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雷

  只能看到死亡......

  這句話就像一塊石頭,徹底擊碎了林舒的僥倖。

  毫無疑問了,自己在占卜中看到的,就是自己死亡的結局。

  如果按照泠風的解讀,那自己顯然就是那場所謂「祭祀」的祭品......

  真特麼......

  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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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舒惡狠狠地咬了咬牙,但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又有了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人最大的恐懼其實往往不是來自於最壞的結果,反而是來自對壞結果的未知的預期。

  你不知道接下來有多壞,於是你會怕,會擔心現有的「好」會被打敗。

  但如果一開始你就知道、並且無比清晰的看到了那個壞結果,你反而就不怕了。

  不僅不怕,反而還興奮起來。

  都他麼要死了,再壞能有多壞?

  想辦法過了這關再說!

  林舒定下神來,現在的他又發現了新的謎題:

  自己的死亡,到底是怎麼來的?

  難道真的是所謂的「天收」嗎?

  也不像。

  徐長順的天收,是在二院裡直接因為心臟驟停而猝死。

  這樣的死亡方式,其實更符合自己對「天收」的刻板印象。

  那種不可捉摸的、不可抗的力量,在不知不覺間生效,一生效便乾脆利落地奪走一個人的生命。

  這才是「天」的力量嘛。

  而自己看到的呢?

  那顯然是由「人」主導的一場死亡,甚至自己都有可能是被強迫著去「赴死」。

  這哪是天收啊?

  可不是天收,那又是誰想要自己的命?

  沉默片刻,林舒打字敲下新的關鍵詞搜索。

  「儀軌、禁忌、天收」。

  這一次,他只找到了一個文件。

  但這個文件里內容相當豐富----它記錄了大量因為濫用儀軌而導致「天道」反噬的案例,有些案例來自於古籍,有些則來自於徐長順自己的收集。

  從論據上說,這個文件的內容是絕對紮實的。

  問題在於,它並沒有套清晰的邏輯支撐,就連徐長順也對「天收」的概念抱有一定懷疑。

  他在文件里寫著:


  「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然也不然。我認為『天收』、『反噬』的存在可能有更複雜、更深層的機制控制,但目前並無直接證據證明。」

  「或許有一天,等我面臨『天收』時,才能窺見其一角。」

  「只是不知道那時候,我還有沒有機會看清它的真相、把真相記錄下來.......」

  一語成讖。

  他真的撞上「天收」了,也真的沒機會記錄下來。

  而自己想得到的真相,恐怕也必須由自己去找了。

  希望能來得及!

  林舒輕輕嘆了口氣,門口有人影閃動,他立刻抬起頭。

  「怎麼樣?」

  走進門的是徐峰,林舒站起身,似乎是「不經意」地,隨手合上了電腦。

  「他確實想讓我做他的徒弟,但是他沒有告訴我為什麼。」

  林舒指向電腦。

  「電腦里都是他這些年做師公時總結的一些經驗,很龐雜,一時半會兒我看不完。」

  「看不完就帶走。」

  此時的徐峰已經再次從悲傷的情緒中掙脫出來,略微停頓後,他繼續說道:

  「不過如果你不想做師公其實也沒關係的,我覺得他不是在強迫你。」

  「這些東西......你可以再幫他找個有緣人傳出去,就行了。」

  「人已經走了,但你還活著,有自己的路要走。」

  「明白。」

  林舒感激地看向徐峰----在這種時候,他還能為自己著想,這個人是真的不錯。

  不過,他的提議卻是萬萬不能採納的。

  徐長順留下的東西,自己無論如何都不能放棄。

  先不說自己要靠這些玩意兒活命,退一萬步說,那些東西也實實在在地揭開了這個世界迷霧的一角,繼續探查下去,還有更多東西會展現在自己面前。

  比如,世界的真相。

  畢竟,徐長順做的事情,是復現。

  那也就意味著,這些所有的儀軌,本來就是存在的、並且曾經是有效的。

  它們曾經以各種形式活躍在世界上,帶來了諸多奇異的影響。

  而它們存在的那些時代......

  世界到底是什麼樣的啊?

  恍惚間,他仿佛看到了一個曾經存在的「神話時代」。

  輕輕搖了搖頭,林舒收回了逸散的思緒。

  他看著徐峰,開口說道:

  「如果方便的話,今天我就不走了。」

  「對了,徐師公是哪一天出山?」

  「如果我想接他的衣缽的話......按理來說,是不是得跟你一起送他上山?」

  ......

  出殯安排在第三日----在臨川市農村這邊,出殯一般被叫做「出門」。

  這是一種柔和的規避,把原本冰冷的永別,變成了一種短暫的、仍然富有期待的別離。

  當然,這也完全符合這個少數民族區域的生死觀。

  大多數時候,這裡的人不認為死亡是永別。

  他們認為,每逢重要的日子,那些已經「出門上山」的先人,都會三五結伴地沿著小路走回家裡,默不作聲地跟仍舊生活在人世間的親人吃一頓飯,然後再閒聊著返回他們的新住處。

  對他們來說,死亡沒那麼可怕----在大多數情況下沒那麼可怕。

  哪怕是徐長順這個「師公」,雖然葬禮上天然就帶著幾分詭譎、冰冷的色彩,但大多數人也只是在出門的那一刻嚴肅、悲傷了幾分鐘,等到三聲鑼響、棺木上肩後,氣氛陡然輕鬆下來。

  抬槓子的壯年們肆無忌憚地閒聊玩笑,主家也不以為意。

  只有坐在棺材上壓棺的、手持牛角和鈴鐺的師公稍微嚴肅一些,但也僅僅是嚴肅,並不是「肅穆」。

  徐峰捧著靈牌走在隊伍最前面,右邊是他的妹妹徐婉,左邊則是林舒。

  「......我很謝謝你來送我爸,但是我還是那句話,你要是不想做師公,送上山就結束了。」

  「能陪我捧靈,這份師徒情誼也算盡到了。」

  徐峰腳步沉穩,繼續說道:

  「話不好聽,但我爸應該也不在意----不能為死人耽誤了活人。」

  「我知道,我有數。」

  林舒扶了一把踩到泥坑、踉蹌了兩步的徐峰。

  他的視線瞥向身後的棺材,棺材上坐著的師公,也正好看向了他。

  對方的眼神里寫滿了懷疑----事實上,除了徐峰以外,幾乎沒有人支持自己來接徐師公的衣缽。

  徐家人中,徐婉大致是跟徐峰一樣,覺得為了自己的父親耽誤一個小年輕不厚道,不應該,並且她反對得比徐峰更堅決一些。

  至於其他人......

  包括所有師公在內,都是認為自己沒資格。


  「.....他雖然也是瑤族,但是家裡從來沒有幹這一行的,一點基礎都沒有,怎麼接?」

  「你要小心啊,你爸那麼好的名聲,很容易被有心人利用的!」

  「別說什麼選中不選中,我說句難聽的,你爸當時大概也是病急亂投醫了,做不得數的!」

  「要是他借你爸的名字招搖撞騙,以後你怎麼辦?」

  「心性好?就算他心性好,有些事情學不來就是學不來的,徐師公的衣缽交給他,這條法脈就斷了!」

  ......

  臨出門前,幾個師公跟徐峰的爭執聲還縈繞在耳邊。

  平心而論,林舒自己也覺得,自己並不是那麼「有資格」。

  但沒辦法,要名正言順地帶走徐師公的遺產,自己就必須要接下他的衣缽。

  所以無論外人怎麼反對,自己也只能當聽不見。

  話說回來,徐峰這人還真是......

  強悍。

  那幾個來的師公里,有幾個人已經說了如果自己接了衣缽,他們就直接走了,法事也不做了。

  徐峰愣是巋然不動,只留下一句「反正也沒叫你們來」,便親自去指揮起靈了。

  他觸怒了大部分的師公,最後只有一個姓劉的師公留了下來壓棺,看的也是徐長順的面子......

  想到這裡,林舒感激地看了徐峰一眼,隨後說道:

  「他選中我了,到現在我都還不知道為什麼選中我,但我不能那麼輕而易舉地就扔下他這份期待。」

  「起碼,我得試試。」

  「更何況,你今天......」

  「不用多說。」

  徐峰擺擺手不再說話,兩人的話題自然地轉向了林舒現在、以及以後的工作安排,慢慢又扯到了宏觀形勢、美伊戰爭、通貨膨脹.....

  林舒恍惚間有種不真實的「抽離感」。

  自己曾經無比熟悉的那個世界,跟徐長順熟悉的由「儀軌」組成的世界,真的是一個世界嗎?

  太怪了。

  天空漸漸陰沉,雨開始下了起來。

  沒有人打傘,好在5月的天氣,也實在是算不上冷。

  甚至雨水澆在身上,還多了幾分涼爽。

  送葬隊伍漸漸加速,雨水灌進嘴裡,讓大家都不再願意開口說話。

  一片沉默中,只有棺材上的師公仍然不斷地搖響鈴鐺。


  「叮鈴鈴----」

  「叮鈴鈴----」

  林舒的視線被雨水打得有些模糊,腳步被粘在鞋上的泥巴拖得沉重,不知不覺間落到了徐峰、徐婉兩人後面。

  他站定喘了兩口氣,抬起手擦了一把眼睛。

  但也就在一刻,熟悉的感覺突然湧上心頭。

  送葬的人群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在狹窄的小路上,簇擁著向山上緩緩前進。

  如灰線一般的雨滴連綿不斷地落下。

  天空中,淡黃色的「雪花」飛舞。

  那不是雪花。

  那是紙錢!!

  我他麼就說雨滴和雪花怎麼會同時出現!

  自己在幻覺里看到的,也根本就不是什麼祭祀!

  是送葬!!

  林舒汗毛倒豎。

  危險的直覺,瞬間填滿了他的整個大腦!

  就是在這裡!

  就是在這個轉彎的位置,雷馬上就要落下!

  「停!!」

  林舒大喊出聲,走在前面的徐峰、徐婉兩人立刻回頭,身後抬棺送行的隊伍也下意識地停了下來。

  「什麼情況?」

  「有問題----」

  林舒的話音還沒落下,一道白光突然亮起。

  「小心!」

  幾乎在同時,林舒猛地撲向了徐峰,同時伸手抓住了徐婉的一截手臂。

  「轟!」

  「咔!!」

  林舒順著前沖的勢頭猛地摔倒在地,腦袋重重撞在混著泥水的地面上。

  徐峰和徐婉也已經被他撲倒,徐長順的牌位掉在一邊,而順著牌位所在的方向,就在徐峰、徐婉兩人原來站的位置附近,一棵高高的松樹,已經被攔腰劈斷。

  斷口參差不齊,燒焦的松脂散發出詭異的芳香味。

  此時他們距離那顆松樹,不過5米。

  雷......閃電......

  這就是占卜中的場景。

  自己本來應該跟徐峰、徐婉兩人一起,死在這裡的。

  但今天......

  我還不想死!

  林舒心有餘悸地、劇烈地喘息著。

  徐婉艱難爬起,難以置信地看著不遠處的松樹,隨即又看向了林舒。

  徐峰快速站起身,拖著兩人躲到了國家電網架的電線桿下。

  而後方送葬的隊伍里,師公手中搖動的鈴鐺已經停了下來。

  他甚至差點從棺材上站起來。

  他看向林舒的眼神,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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