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徹覺
陳靈洗將靈炁緩緩注入那塊形如飛刀的石頭中。
靈炁自丹田而出,沿右臂經脈一路推進,自掌心透入石身。
石頭表面泛起一層極淡的光芒,那光芒極弱,只閃了一閃,便沉了下去。
靈炁如石沉大海,再無半分反應。
陳靈洗皺了皺眉,又將靈炁催動幾分,再度注入。
石身微微一顫,那層淡光又亮了一瞬,靈炁便如泥牛入海,無聲無息地消散在石頭深處,不知去了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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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試了七八次,每一次都是同樣的結果。
石頭像一隻永遠餵不飽的猛獸,將他渡入的靈炁盡數吞沒,卻不肯顯露半分神異。
陳靈洗收回手掌,低頭看著掌心那塊石頭。
「看來是我靈炁太弱,無法催動它。」
他心中有了幾分明悟。
這石頭絕非尋常之物。
「待我踏入行炁四樓,不知能否知曉它的隱秘。」
他將石頭握在掌心,眼中多出幾分期待,旋即心念微動,石頭從掌心消失,沒入乾坤袋中。
盤膝坐定,意識沉入神室。
神室虛空中,那行金光蝌蚪文字赫然在目——【徹覺補元進度:95.1%】。
還差不到五分。
他睜開眼,從乾坤袋中取出一枚氣血丹藥,送入口中,以溫水送下。
丹藥入腹,化作一股溫熱的氣流,在經脈中緩緩流淌。
丹藥中的靈氣太少了,他幾乎感覺不到丹田中那道青炁的增長。
可他並不因此怠慢修行,更何況,修行還可以補足徹覺神通進度。
這幾月修行,陳靈洗心中已有定論。
「徹覺神通的補元,與靈氣無關,與修為增長有關。」
「單純吸納靈氣並不會補充進度,唯有當前境界修為增長,方可補元。」
「若無劉長樂、神秘石頭,只怕要等我踏入行炁四樓,才能補元圓滿。」
他在心中估算了一番,又將這些思緒壓下,不再多想,又服下一枚丹藥,閉目煉化。
只見他呼吸悠長,一呼一吸之間,胸腹起伏如潮,靈炁在中緩緩流轉。
一夜無話。
次日清早,天剛蒙蒙亮,陳靈洗便起了身。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靛藍短衣,提著竹籃,往後花園去採花。
陳靈洗在花園中采了幾枝早開的金桂,又折了幾段竹枝,配了幾片紅葉,仔細排布插在一隻素燒的陶瓶中,用細麻繩紮好,提在手裡,往西院東堂送去。
一路上,來來往往的僕從比往日多了許多。
有扛著木料往東院方向去的,有捧著絹帛綢緞小步快跑的,有抬著几案屏風累得滿頭大汗的。
幾個管事模樣的人站在遊廊下,手裡拿著冊子,一邊點數一邊指手畫腳,嗓門一個比一個大。
「快些快些!這批帷幔是要掛在正堂的,花色不能有半點差錯!」
「那幾盆金桔移到東院門口去,擺整齊些,莫要歪了!」
「庫房裡的那套紫檀桌椅搬出來,仔細著些,若是磕壞了角,拿你們試問!」
東院的方向,幾座腳手架已經搭了起來,工匠們正踩著梯子更換屋瓦,敲敲打打的聲音混在晨風裡,傳出去老遠。
「淳貴妃要在十二月來寶素侯府。」
陳靈洗在心中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冷意。
民間有傳聞,淳貴妃以鏡聽之術挾控百官,朝中大臣,上至三公九卿,下至州縣小吏,無人不懼她七分。
聖人偏信,言聽計從,她雖無皇后之名,卻已是實打實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這般地位,身邊必有高手護衛。
而且林宿日在江上那艘行船中寫給武摩訶的信里,曾提及一件事。
「貴妃手中的寶鏡,也是一件鼎器殘片。」
鼎器殘片。
陳靈洗在心中默念這四個字,眉頭微微蹙起。
光陰燭、鬥獸行宮,他見過兩件鼎器殘片了。
每一件都有不可思議的威能,每一件都藏著一個鼎尊,能與修士做交易,以壽命、以性命、以種種代價,換取寶物、靈氣、機緣。
若淳貴妃手中那面寶鏡也是鼎器殘片……
「難道她也是大世界來人?」
這個念頭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
他沒有繼續往下想。
父母的仇,他從未忘記。
那日在刑場上,父親陳晏之跪在黃泥地上,劊子手的大刀落下來,人頭滾出去老遠,鮮血從腔子裡噴出來,將那片黃泥地染成一片暗紅。
母親緊隨其後。
他淪為官奴,若無行炁機緣,只怕他世世代代無法翻身。
這些都是拜淳貴妃所賜。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口涌到胸口的濁氣緩緩吐出。
「且先拿到攏炁丹,踏入行炁四樓再說。」
——
時光匆匆,轉眼之間又過了十餘日。
九月的尾巴在幾場秋雨之後悄然溜走,十月的光景馬上便到了。
這些日子陳靈洗足不出戶,白日練拳,夜間服丹,吐納不輟。
靈炁增長極慢,但對陳靈洗而言……最重要的收穫是……
補元進度已滿!
神室之內,一行蝌蚪文字在虛空中浮現。
【神通:徹覺(已就緒)】
陳靈洗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他站起身來,估算時日。
「距離和武摩訶的約定還有三日。」
陳靈洗眼神沉靜,只見他心念微動。
「徹覺。」
神室之中,雲霧撥開,兩輪明鏡顯現。
那兩輪明鏡驟然亮起,降下煌煌光柱,照在他意識凝聚的身軀上,將他整個人籠在一片金白交織的光輝之中。
虛空破碎。
光影扭曲。
他眼前的景象開始模糊、旋轉、重組。
當一切都靜下來時,他站在神室中的雜役廂房裡,窗外天上兩輪寶鏡高懸。
徹覺開始了。
天上,兩輪寶鏡高懸如日月。
陳靈洗緩了片刻,待那股輕微的眩暈感退去,在心中略做打算。
此番徹覺,正可為他三日後的真身之行探一探路。
念及此處,他便悄然推門出院,藏鋒法在體內流轉到了極致,將周身氣息裹得嚴嚴實實,無聲無息地出了寶素侯府。
長街上行人往來如織,無人注意到這個身形單薄、氣息晦暗的年輕人。
陳靈洗沿著長街一路向南,不多時便到了沅江畔。
江水在秋日裡清瘦了幾分,露出大片灰白的河灘。
他沿著柳堤走了一段,尋到當初林宿日沉入光陰燭的那座三孔石拱橋,縱身一躍,潛入江中。
一刻鐘後,他破水而出。
「看來,這光陰燭已經被林宿日或者盧白仲取走了。」
他立在河灘上,微微搖頭。
此事他早有預料。
徹覺演化中,盧白仲出現,便是被林宿日以光陰燭為餌引來的。
如今那二人不知已斗過幾場,光陰燭的下落自然不會再留在此處。
他擰了擰衣擺上的水,略作打算,卻並不打算去那柳街巷探一探那株奇怪的柳樹。
「柳樹神秘,我如今身在徹覺之中,若是貿然前去探查,難保不會生出危險來。
一旦在這裡死了,徹覺便碎了,白白浪費一次神通不說,還什麼都帶不回去,而且錯金山之行也不可怠慢。」
他壓下了心頭的念頭。
「我且先去錯金山,赴那武摩訶之約。
等到下山之後,再順道去一趟柳街巷。」
主意打定,他便不再耽擱,尋了一處僻靜的巷子,取出那襲黑袍和青面獠牙的鬼面面具,穿戴妥當。
藏鋒法在體內運轉到極致,將他周身氣息收斂得幾近於無。
他便如此一路藏鋒斂機,出了城門,沿著官道朝錯金山的方向走去。
他早於約定之日三天到來。
此事他在真身行動之前便已思量妥當。
原本若是徹覺進度未滿,他本打算以出府採買野卉為由,提前三日前來錯金山,借著藏鋒法藏在暗處,看一看是否有武摩訶麾下的強者提前到來布下埋伏。
武摩訶此人修為深不可測,手段更是詭譎難測。
他必須防著一手。
日落時分,陳靈洗已到了錯金山東王宮闕之外。
那座巍峨的宮闕依山而建,朱漆斑駁的宮牆在暮色中顯得愈發陰沉。
他並不靠近,只遠遠地隱在一片矮松之後,盤膝坐下,藏鋒法運轉到極致,整個人便如一塊生了苔的石頭,與那片矮松融為一體。
他便如此靜靜地等著。
山風從高處吹下來,帶著松針和泥土的氣息,混著深秋草木將枯未枯的蕭索味道。
幾隻晚歸的烏鴉落在遠處的枯枝上,嘎嘎叫了兩聲,便安靜下來。
這一等,便是一整夜,又加上一整日。
第一日,無有來人。
第二日,同樣並無來人,陳靈洗仍舊一動不動,只在夜深時略略活動了一下僵硬的筋骨,便繼續潛伏。
直至第三日,暮色將沉未沉之時,山道上終於傳來了腳步聲。
那腳步聲不緊不慢,踏在山石上,發出清脆的迴響。
陳靈洗透過松林的縫隙望去,便見一個身著青衫、腰佩短劍的書生,正獨自一人沿著山道走上來。
他手中提著一隻酒壺,邊走邊飲。
正是那日在徹覺演化中,以血為引召喚出武摩訶化身的摩訶使書生。
陳靈洗沒有立刻現身。
他仍舊隱在矮松之後,將感知催動到極致,仔細探查周遭的動靜。
書生入了宮闕,在主殿中點起篝火,便盤膝坐下,獨自飲酒等候。
陳靈洗眯了眯眼睛,目光透過松林的縫隙,落在宮闕中那一點篝火的微光上。
繼續潛伏。
又過去整整一夜。
按照時間來說,陳靈洗已經失約了。
書生獨自坐在火旁,喝了半壺酒。
他不曾東張西望,也不曾露出半分不耐,便如一個極有耐心的釣客,安安靜靜地等待收穫。
直至第四日清晨,天邊泛起一抹魚肚白。
書生終於站起身來,將殘酒灑在篝火上,火焰嗤的一聲熄了,騰起一陣青煙。
他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塵,朝殿門外的方向望了一眼,眉頭微微皺起,又等了片刻,終究嘆了一口氣。
「想來是不會來了。」
他搖了搖頭,便如此獨自一人,轉身朝山下走去。
陳靈洗仍舊不動。
他借著藏鋒法,無聲無息地潛入宮闕之中,在主殿、偏殿、後院、角房一一探查了一遍。
殿中並無埋伏。
偏殿裡那些銀甲守衛的屍體早已不見,想來是被衙門發現,清理了。
也許這一月因這東王殿中的命案,衙門裡還多有動盪,最終卻歸於平靜。
無論如何,整座宮闕空空蕩蕩,連個活人的影子都沒有。
於是陳靈洗也下山去。
書生獨一人走到山腳,腳步不急不緩,沿著河灘朝西行去。
陳靈洗遠遠地綴在他身後,一路跟了約莫三里地。
並無異樣。
陳靈洗靜立片刻,身形一閃,便消失在河灘的蘆葦叢中。
又過了一盞茶的功夫,通往錯金山的山道上,那書生方才走過的岔路口,一棵大樹的枝幹忽然輕輕晃動了一下。
陳靈洗從樹冠中現出身形。
黑袍獵獵,鬼面幽冷。
書生正走到樹下,聽見動靜,抬起頭來,待看清來人,那股警惕便化作了敬畏。
他連忙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長揖到地。
「見過執靈將軍。」
陳靈洗微微頷首,從樹冠上輕飄飄地落下來,立在書生面前幾步處。
書生直起身,也不多言,伸手入懷,取出一枚玉簡,雙手呈上。
那玉簡不過巴掌大小,通體瑩白,玉質溫潤,在晨光中泛著幽幽的冷光。
「此乃我王命我帶予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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