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隨著主持人宣布下午場比賽即將開始,林遠深吸了一口氣,走進了鍛造工坊。
頭頂的攝影燈將整個鍛造台照得如同白晝,他能感受到幾台攝像機從不同角度對準了自己。
奇怪的是,之前那份縈繞在心頭的緊張感,在站上鍛造台、看到那些熟悉的鍛造工具的那一刻,反而如同潮水般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在羅伯特教授工坊里練習時的專注與平靜。
他將自己帶來的牛皮工具卷包放在鍛造台上,解開銅扣,將那把學徒鍛錘握在手中。
錘柄上的木紋被打磨得溫潤發亮,錘頭一端的平面上刻著一個火龍頭部的徽記——線條簡潔但極有神韻,龍的嘴微微張開,像是在噴吐火焰。
這把錘子的重心經過精密計算,靠前約三分的位置經過了反覆的試打和調整,多一分太沖,少一分太綿。
他用手指沿著錘柄上那行拉丁文銘文慢慢摸過去——FORGED IN FLAME, TEMPERED ON ANVIL。
浴身於戰火,鑄煉於戰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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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鐵鉗、鋼刷、角度尺一一擺放在最順手的位置。
一切準備就緒。
主持人手持話筒,站到了四名參賽者面前,攝像機緩緩掃過。
「刀匠們,你們今天的挑戰是——大馬士革鋼!」主持人宣布道,身後的一塊大屏幕亮了起來,「第一回合,你們有四個小時,可以選擇堆疊大馬士革鍛造,或者軸承滾珠鐵罐大馬士革,來鍛造一把不限制刀型、但長度不超過14英寸的短刀刀胚。」
林遠的眼神在題目上停留了片刻,內心沒有任何猶豫。
鐵罐大馬士革雖然能做出複雜的花紋,但耗費在準備鐵罐、填料和密封上的時間太多,且在比賽的壓力下稍有不慎就容易失敗。
而堆疊大馬士革,這是最傳統、最考驗基本功的路線,也是他最熟悉的路線。
他沒有絲毫遲疑,徑直走向節目組提供的材料架。
一排排整齊碼放的鋼板反射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他一眼就認出了1084高碳鋼和15N20鎳鋼——這是鍛造大馬士革鋼的經典組合,1084提供硬度,15N20提供韌性,酸洗後因為含鎳量的不同,兩種鋼會呈現出深淺交替的清晰花紋。
他迅速挑選了幾塊尺寸合適的胚料,回到了工位。
第一步是清潔。
許多刀匠會急於求成而忽略這個細節,但這往往是成功與否的關鍵。
任何殘留在鋼料表面的油污、氧化皮或雜質,都會在後續的高溫鍛焊中形成氧化物夾雜,導致分層或起泡。
林遠拿起砂帶機,仔細地打磨掉每一塊鋼板表面的氧化層,直到它們露出明亮的銀色金屬光澤。
接著,他用蘸了丙酮溶液的抹布反覆擦拭,進行最後的脫脂清潔。
每一個動作都快速、安靜,卻又一絲不苟。
清潔完畢後,他開始搭建「三明治」結構。
他拿著工具鉗,如同搭積木一般,將軟硬兩種鋼材一片一片地交替堆疊:最中間一層是韌性好的15N20軟鋼,兩邊各疊上一層硬度高的1084硬鋼,依次交替,而最外層則用回了1084。
最終,他堆疊出了一個由十一塊鋼板組成的粗胚。
這個排列不是隨意為之——按照「雲紋夾鋼」圖紙的設計,十一層的初始結構經過多次折鍛後,原本涇渭分明的軟硬層會被拉伸成細如髮絲的交替紋路,雲紋的基礎骨架在摺疊中被打散重組,每一層之間的走向都將呈現出一種不同於普通大馬士革的流動感,不再是整齊的平行線,而是帶著雲氣翻卷般的微妙弧度。
之前他在羅伯特教授的工坊里試過幾次雲紋夾鋼,最順手的是七層,做出來的花紋清晰流暢,刀身性能穩定。
十一層也試過,但總差那麼一點——要麼在折鍛時出現輕微的層間氧化,要麼熱處理之後有邊角分層,始終沒能做到完全滿意。
但今天站在這張鍛造台前,握著這把學徒鍛錘,他卻有一種說不出的篤定感。
他的這個做法立刻引起了在工坊中巡視的評委們的注意。
J.尼爾森的目光在林遠的工位上停了片刻,眉頭微微皺起。
他轉頭看向身旁的大衛·貝克,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中帶著明顯的擔憂:「他把軟鋼放在了最中間。刀刃打磨出來之後,刃口上很可能就是那塊軟鋼。這是鍛刀的大忌,他不應該犯這種錯誤。」
大衛·貝克抱著胳膊,視線在那捆即將被焊接的粗胚上來回掃了兩遍,緩緩點了點頭:「看他接下來怎麼處理。」
林遠沒有注意到評委席那邊的低聲交談。
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手中的工作上——調整焊接機,將堆疊好的十一塊鋼板固定成一個整體。
他的計劃簡單而大膽。
四個小時對於製作大馬士革鋼刀刃來說,時間非常緊迫。
用美國刀匠們常用的做法,是把這捆鋼板先鍛焊成一塊整坯,然後切成幾段,打磨清潔後再次堆疊、焊接,如此反覆,最終得到想要的層數。
這種「切塊-堆疊-再焊接」的循環,安全、穩妥,但非常耗時。
而林遠要走的,是一條更古老、更高效,但技術難度也更高的路——中國傳統鍛造中的「折鍛法」。
不僅如此。
在這四個小時的時限內,系統賦予的各項鍛造技能也在無聲地發揮效用。
當他開始操作時,【穩手】技能率先激活——這個被動技能能讓他在長時間的精細操作中保持手部穩定,即便是連續揮錘數百次,手指的微顫也被壓制到了最低限度。
緊接著是【專注】,他的注意力被高度收束,爐膛火焰顏色的細微變化、鋼坯表面氧化皮剝落的節奏、錘子落下時回彈的力度——每一個感官信號都被放大了數倍,雜念被隔絕在外,整個世界只剩下了他和面前這塊正在被馴服的鋼鐵。
當他在衝壓機和鐵砧之間來回移動時,【加速鍛打】悄然生效,不是讓他盲目加快速度,而是讓他的動作銜接更加流暢——從爐膛到衝壓機、從衝壓機到鐵砧、從鐵砧再回到爐膛,每一個轉身、每一次夾取、每一錘落下,中間沒有絲毫猶豫和多餘的動作。
三樣技能疊加在一起,讓他的操作如同行雲流水,而每一錘的落點和力度,又都精準得如同經過精密計算。
之前查看場地時,他就注意到節目組準備了衝壓機和動力錘,都是保養得當的工業級設備。
而且他在教授的鍛造工坊里也都接觸過,用好了,它們能節省大量的時間和體力。
他將堆疊好的粗胚送進點焊機,用幾個焊點將其固定成一個整體,再焊上一根長長的操作手柄。
然後,他將這塊粗胚送進了已經燒得通紅的丙烷鍛爐中。
爐膛內的火焰嘶吼著,橘紅色的光芒將他的臉映照得忽明忽暗。
林遠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爐膛內的鋼胚。
【專注】技能的加持下,火焰顏色的每一絲變化都被他清晰地捕捉——當鋼胚的顏色從暗紅轉為櫻桃紅,再逐漸過渡到明亮的橙黃色,並且表面呈現出一種如同黃油般的濕潤光澤時,他動手了。
他穩穩地用鉗子夾出散發著灼人熱浪的鋼坯,快步走到衝壓機前。
「咚——嗡——」衝壓機以無可抗拒的巨大力量,緩慢而堅定地壓下。
鋼板之間接觸面上的微小凸起被碾平,空隙被擠出,在高溫和高壓的共同作用下,金屬原子開始跨越邊界相互擴散。
十一塊獨立的鋼板,在衝壓機的力量下,被鍛焊成了一個堅固的整體。
接下來,就是用動力錘進行折鍛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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