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不同文明不同的【光】
翌日清晨。
王言早早地就來到了琺露珊家裡。
大概是心裡記掛著王言今天的事情,琺露珊昨天沒有做課題,也就沒有熬夜,自然就不會賴床。
當王言來的時候,琺露珊甚至做好了早飯。
給王言盛了一碗粥後,琺露珊接過教案,隨手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目光便落在了紙張上。
她檢查自己的論文,都沒有如此細心過。
王言也不著急,端著粥碗坐在對面,慢悠悠地喝了起來。
粥加了點須彌特有的香料,口感綿密,帶著淡淡的甜味。
王言喝了一口,覺得還不錯,便又喝了一口。
瑟莉妮看著,有些饞了,她是不用吃飯,但不代表不喜歡好吃的,於是扯了扯王言的衣角。
王言直接下巴抬了抬,示意她自己去盛。
時間慢慢地過去。
王言喝完一碗粥,琺露珊還在看,於是自己又去盛了一碗。
第二碗喝完,琺露珊翻了一頁,眉頭微微蹙起,似乎在思考什麼。
王言沉默了一下,又去盛了第三碗。
等他第三碗喝到一半,琺露珊終於開口了,但頭也沒抬,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你這個『認知錨點』的提法,是從哪裡來的?」
王言放下碗,擦了擦嘴:「我自己想的,或者說,是從導師您昨晚講的『目標聚焦』里延伸出來的。」
「既然公開課只有四十五分鐘,那我不能指望學生學會多少單詞,但我可以讓他們記住一個核心概念——【光】在斯柯皮亞文明中的位置,以及如何通過這個字,快速建立對整門語言的認知框架。」
琺露珊沒有立刻回應,繼續往下看。
又過了好一會兒,她終於把最後一頁看完,合上教案,閉眼沉思了片刻。
王言已經默默喝完了第四碗粥,感覺胃裡暖洋洋的,很舒服,這粥還是養胃的。
「教案寫得很不錯。」琺露珊睜開眼,語氣裡帶著讚許,「結構清晰,邏輯自洽,重點突出,最難得的是,你知道該在什麼地方留白,而不是把所有東西都塞進去。」
王言心裡鬆了口氣,面上卻沒什麼波動:「導師過獎了。」
「不過,」琺露珊話鋒一轉,伸手指了指教案上的幾處用詞,「這幾處的用詞稍微修改一下,比如這句『光是一切文明的起點』,這句話本身沒問題,但容易讓人聯想到某些極端的觀點,容易引發不必要的爭論,改成『光在斯柯皮亞文明中具有核心地位』,會更中性一些。」
王言一一記下,點了點頭:「我馬上改。」
琺露珊把教案遞還給他,嘴角帶著一絲滿意的笑意:「行了,改完這幾處,就沒問題了。今天下午的公開課,好好講。」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要是講砸了,回來我就把你吊在智慧宮門口示眾。」
王言嘴角一抽,認真地點了點頭:「一定不會讓導師失望。」
琺露珊輕哼一聲,沒再說話,端起自己那碗已經涼透的粥,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
下午。
教令院·室羅婆耽學院·一號大講堂。
因為王言要講課的消息,以及一門新語言被發現的消息傳開,今天過來聽課的學生屬實不少。
認識的學者三五成群,一邊靠近一邊聊天。
「你聽說了嗎?今天講課的這位王言學者,據說才二十出頭,就要晉升【訶般荼】了?」一個學者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難以置信。
「可不是嘛,我導師昨天還念叨來著,說知論派這回真是撿到寶了。」另一個學者推了推眼鏡,「聽說他發現的這門新語言,連魯西德賢者和好幾位【訶般荼】都卡住了,愣是沒完全破譯出來。」
「這麼厲害?」第一個學者吸了口氣,「那今天這公開課,怕是得擠破頭了。」
「何止呢,你看那邊——」眼鏡學者努了努嘴,示意他看向樓梯口,「明論派的人也來了,還有妙論派的,甚至還有幾個生論派的學者,估計是來湊熱鬧的。」
紅色徽記的學者順著目光看去,果然看見幾位不同顏色徽記的學者正結伴走來,邊走邊討論著什麼。
「我聽說,這位王言學者在公告裡專門提了,斯柯皮亞文明擅長視覺藝術、天文學和光學研究。」一個明論派的中年學者聲音清晰,顯然對這點很感興趣,「如果這門語言真的記錄了有關星空觀測的系統性知識,那對我們明論派來說,可就是又一條全新的道路了。」
「我倒是想聽聽關於光學研究的事情,我之前的有一個課題,就卡在和光學有關的地方,要是能解決,我就能多一篇優質論文了。」旁邊一個素論派的學者接話道。
「我還是喜歡視覺藝術,我聽說他送了卡維前輩一些遺蹟的照片,可惜…無緣一見。」
這話肯定說的是妙論派學者,語氣里滿滿都是對卡維的羨慕。
不過也就是羨慕了,嫉妒是嫉妒不起來的。
整個妙論派,誰不知道卡維的人品,誰不說一聲好。
再加上卡維本來就能力出眾,算是年輕一代的代表人物,大部分妙論派學者,對他都只有好感。
「想什麼呢,雖然斯柯皮亞文明擅長的東西可能和你們有點關係,但今天是我們知論派的公開課,王言學者肯定是講文字相關的東西啊。」
一個知論派的學者聽見了幾人的討論聲,沒好氣地說道。
這些傢伙,都把他們知論派的公開課當成什麼了?他們學派的學術拓展會議嗎?
「行了行了,別在這兒爭了。」一個戴著桂冠的學者走過來,「等會兒進了講堂,你們自己聽就是了。」
桂冠學者,【訶般荼】。
「前輩說的是,咱們還是快去搶位置吧,一會該沒位置了。」
「對對對,先找位置。」
眾人紛紛應聲,三三兩兩地走進了講堂。
門內,已經有不少學者落座,前排的座位幾乎被占滿,後排還在陸續進人。
空氣中瀰漫著紙張翻動和低聲交談的窸窣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瞟向講台上那個空置的位置——那裡,即將有一位年輕的學者,用自己的知識和口才,向整個教令院證明他配得上【訶般荼】的稱號。
那麼,此時此刻,王言在做什麼呢?
答:在聊天。
一號大講堂邊上的一間辦公室內。
「嘖嘖嘖,我之前就說你要出風頭了,果不其然吧,今天估計能來二十幾個【訶般荼】,好久沒有這種大場面了。」
卡維坐在王言對面的位置,一副興奮的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他要講課了呢。
在卡維的邊上,是艾爾海森:「恭喜你,馬上就要成功晉級了。」
他倒是不擔心王言的講課,作為他認可的學者,在艾爾海森看來,王言就是走個過場而已,十拿九穩…不,九拿十穩的。
「多謝,不過現在說還是為時過早了。」王言客氣了一句,然後目光看向了另一邊,「話說,賽諾你是什麼時候回來的,楓丹那邊的事情解決了?」
賽諾點點頭:「嗯,楓丹那邊對那些人進行了審判,匪首終身監禁,其他人也大多判了數十年…」
王言點點頭,這倒是在他的預料之內。
反正在楓丹審,最後基本不會有死刑。
「王言,如果你現在緊張的話,可以把自己想像成落落梅。」賽諾忽然開口道。
王言一愣:「什麼?」
艾爾海森一拍腦門。
賽諾露出笑容:「因為落落梅很『落觀』,諧音樂觀,樂觀的人不緊張,而且,落落梅落落大方,落落大方的人也不緊張。」
卡維:「好冷…」
王言嘴角一抽,差點沒繃住:「謝了,看來我還是得進修一下冷笑話,都跟不上你的思維了。」
「沒事,我天賦異稟。」賽諾一臉認真的說道。
你甚至都分不清他是認真的,還是在串。
幾人又聊了一會,有人過來通知:「王言學者,公開課的時間就要到了。」
「好,我這就過去。」王言站起身,看向幾個朋友,「幾位也去講堂吧。」
他們都是有自己專屬位置的,不用和學生們搶位置。
……
來到一號大講堂,半敞著,裡面傳來窸窸窣窣的低聲交談,顯然已經坐滿了聽眾。
王言邁步走向門內,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當他跨過門檻的那一刻,講堂內的嘈雜聲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匯聚過來。
前排的學者們微微側首,後排的聽眾甚至站起身子,試圖看清這位傳聞中年輕的『天才學者』究竟是何模樣。
那些帽檐上帶著紅色、綠色、藍色、黑色徽記的學者們,眼神中交織著好奇、審視、期待,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懷疑。
然而,面對這滿堂的注視,王言的面色依舊平靜如水,仿佛清風拂面,完全不吃壓力。
他目光平視,步伐穩健地穿過走道,登上講台。
王言轉過身,面對台下數百雙眼睛,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
他沒有立刻開口,而是拿起一旁備好的白色粉筆,轉身,抬手,在黑板正中央,筆走龍蛇般寫下了第一個詞——【斯柯皮亞】
用的是提瓦特大陸通用語。
接著,他沒有停頓,換了一根紅色的粉筆,在這行通用語的下方,以一種與通用語截然不同的、帶著螺旋與幾何美感的線條,寫下了同樣的詞彙——【斯柯皮亞】
那是斯柯皮亞語,一種在場絕大多數人從未見過的文字。
紅色的線條在黑板的白底上顯得格外醒目,那些奇異而不失優雅的符號,瞬間抓住了所有人的視線。
講堂里安靜得落針可聞。
王言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粉塵,這才轉過身,面向全場,嘴角帶著一絲從容的笑意,開口了:
「各位下午好。我是知論派的王言。」
「這堂課開講之前,我想問問,在座的同學們,有幾位了解過【斯柯皮亞】這個文明。」
別以為這是廢話。
雖然【斯柯皮亞】是王言帶回來的消息,但經過這幾天的發酵,有些學者,早已通過不同的渠道,進行了不同程度上的打聽。
說他們很熟悉,那肯定不可能,但要說完全不知道,那就有些小看學者們了。
講堂中略顯安靜。
但很快有學者舉手。
雖然公共課考驗的是王言,但對於來聽課的學者而言,何嘗不是一種展現自己的機會呢。
萬一被來聽課的大佬看中,說不定就上岸了呢。
王言環視一周,視線公平地落在每一個人身上,最後,他伸手點了點一位不算很近的學者:「這位同學,你來說說看。」
被點中的學者有些激動,直接站起身來,大聲道:「【斯柯皮亞】是位於挪德卡萊區域發現的古代文明,年代非常久遠,據說在建築風格上,有些接近於芬德尼爾時期的風格。」
他是妙論派的學者,所以開口就是建築風格。
王言微微點頭,示意對方坐下後,才開口道:「這位同學說的很對,【斯柯皮亞】是一個很古老的城邦,某種意義上,確實和芬德尼爾是一個時期的文明。」
都是祭禮時代末期的文明,說是一個時期,也行吧。
被王言這樣誇了一句,剛剛回答的學者臉色漲紅,略顯激動。
而王言則是繼續開口:「在座的同學們應該也都已經知道了,【斯柯皮亞】文明擅長視覺藝術、天文學和光學研究。」
「而這一切都和這個文明的核心元素【光】分不開關係。」
「所以…」王言站在講台上,微微頷首:「今天,我們不講語法,不背單詞,只談一個概念——【光】。」
講台下,聽課的學者們微微激動,但沒有人出言打斷,都在等王言繼續講述。
王言沒有讓人久等,他轉身在黑板上寫下了一個巨大的斯柯皮亞語【光】。
「在斯柯皮亞語中,【光】的表達方式,並不僅僅是一個詞彙,它是一個符號,一個概念,一種文明的起點。」
他轉過身,目光看向台下:「在座的各位,或許都曾接觸過其他古代文明的文字,那麼,我想請問,在你們的研究中,有沒有哪個文明,對【光】這個字,有著特別的情感或表達?」
台下沉默了片刻,一位知論派的學者舉手:「坎瑞亞!」
王言點頭:「請說。」
那位學者站起身來,神色認真:「坎瑞亞或者說荼訶古國,他們是地底王國,他們終年不見天日,在他們的文獻中,【光】這個字的使用頻率極高,但語境卻非常矛盾。」
「他們渴望光明,卻又對光明充滿了厭惡甚至是恐懼,我曾翻譯過一段坎瑞亞的詩歌,裡面寫道:『光,你是我們夢中的甘露,卻也是我們眼裡的刀鋒』,由此可見,非常矛盾。」
講堂里響起一陣低聲議論。
王言輕輕點頭,示意對方坐下,然後補充道:「這位同學說得很好。」
「坎瑞亞人對光的矛盾心理,源於他們所處的環境,地底王國沒有自然光,他們只能依靠地脈能量、元素力、甚至是人造光源來維持文明。所以,他們在使用【光】這個字的時候,往往帶有一層既渴望又厭棄的複雜情感。」
其實不僅僅如此。
更因為坎瑞亞人討厭天空秩序。
是的,坎瑞亞人不僅僅是因為被天理懲戒,才討厭天理的。
他們從一開始就不喜歡天理,或者說不喜歡天理制定的法理。
王言一直認為,坎瑞亞人…大概不是天理創造的原生人種,他們很可能是三降帶過來的,又或者是某些星際文明意外落在了提瓦特而傳承下來的。
總之,不管是什麼原因,坎瑞亞從立國起,就和天理不是一條心的。
而因為【光】在某種意義上就是秩序的體現,所以,他們面對曾經代表龍王、如今代表天空的【光】,總是表現出矛盾的態度。
當然,這些東西肯定不能在公共課上講出來,要不然納西妲該著急了。
王言一邊說,一邊在黑板上,用坎瑞亞語寫下了一個【光】字,和斯柯皮亞語的【光】字並列。
寫完後,王言又在坎瑞亞語的邊上寫了一個新的【光】字。
台下有學者低聲道:「是芬德尼爾文。」
「之前介紹斯柯皮亞的時候,那位同學說起芬德尼爾,那我也講一講。」
「在對待【光】這個詞彙的時候,芬德尼爾文明,和坎瑞亞文明是完全不同的。」
「芬德尼爾,是風雪年代中蒙德地區極少的一抹綠色。在連綿不絕的暴風雪中,光穿過雲層,帶來了溫度,帶來了生機,帶來了生命延續的可能。」
「所以,在他們的語境中,【光】與【生命】【生機】幾乎是同義詞。」
他看向台下,目光中帶著一絲感懷:「對於芬德尼爾人來說,光是恩賜。」
台下的學者們紛紛點頭,眼中流露出思索的神色。
王言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黑板上的斯柯皮亞符號,語氣變得鄭重起來:「而斯柯皮亞,對於【光】的理解,又完全不同。」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而有力:「在斯柯皮亞語中,【光】不僅僅是一個詞彙,它代表著一切的開端,代表著神聖、完美、不可褻瀆。」
「在他們的詩歌中,光被形容為『神的指尖』,在他們的建築中,所有的殿堂都朝向第一縷陽光升起的方向;在他們的語言中,形容一個人『好』,最直接的說法就是『他的心中有光』。」
王言目光掃過全場,語氣帶著一絲感慨:「坎瑞亞的光,是渴望與厭棄;芬德尼爾的光,是生命與生機;而斯柯皮亞的光,是神聖與完美。三種不同的文明,三種不同的理念,都源於同一個字——【光】。」
他微微一笑,轉過身,在黑板上方,以不同的文字並排寫下了三段話:
坎瑞亞文——光(渴望與厭棄)
芬德尼爾文——光(生命與生機)
斯柯皮亞文——光(神聖與完美)
「不同文明對同一個詞彙的不同理解,往往是我們學習語言過程中最大的困難。」
「而今天,我要講的,就是如何通過【光】這個字在斯柯皮亞文明中的位置,快速建立對整門語言的認知框架。」
講台下,陷入極其短暫的寂靜,旋即,掌聲雷動。
王言為自己的公共課,來了一個非常不錯的開場。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