——
秘境不算大。
陳靈洗自那一片老林之中起身,越過兩道山樑,繞開一處靈氣較濃的山坳,而後貼著崖壁行過數十里,眼前那一方青石,便已近了。
石上有人。
林宿日盤膝而坐,一身玄色道袍,袍上繡著道下學宮池魄院一脈的雲紋。
他此刻並未修行,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目視著西邊天頂,周身那一層玄妙靈光緩緩流轉,將他所有的道元、氣機、精氣,皆鎖於內里。
陳靈洗落在青石之下數丈之處。
他散去藏鋒法,將自己周身那一層收斂極為嚴整的氣機,緩緩放開了一線。
青石之上的林宿似有所覺,忽而睜開眼眸。 一瞬間!
林宿日眼中先是一凝,眉峰驟然蹙起,周身那一層玄妙靈光隨之微微繃緊,如一頭自睡中驚醒的猛獸!
他這數年以來,身處這座秘境之中,二十餘位道基修士圍在霧外,自然要戒備一些。
可下一瞬間,那種戒備盡數散去,目光忽而怔然,繼而林宿日緩緩站起身來。
「陳……陳靈洗?」
陳靈洗臉上露出些許笑容。
「林道兄。」
……
二人便在這青石之上盤膝而坐,又說了許多話。
「我以為你死在未濟洞天。」
他緩緩開口,語氣之中一片真切,並無半分作偽:「那一年洞天將碎,各家往生之人四散奔逃,我自往生池中驚醒,以為是洛淵大聖降臨之時,將你與那洞天一同壓碎了。」
陳靈洗立在原處,靜靜地聽著,向林宿日行了一禮。 「勞道兄掛念。」
他只說了這一句,而後道:「我離洞天之事有些曲折,一時半刻說不完,且先坐下,慢慢與道兄說。」
林宿日自袖中取出一隻玉壺,一斟便是兩盞。
那壺中裝的並非靈茶,而是道下學宮秘釀的一種清露,入口微涼,行經經脈則化開成一縷溫醇的靈機。
二人便如此相談,林宿日問及陳靈洗如今又在何處,陳靈洗分外坦誠,只說自己已經拜入奉龍宗,林宿日頓時皺眉。
「奉龍宗中百峰傾軋,各懷鬼胎,不是什麼清修之地,道兄,你既然來了大玄濯界,為何不前來我道下學宮?」
陳靈洗只是搖頭,心中卻在想……
「倘若我就此離開奉龍宗,不知象樞真人是否會察覺?」
他心中這般想著,兩人繼續相談,林宿日也提及許多過往之事,又提及他回了大玄濯界之後的事。
直至日影西斜。
林宿日忽然停下話頭。
他擡眼望向秘境西方那一片由靈霧籠罩的極遠處,沉默了許久,緩緩開口。 「陳道友。」
「我有一事,要與你相商。」
陳靈洗道:「道兄請說。」
林宿日擡手指了指自己頭頂那一輪小小的太陽。
「我頭頂那一場機緣,名喚戮日。」
他道:「此機緣藏於這一座秘境之中,乃是一道被歲月封了不知多少年的天地之機,取之,可改換修士的一身血肉根骨,令其經脈、骨骼、氣血、臟腑,皆向更合於大道的那一處蛻變。
此機緣若是盡數煉化,也許可以蛻為寶體!」
陳靈洗靜靜聽著。
林宿日繼續道:「這機緣如今已在我身上,卻未曾徹底煉化。」
他頓了頓。
「只是我細細想了幾日,我在道下學宮之中,尚有師門,尚有池魄院,尚有道師與六位真人。這一場機緣,我若是不爭,往後總有再見的機會。
可陳道友你,孤身一人自未濟洞天之中走到這大玄濯界,今又在那奉龍宗妖鬼爭鋒之地,你比我更需要這一場機緣。」 陳靈洗神色一動,正要開口。
林宿日已擡起手來止住他。
「我不是要與你說什麼客套話。」
他望著陳靈洗道:「這一場機緣,我送與你了,只當我報答道兄過往幾次救命之恩。
等到秘境洞開之時,你可悄然出去。
而秘境中的這些修士,我自會替你攔住。」
陳靈洗坐在原處,一時之間竟沒有說話,心中不由嘆了一口氣:「我之前那般算計林宿日道兄,卻不曾想,林道兄竟然如此顧念過往恩情。」
戮日機緣,可改換根骨,可拓寬道途,比起那懸炁果投影還有更加貴重。
可是林宿日現在卻要把這機緣拱手相讓於他,在這舉目無親,更無什麼至交好友的大玄濯界,林宿日的舉動不由讓陳林喜心中一片溫暖。
而後,他緩緩蹙起眉頭。
他擡眼看著林宿日。
「林道兄。」 他道:「我有一事不解。」
林宿日道:「你問。」
「你如今是什麼修為?」
林宿日坦然道:「我自未濟洞天歸來,記憶甦醒之時,道基已然鑄下,只是一直未成玄根之樹。這十四五載光陰,我才將根本重鑄,勉強算作道基初期。」
「只是玄根尚未成樹。」
陳靈洗望著他道:「林道兄,這一座秘境之內,我數日之間見到的道基中期氣機,便有四五道,更有二十餘道氣機圍守數年。」
「我實在不解,道兄以道基初期之身,要以何物……攔住這些人?」
林宿日聞言,卻並不慌。
他只是緩緩搖了搖頭,擡手自袖中取出那一隻玉壺,為自己斟了一盞,飲了一口。
「陳道友,你莫要擔心我。」
他道:「我林宿日不是為了機緣不要性命的人。若是當真一點依仗也無,我早該將這一道機緣主動交出去,換一條性命回來,也好過被人圍在此地數年。」
「我既敢留,便自然有些倚仗。」 陳靈洗看著他。
林宿日坐在那方青石之上,一身玄色道袍,周身那一層玄妙靈光緩緩流轉,臉上仍是那一副沉靜無波的模樣。
他似乎已有了全然之策。
陳靈洗盯著他看了幾息。
而後,他心中忽然湧起一股不知從何而起的、極盛的豪情。
他站起身來。
「林道兄。」
「你既然有此倚仗,不如你我聯手,一同殺出去,如何?」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