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林遠將焊接好的鋼坯重新加熱到鍛造溫度,然後將其置於動力錘的砧板上。

  他沒有急於求成,而是控制著動力錘的節奏,將鋼坯先進行初步的延展,打成一個長條。

  然後,他用一把鏨子在熾熱的鋼條中間鑿出一道切口,深度剛剛好,不到鋼板厚度的一半。

  他將鋼條夾回鍛爐中,在切口處短暫加熱片刻,然後迅速取出,放在鐵砧上。

  他拿起自己的手錘,對著切口輕輕一敲,「叮」的一聲,鋼條沿著切口應聲對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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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沒等旁觀的人反應過來,他已經將這塊對摺後的鋼坯重新加熱、再次延展拉長,緊接著又鑿了一個切口,如法炮製,將鋼坯再一次摺疊。

  兩次摺疊,四層。

  此時,一直在旁觀察的評委們終於看懂了林遠的意圖,也看出了其中的門道。

  J.尼爾森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林遠的工位,看到兩次摺疊的手法之後,他微微側過頭,對身旁的大衛·貝克低聲說道:「他沒有切斷再焊,而是直接摺疊。這小子用的是折鍛法,膽子不小,但手法很老練。」

  對摺之後的鋼坯,內面包裹著之前鑿出切口時形成的氧化層。

  這些雜質如果不處理,鍛焊時會在層間形成致命缺陷。

  林遠對此早有準備。

  他先將完成摺疊的鋼坯再次夾回鍛爐。

  當鋼坯加熱到明亮的橙黃色時,他用鐵鉗將其夾出,迅速而均勻地在熾熱的鋼坯表面撒上一層粉末——助焊劑,無水硼砂。

  硼砂在接觸高溫的瞬間熔化,在鋼坯表面覆蓋上一層透明的玻璃狀保護層。

  這層熔融硼砂既能隔絕空氣防止進一步氧化,又能在後續錘擊時將接縫處的氧化皮和雜質溶解並帶出鍛焊面,這是做大馬士革鋼必須的操作,也是決定鍛焊成敗的關鍵之一。

  撒完助焊劑的鋼坯表面泛著濕潤的光澤。

  林遠大步走向鐵砧,但落錘之前,他先拿起一旁的水勺,舀起一勺清水,手腕一抖,嘩的一聲潑在了鐵砧表面。

  緊接著,他將熾紅的鋼坯壓在了那灘水上。

  「刺啦——」大團水蒸氣猛烈爆發,將鋼坯和鐵砧的接觸面瞬間籠罩。

  水遇到高溫鐵砧和熾紅鋼坯的瞬間急劇汽化,體積以數百倍的幅度猛烈膨脹,形成的高壓蒸汽從鋼坯與鐵砧之間被擠出的縫隙中高速噴出,將摺疊接縫處殘留的氧化皮、熔融硼砂和雜質一併炸出、吹飛。

  與此同時,林遠手中的鍛錘已如雨點般落下!「叮噹!叮噹!」錘聲急促而清脆,每一錘都精準地砸在摺疊的接口上,水汽還未散盡,錘擊已經跟上。


  這便是中國傳統鍛造中難度極高的「水鍛」技法。

  水不是澆在鋼坯上,而是澆在鐵砧上,利用鋼坯與鐵砧之間那層薄水瞬間沸騰產生的蒸汽爆炸來清理鍛焊面。

  蒸汽膨脹的衝擊波會把縫隙里的氧化皮和雜質炸出來,而緊隨其後的錘擊則將已經清理乾淨的焊合面鍛打緻密,迫使新鮮的金屬面壓在一起,實現真正的鍛焊結合。

  而在這水與火的交替之間,林遠還動用了另一層力量——【疊火融鍛】。

  這個從系統主線任務中獲得的技能,在羅伯特教授的工坊里練習時他已經反覆磨合過,此刻隨著他每一次揮錘在暗中發揮著作用。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爐膛里火焰的溫度分布、鋼坯各層之間的熱量差異、以及鍛焊面上每一處接觸面的結合狀態。

  火焰的溫度被他精確地引導到摺疊接縫最需要熱量的位置,1084和15N20兩種含碳量不同的鋼材在鍛焊溫度下產生了更均勻的界面擴散,碳原子從高碳層向低碳層遷移的速率被他控制在一個恰到好處的範圍內——遷移太快會導致層間界限模糊,太慢則結合強度不夠。

  每一次蒸汽炸開氧化皮的瞬間,【疊火融鍛】的感知力都在幫他精確地判斷這一錘該落在哪裡、力道多大,才能讓兩塊新鮮的金屬面在最佳溫度下實現分子級的結合。

  四十四層,一百七十六層,七百零四層,兩千八百一十六層——每一次摺疊層數翻倍,結合面的數量也隨之翻倍,換做其他刀匠用傳統折鍛法做到這個層數,出現空腔和分層的風險幾乎是必然的。

  但在【疊火融鍛】的加持下,林遠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層之間的結合面都咬得嚴絲合縫,沒有氣泡,沒有氧化夾雜,沒有微裂紋。

  J.尼爾森站在評委席後,看著那團升騰的水霧和被錘擊濺起的火花,轉頭對大衛·貝克說道:「水鍛。這小子把水澆在鐵砧上,用蒸汽炸氧化物。我很久沒見過有人在比賽里用這招了。」

  「刺啦——叮噹叮噹!」水鍛的聲響在其他工位單調的動力錘節奏中顯得格外突出。

  每一次水汽的爆發與緊接而來的密集錘擊,都意味著一次完美的鍛焊。

  評委們已經完全被林遠的操作吸引了過來。

  J.尼爾森和大衛·貝克站在工位側前方,看著這個年輕人用近乎教科書般精準的手法,重複著「延展—鑿口—摺疊—撒助焊劑—水鍛」這一古老而高效的鍛造循環。

  第一次折鍛,兩次摺疊,十一層的粗坯變成了四十四層。

  林遠沒有停下來,他將折鍛完成的鋼坯再次送進鍛爐,加熱到鍛造溫度,然後回到動力錘前,如法炮製——延展拉長、鑿切口、摺疊、撒助焊劑,再回到鐵砧上,一勺清水潑在砧面,蒸汽炸開的瞬間鍛錘落下。


  第二次折鍛,四十四層變成一百七十六層。

  第三次,七百零四層。

  第四次,兩千八百一十六層。

  兩小時之內,他重複了四次完整的折鍛流程。

  此時的鋼坯層數已經接近三千層,層與層之間的界面薄得在鍛焊溫度下稍有不慎就會互相擴散。

  傳統花紋鋼摺疊八次可達七百六十八層,已需高倍放大鏡才能分辨層數,摺疊九次一千五百餘層後,花紋過於細密肉眼難以辨識,繼續堆疊層數反而會讓花紋糊成一片。

  對於一把短刀來說,兩千八百一十六層已經到了層數過多反而影響花紋清晰度的程度——但云紋夾鋼不同。

  這套圖紙的精髓不在於層數的多少,而在於初始的十一層排列經過折鍛之後,軟硬層之間的碳遷移會在摺疊的節點上形成特殊的界面曲率,呈現出雲氣翻卷般的紋路走向。

  不是平行線,不是波浪紋,而是像雲層翻湧一樣層層疊疊卻又各自獨立的紋路。

  之前在教授的工坊里做到這個層數時,紋路的美感已經能看出來,但因為火候掌控不夠精準,邊角總有分層的隱患。

  今天在【疊火融鍛】的輔助下,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每一個摺疊節點上的鍛焊狀態,那種「差一點就完美」的感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篤定——這一次,成了。

  當其他選手還在勉強進行第二次切塊堆疊時,林遠已經從動力錘前轉過身來,將這塊層數近三千的鋼坯重新加熱,然後回到動力錘前開始塑造刀型。

  他沒有選擇獵刀或博伊刀,而是將鋼坯鍛打成了一把中式匕首——雙刃對稱,刀身修長,從刀尖到刀柄的弧線利落乾淨。

  刀坯在鐵砧上逐漸成型。

  十一層的雲紋夾鋼結構在近三千層的摺疊鍛打之後,原本涇渭分明的軟硬層已經被拉伸成細如髮絲的交替紋路,雲紋的基礎骨架在摺疊中被打散重組,每一層之間的走向都帶著一種不同於普通大馬士革的流動感,不再是整齊的平行線,而是帶著雲氣翻卷般的微妙弧度。

  J.尼爾森抱著胳膊,看著林遠手中的匕首刀坯逐漸成型,轉頭對大衛·貝克說道:「折鍛加水鍛,近三千層。他用的是中國傳統的摺疊鍛打法,我在這個節目裡沒見過有人這麼幹。」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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