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他花了八天時間把熱處理的基本功從頭到尾梳理了一遍。

  從正火、退火、球化退火、淬火到回火,每一項工序都反覆做了十幾種不同的工藝參數組合進行對比。

  淬火冷卻速度對硬度的影響曲線,不同回火溫度下的硬度衰減規律,複合鍛打中兩種鋼材之間碳遷移形成的過渡層與界面結合——這些內容他以前也懂,在大學課堂上學的和在工坊里實踐的加起來,足夠套出一個正確的結果。

  但現在他追求的已經不是「正確」了。

  「正確」代表著符合標準,符合教材上教的標準工藝流程,符合老師傅們代代相傳的判斷準則。

  做出來的東西挑不出毛病,但走到這一步之後會發現,自己原來只是踩在前人踩過的腳印里,每一步都沒走錯,但也只是在複製前人的經驗。

  從「正確」到「出色」,中間差的那一步是從被動執行變成主動創造。

  是他開始不再只是嚴格按照工藝流程表去執行,而是能在每一項工藝參數中做出自己的判斷和微調。

  回火溫度多高、保溫多久、冷卻速度快一點還是慢一點,他會根據每一塊鋼坯的實際情況做出調整,而不是按照一個固定的配方去走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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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色」再往上,是他正在摸索但還沒完全抵達的另一個層面——能把所有的理論、技藝和經驗融入血與骨,把它們變成比肌肉記憶和本能反應更深的存在,就像人在舉起手臂擋在臉前一樣,這個動作不需要經過思考,來自於身體和大腦的更深處,更接近於某種與生俱來的本能。

  他能感覺到自己正在朝那個方向走。

  而推著他往前走的是三樣東西:大學課堂上學的現代金屬加工理論,他爸在龍泉的鍛爐前手把手教了他將近十年的祖傳鍛造技藝,以及系統賦予的那些技能——淬靈、疊火融鍛,還有那個尚未解鎖的雲紋夾鋼。

  理論提供的是對本質的理解。

  不是只知道「該怎麼做」,而是理解「為什麼這樣做」——淬火時奧氏體向馬氏體的轉變為什麼要在那個溫度區間完成,回火時馬氏體的分解怎樣影響硬度和韌性的平衡,不同合金元素對CCT曲線的影響究竟是讓孕育期左移還是右移。

  家傳技藝提供的是在課本上學不到的實戰經驗,比如如何僅憑手感判斷一塊鋼坯是否已經加熱均勻,比如在聽到錘聲的迴響時可以判斷出坯料的哪個部位鍛打還不夠。

  而系統賦予的特殊技能則像是把理論和技藝之間那道細小的縫隙用熔融的鋼水澆鑄填滿成為一個整體。

  三根線,擰成一股。


  林遠能感覺自己在向鍛造技藝的更高處攀登,腳下有更穩固的基礎,視線能看到更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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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他沒有繼續待在工坊。

  節目組的正式通知已經到了,比賽在亞特蘭大的一處影視基地錄製,報到時間是周末下午兩點,比賽從周一開始,賽程三天。

  賽制是淘汰制,每輪固定題目,材料、工藝、時間都有限制,完成的刀要經過評委的審核和暴力測試。

  他把比賽要帶的東西列了一張清單。

  換洗衣服兩套,實驗筆記本和筆,保溫杯,手機充電器。然後他打開系統的儲物格,把學徒的鍛造工具取了出來,連同牛皮卷包一起和其他行李放在一處。

  那把鍛錘被他單獨拿了出來。

  剛拿到這套工具的時候他只是覺得好用,看成是一件品質很好的裝備,就像遊戲裡換上了一把趁手的武器,屬性會比白板好一些但本質上仍是數字的加成。

  現在他能看懂這把錘子的精度和匠心體現在什麼地方了——錘頭的重心經過精密的計算,不是隨便找個重心位置打一根鐵棍末端再裝一個錘頭就完事。

  重心靠前約三分處的位置經過了反覆的試打和調整,多一分太沖少一分太綿——這種看似不起眼的細節,往往是區分一個普通匠人和一個真正大師的重要標誌。

  錘頭上的火龍頭部徽記,不僅僅是裝飾。

  如果將錘頭加熱到一定溫度,徽記就會變成亮紅色,像是在噴吐火焰。

  這是一個很實用的設計——在鍛打過程中需要頻繁檢查錘頭溫度,避免錘頭過熱導致硬度下降。

  有了這個溫度指示功能,就不用停下來用手背去試錘頭溫度,或者憑經驗判斷。

  他用手指沿著錘柄上那行銘文的刻痕慢慢摸過去。

  FORGED IN FLAME, TEMPERED ON ANVIL.

  浴身於戰火,鑄煉於戰砧。

  每一個字母都刻得很深,邊緣乾乾淨淨,沒有毛刺。

  他把錘子放回牛皮卷包里,捲起來,用銅扣固定好,放在背包的旁邊。

  然後他走出房間。

  馬特癱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罐可樂,電視裡在放某款新遊戲的預告片。

  他瞥了一眼從房間裡出來的林遠,注意到沙發上那些胡亂堆放的東西消失了大半,茶几上的空易拉罐和吃剩的薯片袋也不見了。

  「你收拾的?」林遠看著整潔了不少的客廳,有點意外。


  「嗯。」馬特喝了一口可樂,語氣平淡但臉上帶著一種「這沒什麼大不了」的表情,「你不是明天出發嘛。我想著客廳這麼亂你看著也煩,就順手收拾了一下。」

  林遠看了他一會兒。

  馬特·韋恩,一個連自己襪子放在哪個抽屜都要發簡訊問室友的人。

  「謝了。」

  「謝什麼。」馬特從沙發上坐起來一點,把可樂罐擱在茶几上,「你比賽準備的怎麼樣了?」

  「還行。」

  「還行是什麼意思。」

  「就是還行。」林遠在沙發另一頭坐下,仰頭靠在沙發靠背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那塊形狀像展開翅膀的鳥的水漬還在原來的位置:「該練習的都練了。剩下的到了比賽現場再說。」

  「那你緊張嗎。」

  林遠想了一下。

  「有一點。」

  馬特轉頭看著他。

  這個回答顯然出乎他的意料——在他的印象里林遠做什麼事都是胸有成竹的,做飯的時候從不翻車,修磨床的時候連圖紙都不用看,打鐵的時候每一錘都落得穩穩噹噹。

  緊張這個詞他以為跟林遠不沾邊。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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