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邪功

  陳靈洗拿了不死柳條,嘴角露出一絲笑容。

  那柳條在他掌中微微顫動,觸手生溫,便如握著一截剛從春水裡撈起來的嫩枝,柔韌得不像話。

  他抬起頭,望向那株九丈高的柳樹,樹冠蓊蓊鬱郁,萬千枝條在夜風中輕輕搖曳。

  方才那根光禿禿的枯枝早已縮回樹冠深處,再尋不見蹤影,仿佛從來不曾探出來過。

  「卻不知那不死柳枝,又有什麼效用……二中擇一……」

  他臉上笑意漸濃,將不死柳條收入麝皮袋中。

  徹覺神室中的一切與真實天地一般無二,唯有天穹之上兩輪寶鏡高懸。

  「不死柳。」他低聲念出這三個字:「並無獻祭,為何要給予我這不死柳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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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因為我兒時栽種了它?」陳靈洗心中揣測:「它認出了我?」

  他思緒及此,想了想,忽然將手掌重新按在樹幹上,靈炁緩緩渡入。

  這一次又有變化。

  他的靈炁順著樹幹深處那些密密麻麻的脈絡向上蔓延。

  他的意識卻不曾深入地底,而是隨著靈炁一同攀升,穿過樹幹,穿過枝丫,一路向上。

  然後,他又看到了更加奇異的東西。

  卻見樹冠最深處,在那萬千枝條簇擁的正中央,懸著一隻繭。

  那繭約莫拳頭大小,通體瑩白,便如一塊上好的羊脂玉被月光浸透了,表面隱隱有光華流轉。

  繭身半透明,能隱約看見裡面蜷著一個小小的影子,那影子極小,縮成一團,像是嬰兒在母胎中的姿勢。

  陳靈洗的靈炁探到繭前三寸處便再也無法寸進,仿佛有一層無形的屏障擋在那裡,將他所有的感知都彈了回來。

  他的意識被從那繭上震開,落回自己的身軀之中。

  他睜開眼睛,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那繭中,是什麼?」

  「鼎器不死柳,柳葉、柳條、柳枝……還有這奇異的繭……」

  陳靈洗只覺不死柳玄奇,卻知道不可再深究了。

  「鼎器有自身的意識,光陰燭如此,鬥獸行宮也如此,唯獨這不死柳不見鼎尊,卻也不可不敬。」

  陳靈洗收回手,退後兩步,朝那株柳樹拱了拱手。

  禮數周全之後,他便不再多看,而是閉目沉思。

  「徹覺尚且剩下六日……不可輕易浪費。」


  陳靈洗細想自己如今的處境。

  「其一,那楊逐日贈他玉佩,要以玉佩改造於他,要將他養成大藥,可以去探一探那楊逐日的清江別院。」

  「其二,若有機會,也可以試探一番趙雍,他也要以我為藥引……卻不知入的是什麼藥。」

  陳靈洗想到這裡,不由失笑。

  「他竟成了一株珍貴的藥材,被不同的人謀奪。」

  輕笑之後,他思緒落在當下最為重要的事上。

  「其三,有了攏炁丹,足以令我修行到行炁四樓甚至更高,但是我卻並無六炁真法真訣。」

  行炁三樓,只靠吐納法令靈炁流轉,陳靈洗已然覺得有些慢了,若有充盈的靈氣,倒也還好,能夠令修為增長。

  可靈炁四樓呢?

  「若如真訣,只怕我的修為便要止步行炁四樓了。」

  「還有止戈七式缺損的三式……若無後續功法,我無法突破金身境界,轉修其他功法,一是沒有合適的金身功法,二則還需更多時日。」

  陳靈洗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眼中閃過林宿日的身影。

  「林宿日、光陰燭……」

  他心中有了注意,站起身來。

  「此次徹覺已然到手頗多,可以行險了。」

  主意打定,他便不再耽擱。

  藏鋒法在體內無聲流轉

  他便如此一路出了柳街巷,當先沿著長街朝城南的方向走去。

  「且先去清江別院。」

  清江別院坐落在沅江畔一處僻靜的河灣里,背山面水,白牆黛瓦,門前一條清淺的小河在月色下泛著粼粼的波光。

  陳靈洗上次來時是白日,坐著侯府的馬車,由僕從引著進了後花園。

  今日來則是深夜。

  他繞著別院的院牆走了一圈,尋了一處最暗的角落,足尖在牆根上輕輕一點,身形便拔起,輕飄飄地翻過牆頭,落在院中一片竹林的陰影里。

  竹林生得極密,風過時枝葉摩挲,將他落地的細微聲響盡數掩蓋。

  楊逐日這處別院不算大,前後三進,正堂、廂房、後花園,格局緊湊。

  陳靈洗貼著牆根無聲地穿過後花園,繞過正堂,便聽見了水聲。

  那水聲是從後院的方向傳來的,混在夜風裡,若不細聽幾乎分辨不出。

  他循著水聲走去,穿過一道月洞門,眼前豁然開朗,後院中央竟砌著一座池子,池水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碧色,池面上繚繞著一層極淡的白霧,那白霧並不散去,而是凝在池面上方尺許處,緩緩流轉,便如一層活的紗帳。


  池子四周擺著八盞銅燈,燈盞中燃著青色的火焰,將那池水映得愈發幽碧。

  「這些銅燈……似乎也在聚攏靈氣!」

  「楊逐日也在布陣聚靈?卻又好像不是在修行靈炁。」他心中暗忖,身形無聲地滑到一處假山後,借著假山的陰影遮掩,朝池中望去。

  池中有一個人。

  那人赤著上身,盤膝坐在池水正中央,池水沒到他腰際。

  他肌膚玉白,身形修長卻不羸弱,肩背的肌肉線條分明如刀刻。

  「楊逐日。」陳靈洗認出那人。

  但此刻的楊逐日,與白日裡那個溫文爾雅的貴公子判若兩人。

  只見他周身金光流轉,那金光並非如趙擎樓那般純粹的金色,而是摻雜著一縷縷暗紅色的血光,便如金絲與紅線絞在一處,在他皮膚下蜿蜒遊走。

  更可怖的是他的面容,那張俊美異常的臉上,此刻竟浮現出無數細密的血絲,便如蛛網般從眼眶蔓延至太陽穴,又順著脖頸一路向下,沒入胸口。

  池水在他周身緩緩旋轉,形成一個極慢的漩渦。

  漩渦中心處,有絲絲縷縷的暗紅色霧氣升騰而起,順著他的毛孔鑽入體內。

  那暗紅霧氣帶著一股濃烈的血腥味,陳靈洗隔著十幾步的距離都能聞到。

  他目光移向池邊,瞳孔忽然一縮。

  濃霧逐漸被楊逐日吸納,他這才看清池畔的石板上整整齊齊地碼著十幾具屍體!

  那些屍體有男有女,皆是少年人的模樣,約莫十五六歲年紀,個個面色慘白,毫無血色。

  他們的手腕上都被割了一道口子,暗紅色的血液從傷口中汨汨流出,順著石板上鑿出的凹槽匯入池中。

  陳靈洗的眉頭深深皺起。

  「這是什麼邪功?」

  白日裡那個精通插花、擅長騎射、詩詞歌賦無一不通的風流公子,到了夜裡竟是這樣一尊吸食人血的魔頭。

  「這楊逐日只怕已經修成金身大成了,平日裡他都在隱藏修為。」

  他靜靜地看著楊逐日修行。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功夫,池中央的漩渦漸漸停了。

  楊逐日身上那道金紅交織的光華緩緩內斂,臉上的血絲也一寸寸褪去。

  他睜開眼睛,那雙桃花眼裡此刻清明如常,沒有半分方才的陰邪之氣。

  他從池中站起身來,走上池畔,隨手扯過一件白袍披在肩上,動作從容不迫,便如剛洗了個平常的澡一般。


  這時,月洞門外傳來腳步聲,一個老僕佝僂著背走進來,手中捧著一隻銅盆,盆中堆著乾淨的巾帕和一碗熱湯。

  老僕走到池邊,將銅盆擱在石台上,垂手立在一旁。

  楊逐日拿起巾帕擦了擦臉,端起那碗熱湯慢慢喝著,忽然開口道:「今日送來的這批,太老了。」

  他的語調極平淡,那老僕聽了,躬身道:「公子恕罪,近來沅江府中流民漸少,十五六歲的少年人越來越難尋了。」

  「流民少了?」楊逐日放下湯碗,眉頭微挑:「蕭長律難得在青華州吃了一場敗仗,按理說逃難的該更多才是。」

  「是。」老僕道:「正是蕭長律敗了,朝廷奪回了青華州幾座府城,流民便被官府圈在城外,不許他們隨意走動。」

  楊逐日沉默了片刻,將湯碗擱回銅盆中,拿起另一塊巾帕擦手。

  「暫停幾日也無妨,屆時有了那大藥,便不需要這些食糧了。」

  老僕躬身應是,端起銅盆退了下去。

  陳靈洗面無表情聽完林宿日這番話,悄然退去。

  他不再逗留,無聲離開清江別院。

  沅江水在夜色中緩緩流淌,水面上倒映著天穹上那輪冷月,碎成萬點銀光。

  他站在河邊,望著那片粼粼的波光,將方才所見所聞在腦中又過了一遍。

  「金身大成……邪功……太子班底……」

  「楊逐日,持日將軍之子。」

  「雲和郡主,東王之女。」

  他搖了搖頭,將這些念頭暫且壓下。

  眼下他在徹覺神室中,這些事記下便好,回到現世之後再慢慢打算。

  他轉過身,朝寶素侯府的方向走去。

  「且去會一會林宿日。」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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