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陽覺首席
此時陽覺峰上,雲海翻湧如濤。
靈氣自四面八方匯聚而來,濃郁得幾乎凝成實質,將整座上峰都裹在一片氤氳之中。
陳靈洗目送那伏龍的人物離去,又跟隨在王沉川身後。
可他的注意力,卻還在天上那一輪小小的太陽上。
那太陽便如一面倒懸的銅鏡,靜靜地懸在虛空的最高處。
可那光芒卻熾盛至極,將半邊天穹都映成了一片灼目的金色。
光芒之中,隱隱有無數細密的符文在流轉,那些符文層層疊疊,彼此勾連,便如一張鋪天蓋地的巨網,將那一輪太陽籠在其中。
「完整鼎器。」
他盯著那輪太陽看了許久,體內那座褫龍道台緩緩旋轉,玄根微震,一道精純至極的道元便自他袖袍中悄然湧出,虛空一掃。
道元如絲,細不可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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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準備采攝一道鼎器氣息。
周遭方圓,這輪太陽鼎器的蒼古氣息太過濃郁,充斥於虛空中。 陳靈洗采攝鼎器氣息並不艱難,眨眼之間便從虛空中捕捉到一縷。
他掌中道元驟然收緊,將那縷氣息牢牢裹住,層層纏繞,繼而又以道元為壁,在那一縷氣息之外築起一道無形的屏障,將那蒼古氣息、那熾盛光芒,盡數隔絕在外。
陳靈洗翻掌之間,那縷氣息便連同陳靈洗的道元,一同沒入鴻洞袋中。
而前方王沉川卻不曾察覺。
陳靈洗這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成了。」
「等回去之後,以攝道果攝取鼎器道妙,看看這太陽鼎器究竟有何妙用。」
他在心中低語,眼中閃過一絲喜色。
他收回目光,繼續跟隨王沉川前行。
直至雲海翻湧之間,他見到一座宮闕。那宮闕極大,極輝煌,金碧輝煌的殿宇在雲霧中若隱若現。
他們一路便如此穿過雲霧,來到那宮闕門庭之前。
廣闊的門庭高如山丘,陳靈洗尚未踏入,便已看到了那宮闕內里的景象。 他的瞳孔微微一縮。
這宮闕內里,竟比他方才在遠處看到的還要更加廣大。
那殿宇的穹頂高懸,便如一片天幕懸在頭頂。
殿中那鋪展而開的青金石磚,一眼望不到盡頭。
「內里空間,竟比宮闕外在看上去要大上百倍不止。」
陳靈洗心中暗想。
「跟上。」王沉川神識掠過。
陳靈洗並跟隨王沉川邁步跨過了那道門檻。
一步踏入,那殿中的景象便盡數映入眼帘。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正與蛟龍搏鬥的精壯漢子。
那漢子約莫三十餘歲,生得精壯魁梧,赤著上身,露出的肌肉虬結如龍,便如銅澆鐵鑄的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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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他正與一條蛟龍搏鬥。
那蛟龍約莫十餘丈長,通體覆蓋著墨色的鱗甲,四爪如鉤,龍首猙獰。
它被那漢子一拳一拳地砸在身上,鱗甲寸寸碎裂,墨色的龍血飛濺,將這金碧輝煌的殿宇濺得一片狼藉。
可那蛟龍仍在掙扎,它張著血盆大口,噴出一口口黑色的龍炎,灼熱的氣浪朝四面八方翻湧而去,將殿中的帷幔、樑柱盡數燒得焦黑。
而那精壯漢子卻渾然不懼。
他立在那龍炎之中,便如立在一場春雨里。
陳靈洗將這一切看在眼中,心中不由震撼。
「這便是道基圓滿的四玄修士」。
道元沉厚,肉身強橫,皆已到了一個他難以企及的境地。
便如一座巍峨的山嶽立在那裡。
而在那宮闕內里的兩側,各擺著數張紫檀桌案。 桌案前,端坐著三位人物。
那三位人物皆身著華服,氣度不凡。
一人是個面白無須的中年文士,眉眼溫潤,手中捧著一盞茶。
一人是個清瘦老者,長須垂胸,雙目微闔,便如老僧入定一般。
還有一人,則是個面容陰鷙的年輕男子,生得倒是頗為俊秀,可那雙眼眸中卻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冷意。
他們端坐在桌案前,遠遠注視著那精壯漢子與蛟龍之間的搏鬥,彼此低聲交談。
陳靈洗側耳細聽,便聽到那中年文士說道:「峰主這肉身修為,近來又精進了。
這頭墨鱗蛟龍,已經活了八百餘年,尋常道基後期修士都奈何它不得。
如今在峰主不需動用道元,單憑肉身,都能鎮壓了它。」
那清瘦老者微微頷首,道:「峰主修持煉體大神通,已臻至妙境,拳出如天崩。」
那陰鷙男子沉默不語。
陳靈洗與那王沉川二人,便立在這宮闕門口處,靜靜等候。 陳靈洗看著那殿中的景象,眼中滿是好奇。
他踏上修行之路許久,見過許多強者爭鬥,可如眼前這般、如此近距離地觀看一位道基圓滿修士與蛟龍搏鬥,卻還是頭一遭。
便在此時,他腦海之中忽然傳來一道神識。
「莫要失禮。」
自王沉川而來。
陳靈洗不動聲色,緩緩低下頭來,將眼中的好奇之色盡數收斂。
天上兩輪明鏡高高懸掛。
一輪熾金如大日,一輪銀白作皓月,懸在那更遠處的虛空中,仍然散發著唯有陳靈洗才能看到的光輝。
恰在此時,那精壯漢子已將那蛟龍徹底壓制。
只見他一隻手探出,快如閃電,一把便捉住了那蛟龍的龍角。
那蛟龍被他這麼一捉,頓時發出了一聲震天的悲鳴。
它奮力掙扎,四爪刨地,將那青金石磚刨出一道道深痕,可那精壯漢子的一隻手卻如鐵箍一般,任憑它如何掙扎,都紋絲不動。 那蛟龍被壓得抬不起頭來,巨大的龍首貼在地上,墨色的龍血從它口中汩汩湧出,將那一片地面都染成了黑色。
那精壯漢子這才緩緩抬起頭來,朝門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目光掃過陳靈洗,又掃過王沉川,最終落回了桌案前。
「莫長老。」他開口了,聲音沉渾如雷:「這便是那殺了黃曜峰三位道基、包括卓蛟吳的外來人?」
那中年文士,也就是莫長老,聞言放下了手中的茶盞。
他轉過頭,看向門口的王沉川。
王沉川微微點頭。
莫長老便笑道:「峰主,此人可並非外來之人。
他乃是我陽覺上峰治下觀日峰的人物。」
陳靈洗面上不動聲色,只是垂手而立。
便在此時,那精壯漢子忽然動了。
他那隻按著龍角的手驟然一收,繼而緊握成拳,一拳砸下! 轟!
那拳頭砸在那蛟龍頭顱之上,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那蛟龍的頭顱便如一隻被砸碎的墨玉葫蘆般四分五裂,墨色的龍血與白色的腦漿飛濺開來,將那小半座殿宇都濺成了一片狼藉。
那精壯漢子卻渾不在意。
他直起身來,隨手抓住那蛟龍的龍角,雙臂一振,便將那十餘丈長的龐大龍軀高高舉了起來。
然後,他轉過身,猛地一擲!
那蛟龍的龐大身軀便如一顆墨色的隕星般飛了出去,掠過整座殿宇,朝那宮門的方向飛去。
它從陳靈洗與王沉川二人的頭頂飛過!
那巨大的龍軀帶起的強烈氣浪幾乎化作狂風,席捲整座殿宇。
陳靈洗只覺那狂風撲面而來,如刀似刃,割得他臉面生疼。
他卻紋絲不動,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任由那狂風從身側掠過。
轟隆! 那蛟龍的身軀飛出宮門,墜落在宮門外的雲海之中,砸碎了不知幾重雲氣,激起滔天的雲霧,久久不曾散去。
殿中重歸寂靜。
那精壯漢子,也就是那陽覺峰主,隨手抓起一塊白布,擦了擦手上的龍血。
他赤著上身,那如銅澆鐵鑄般的身軀在殿中燭火的映照下泛著古銅色的光澤。
他邁開步子,走上高台,在那寶座之上端坐下來。
然後,他轉過頭,目光落在了陳靈洗身上。
那雙眼睛極其銳利,便如兩柄尚未出鞘的利劍,直直地刺在陳靈洗身上。
他朝陳靈洗徐徐招手。
陳靈洗會意,踏步向前,穿過那一片狼藉的殿宇,走到那高台之下。
他整了整衣冠,向那峰主恭敬行了一禮。
那峰主注視著他,嘴角緩緩露出些許笑容。
「道基初期,玄根妙果,卻能在黃曜峰上殺卓蛟吳……」他緩緩開口,聲音沉渾如雷:「不錯。」 陳靈洗低頭道:「峰主謬讚。」
那峰主沒有理會他的謙辭,只是目光微動,眼中忽然照出一道光輝。
那光輝色作赤金,自他瞳孔之中迸射而出,直直地落在陳靈洗身上。
陳靈洗只覺渾身一熱,仿佛被那光輝從頭到腳掃了一遍。那光輝落在他身上,竟似要穿透他的皮肉,看透他的氣海、他的道台、他的玄根。
幾息之後,那光輝緩緩斂去。
那峰主眼中的銳利之色卻更盛了幾分。
「卻不知你師承何宗何人?」他問道。
陳靈洗抬起頭來,迎上那峰主的目光。
他的眼眸沉靜,坦然地開口:「不過一介散修,並無師承。」
那峰主聞言,先是一愣,繼而哈哈大笑起來。
那笑聲在空曠的殿宇中迴蕩,震得那殘存的帷幔簌簌發抖。
「好,好一個散修。」他笑罷,端起寶座旁的一盞酒,仰頭飲盡,這才緩緩說道:「我對於你殺那黃曜峰三位道基之事,並不想理會。 對你來歷,也不感興趣。
你既然自稱觀日峰之人,我便認下。」
他頓了頓,那雙銳利的眼眸重新落在陳靈洗身上,目光如劍。
「只是……」他的聲音緩緩沉了下去:「觀日峰乃我陽覺上峰治下的下峰,也已然許久未曾朝貢。
執靈道人,你該當如何?」
陳靈洗聞言,面上不露分毫,只是再次行禮。
「陳靈洗願聽上峰吩咐。」
那峰主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忽然彈指。
虛空之中,頓時有一道令牌憑空懸出。
那令牌約莫巴掌大小,通體呈赤金之色,正面鐫刻著「陽覺」二字,背面則刻著一輪太陽。
令牌周身靈光流轉,隱隱有極淡的道韻從中瀰漫而出,一看便不是凡物。
「不如這樣。」那峰主負手而立,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陳靈洗:「你修為不凡,便入我陽覺上峰。 我以首席待你,每年皆有兩枚四品靈丹,兩株天靈草,又有靈石八百枚。
你覺得如何?」
此言一出,那三位長老的目光便同時落在了陳靈洗身上。
他們的眼神平靜,看不出喜怒。
陳靈洗心緒閃動。
「四玄修士既然已經發話,我便不可不答應。」
他在心中默念。
道基圓滿的修士,四道玄根盡數種下,一身道元如淵如海。
這等人物開了口,便容不得他拒絕。
若他今日在此搖頭,只怕立時便有禍端。
況且……這陽覺上峰開出的條件,也著實不差。
於是…… 他緩緩點頭,道:「執靈遵命。」
他頓了頓,又試探著開口:「觀日峰長老本是我好友,他身此之前將觀日峰託付於我,卻不知,我是否還能在那觀日峰上修行?」
那陽覺峰主聞言,隨意擺了擺手,
「自無不可。」他道:「你想在何處修行,便去何處修行。」
他說罷,眼眸微動,那懸在虛空中的令牌便飄然而至,懸在陳靈洗面前。
那令牌之上赤金流轉,光芒溫和而不刺目,便如一輪小小的太陽,懸在他觸手可及之處。
陳靈洗伸出手去,將那令牌摘了下來。
令牌入手微沉,觸之溫潤,那「陽覺」二字上的靈光便如活物般順著他的指尖遊走,繼而沉入令牌深處,重新歸於沉寂。
陳靈洗將那令牌收入袖中,再次向那峰主行了一禮。
「謝峰主。」
那峰主微微頷首,重新坐回了寶座之上,揮了揮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陳靈洗會意,轉身朝殿外走去。 他方走出殿門,便聽得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他回過頭,便見那莫長老正從殿中緩步走出。
那中年文士面白無須,眉眼溫潤,一身青衫在風中微微拂動,便如一位剛從書齋中走出來的儒生。
他走到陳靈洗身側,朝他微微一笑。
「執靈道人。」他道:「隨我來,我送你去你在陽覺居所。」
陳靈洗點了點頭,跟在莫長老身後。
二人沿著宮闕之外的一條白玉長階緩步而下。
那長階極長,自雲海之巔一直延伸到半山腰處,兩旁種植著許多陳靈洗叫不出名字的靈植。
那些靈植枝繁葉茂,葉片上流轉著淡淡的靈光,散發出一股若有若無的清香。
莫長老走在前頭,不緊不慢,便如在自家後花園中散步一般。
他忽然開口:「你的首席弟子的配給,我已命人備好,就放在你的居所之中。
四品靈丹、天靈草、靈石,一樣都不會少。」 陳靈洗道:「多謝莫長老。」
莫長老笑了笑,道:「不必謝我。
這些配給,皆是峰主親口許下的,我不過照章辦事罷了。」
他頓了頓,又轉過頭來,看了陳靈洗一眼。
「你似乎有許多不解之處。」他道:「不如趁此機會,問上一問?」
陳靈洗聞言,沉吟片刻,開口道:「我確有一事不解。
敢問莫長老,這首席弟子,究竟是何意?」
「道基初期修士,皆為首席。」莫長老回答道:「如今陽覺上峰,足有二十一位首席弟子。」
陳靈洗的腳步猛地一頓。
「二十一位?」
他在心中驚異。
道基初期修士,放在這奉龍宗轄下的任何一座下峰之中,都足以稱得上一方強者了。 便是在那黃曜峰上,卓蛟吳那等道基初期的人物,也足以作威作福。
可在這陽覺上峰,道基初期的修士,竟有二十一位之多?
那莫長老似乎看出了他心中的驚訝,嘴角的笑容更深了幾分。
「身在奉龍宗,可晉升上峰。」他緩緩道:「陽覺上峰如今的實力,若是放到九闕奉龍宗的所在,也是一方不凡玄門了。」
他頓了頓,話鋒忽然一轉。
「不過……」他道:「你要在那觀日峰修行,卻並非是一樁好主意。」
陳靈洗聞言,眉頭微皺。
「莫長老何出此言?」他問道。
莫長老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抬頭望了望遠處。
此時二人已行至那白玉長階的中段。
從這裡望出去,雲海翻湧,一望無際,遠處的山巒在雲霧中若隱若現,便如一幅潑墨山水。
「觀日峰。」莫長老道:「地處陽覺上峰邊緣。 再往東一千六百里,便是那焰鐘上峰所在。」
他轉過頭來,看著陳靈洗。
「我陽覺上峰,與焰鐘上峰素有爭端。」他道:「雙方明里暗裡,爭鬥了不知多少年。若是讓焰鐘上峰的人知曉,觀日峰上出了一位陽覺首席,必有禍端。」
他頓了頓,語氣中多了幾分鄭重。
「我勸你,還是前來這陽覺上峰修行吧。」
陳靈洗聞言,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緩緩搖了搖頭。
「多謝莫長老好意。」他道:「只是弟子……還是想留在觀日峰。」
莫長老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勸。
陳靈洗婉拒了莫長老的好意,心中卻另有計較。
他身懷仙蛻。
那仙蛻,乃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他最大的依仗。 若是在這陽覺上峰修行,此處強者極多,耳目眾多,那仙蛻的秘密,只怕瞞不了多久。
一旦被人發現了端倪,以那陽覺峰主道基圓滿的修為,以這陽覺上峰二十一位首席的底蘊,他只怕連逃都逃不掉。
更何況……
他本就不願在這奉龍宗中久待。
奉龍宗太鬆散了。
這偌大一個宗門,轄下百峰,卻放任諸峰互相爭鬥,便如養蠱一般。陽覺上峰雖強,有道基圓滿的人物坐鎮,可比起真正的龐然大物來,卻還差得極遠。
便如那玉台白家,又或者那闋星席家。
那等真君仙族,族中強者如雲,底蘊深厚得難以想像。
若他陳靈洗的行跡暴露,被那白家又或者席家追索而至,區區一個陽覺上峰,恐怕連護住他片刻都做不到。
而那放任百峰爭端的奉龍宗,又豈會為一個下峰來的散修出頭?
「而且……」
陳靈洗在心中默念。 「未濟洞天之時,我曾滅殺過劍朝峰長老柳乘風的化身。」
那柳乘風,便是這奉龍宗的人物。
劍朝峰與陽覺上峰同屬奉龍宗轄下,若那劍朝峰知曉了此事,又知曉他陳靈洗就在這陽覺上峰之中,那又是一樁禍端。
這奉龍宗,始終不是一個好歸宿。
陳靈洗將這些念頭在心頭翻來覆去地過了幾遍,終於打定了主意。
「且先安頓好觀日峰那幾位弟子,我便就此離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