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十五章 賒貨郎
第69章 賒貨郎
淳貴妃要來沅江寶素侯府,對於沅江府而言,乃是一件天大的事。
今日,沅江府府主楚季柘親自前來寶素侯府,看看東院拾掇得如何。
他穿一襲寶藍直,外罩狐裘大,負手跨過東院月洞門,身後跟著七八個屬官護衛。
林朧月作陪,雲和郡主恰巧也在府中,幾人便一同行走於東院中。
西院劉雀、南院王楚等等幾位管事,也跟在這些大人物身後,垂手低頭,不敢有半分逾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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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府主看起來與楚霖紫有幾分相似,眉峰斜挑,眼尾微吊,下頜線條剛硬分明,卻頗為年輕,麵皮白淨無須,看模樣不過三十七八歲光景。
他眼神深沉,在院中掃了一圈,面上卻帶著笑意,朝林朧月微微頷首,問了一句:「你兄長林宿日,今日又在何處?」
林朧月立在階前,正要答話,卻聽楚季柘又道:「本府聽說他已月余不曾去都指揮司坐班了,修行要緊,卻也該向朝廷告假才是。」
這話說得平和,話里的意思卻明白。
林朧月沉默片刻,自光微轉,落在王楚身上。
王楚是南院管事,林宿日的事,自然該她來答。
王楚會意,上前一步,恭恭敬敬行了一禮,道:「回府主,我家少爺正在閉關突破,將要破入銀骨圓滿。
這些時日確實不曾出門,也未曾去都指揮司應卯。
少爺說,待突破之後,自會向朝廷補上告假的文書。」
楚季柘眉頭皺起,卻沒有再說什麼,只淡淡道:「銀骨圓滿,當真不凡!
既如此,便讓他好生修行,只是莫要耽誤了正事便好。」
林朧月答應下來。
便在此刻。
角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那腳步聲又沉又快,踏在青石板上篤篤作響,轉瞬便到了近前。只見一個身著皂衣的府衙差役沖入月洞門,到了楚季柘面前時收不住腳,單膝跪地,險些滑倒。
「府主!」那差役聲音發顫,面色慘白:「清江別院出事了!」
院中驟然安靜。
林朧月、雲和郡主神色皆是一變。
楚季柘眉頭一擰:「說。」
那差役喘著粗氣,足足幾息之後才勉強擠出一句完整的話:「清江別院中,楊公子被人殺了————除他以外所有武者盡數被殺。」
雲和郡主面色霎時間殘白,林朧月也不由皺眉。
「楊逐日死了?」楚季柘深吸一口氣,又問一遍。
那差役點頭:「據說動手的人物,乃是一位臉戴面具、身著黑袍、腰間持刀的人物。
此人只殺武者,府中僕役、下人卻不曾被殺,捕頭已經當場審過幾人了。」
王楚聽到這裡,神色微變。
臉戴鬼臉面具,身著黑衣,腰佩長刀————
她腦海中頓時浮現出那日在錯金山東王宮闕中所見的那道身影。
那人張口吐出一道紫光,瞬息之間殺了一個銀骨圓滿的絡腮鬍,連摩訶使書生在他面前都不敢多言。
「執靈將軍!」王楚心中低語。
楚季柘臉色陰沉,朝那差役道:「帶路。」
隨即大步朝角門外走去,屬官護衛們連忙跟上,腳步聲在遊廊中響成一片。
雲和郡主同樣神色一凜,默立片刻,也轉身快步離去。
院中管事與下人們面面相覷。
林朧月搖了搖頭,這沅江府,竟然有敢殺楊逐日的強人。
她沉默了片刻,吩咐道:「加強守衛,將散落各地的客卿都叫回來。」
劉雀應是。
林朧月又看向東院花園,對流朱說道:「將陳靈洗近些日子插的花都盡數擺上,仔細呵護,莫要養死了。」
是夜,冷月高懸。
陳靈洗盤膝坐在雜役廂房的硬板床上,意識沉入神室,施展見游神通。
行四樓之後,見游範圍已囊括橫豎四千丈,他的視角隨著那一縷煙氣飄出侯府高牆,越過城郭,直直落向城西祖山。
「林宿日要去祖山?」陳靈洗心中驚訝。
濃霧翻湧。
祖山之中,林宿日的身影正穿行於嶙峋山石之間。
陳靈洗借著林宿日的視角,將周遭景象盡收眼底。
山石嶙峋如獸齒,古木參天蔽月,霧氣濃得幾乎凝成實質,在夜風中緩緩流轉。
只是下一瞬間,林宿日的身影消失不見。
「超出見游範圍了!」
「我身在寶素侯府,見游無法囊括祖山。」
陳靈洗當即退出見游。
他睜開眼睛,心中念頭急轉,猛然起身。
他飛快離開寶素侯府,穿過寂靜的長街,來到城西一處客棧住下。
客棧的夥計打著呵欠給他開了一間最偏僻的客房。
他關上門,盤膝坐在床榻上,再度落入見游狀態。
劇痛傳來。
「哪怕剛剛見游時間極為短暫,可一日時間發動兩次見游————也令難以負荷————」
陳靈洗頭痛欲裂。
他的目光模糊,太陽穴突突地跳,卻死死咬住牙關,將精神集中到極致。
視角再度變換,他也見林宿日所見。
林宿日行走於濃霧之中,虛空之下。
周遭的山石被濃霧裹得嚴嚴實實,幾步之外便看不清切。
可林宿日的腳步卻不疾不徐,便如在自家後花園中散步一般從容。
難以想像的氣息在他身上綻放,那氣息並不向外噴薄,而是內斂深沉,便如一潭不見底的寒淵,表面平靜無波,底下卻有萬鈞之力在悄然流轉。
「這便是行炁六樓!」
這一刻,陳靈洗確認林宿日已經踏入行炁六樓。
只因為林宿日氣魄極盛,每一步踏出,周遭的濃霧便被無形之力排開三尺,在他身周形成一圈清晰的空當。
而且比起剛剛和光陰燭交易、失去了二十年壽命時相比,林宿日變得更加年輕了。
那時他鬢角生出的銀絲已消失不見,眼角的細紋也盡數抹平,整張臉便如一塊上好的羊脂玉浸在清水裡,透著一股涼意,卻又比從前多了幾分溫潤的光澤。
「這林宿日要去哪裡?是要去尋那母氣?」陳靈洗心想。
只見林宿日一路前行,濃霧在他身前自行退避。
他走了許久,直至來到一顆石頭面前。
那石頭約莫半人高,通體灰撲撲的,便如山間隨處可見的尋常山石,毫無出奇之處。
可林宿日卻停住了腳步,立在那石頭面前,靜靜地看著它。
幾息時間過去,山風嗚咽著從石縫間穿過,濃霧在林宿日和石頭之間緩緩流轉。
那石頭忽然傳來一聲輕笑:「林公子來訪,有失遠迎。」
緊接著,詭異的一幕發生。
那石頭表面忽然泛起一層極淡的波紋,便如水面被石子驚動,漣漪層層盪開。
石頭正中央裂開一道細縫,那細縫越擴越大,從縫中透出幽幽的青光。
陳靈洗心中愕然。
只因那石頭竟從中扭曲起來,便如一團被揉捏的軟泥,不斷變化形狀,最終從中走出一個人來。
那人穿著打扮就像是一個走商的貨郎。
一身灰撲撲的短褐,腰間繫著一條麻繩,腳蹬一雙破舊的布鞋,背上還背著一隻竹簍,簍中似乎裝著些零零碎碎的物事。
他看起來頗為年輕,約莫二十三四歲模樣,生得眉清目秀,嘴角微微上揚,帶著幾分輕佻的笑意。
他從石頭中走出來,拍了拍衣擺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向林宿日拱手行了一禮,笑嘻嘻道:「不知林公子前來小店,可是想要買些什麼?」
小店?
這荒山野嶺,濃霧遮天,哪來的小店?
可向來自稱高冷的林宿日,此刻卻恭恭敬敬向著那貨郎行了一禮:「見過賒貨郎。」
此人便是賒貨郎?陳靈洗在其他人的對話中聽到過這個名字。
林宿日與那朝姓修士交談時,曾提及祖山母氣之爭,說覬覦者除了官府、盧家、玄惑觀之外,可能還有這賒貨郎。
那時陳靈洗只當是個尋常的江湖人物,卻不曾想,此人竟能以如此詭異的方式從山石中走出。
「不知這賒貨郎,是什麼修為。」
陳靈洗心中暗想。
卻聽林宿日行禮之後,又說道:「我已登臨行炁六樓,家師曾授我一道法陣,名為煉山之陣。
行六樓可以布陣,煉山之陣可以熬山川之靈機,煉諸岳之靈氣。
只是如今在這靈機枯竭之地,我尚且尋不到布陣所用。
所以想要請賒貨郎為我尋找幾樣東西,以作布陣所用。」
賒貨郎聽了,歪著頭看著林宿日,那雙清亮的眼睛裡帶著幾分狡黠的笑意。
然後他伸出右手,拇指在食指與中指的指節間飛快地點了幾下,便如一個老練的帳房在撥弄算盤。
他掐指一算,眉頭先是微蹙,旋即舒展開來,忽然點頭,笑道:「我可以為你尋找布陣之寶,卻需要你用一樣東西來換。」
林宿日問道:「什麼東西?」
賒貨郎那雙眼睛眯成了兩道月牙,嘴角的笑意愈發深了:「我需要六炁真法真訣。」
此言一出,陳靈洗的瞳孔驟然微縮。
六真法真訣!這世間還有這般巧合的事?
他見游林宿日已有約莫一載!
從最初的吐納運氣之道,到後來對行修為的種種揣摩,所學皆是六炁真法的皮毛。
他苦於沒有真訣,行四樓之後便再無登樓之法。
那日在徹覺演化中,他曾以光陰燭與鼎尊交易,想要換取六真法真訣,鼎尊卻說他壽命不夠。
如今,這賒貨郎竟主動向林宿日索要真訣。
而他又偏偏在這裡,聽了個真真切切。
「真是巧合?」陳靈洗心中驚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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