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0292【朝會歷數王安石六十罪狀】
第294章 0292【朝會歷數王安石六十罪狀】
郭逢原那封奏疏的內容,終究還是在官場傳開了。
但郭逢原屁事兒沒有,依舊該幹嘛幹嘛。
趙頊和王安石也沒再提,仿佛他們從來不知有此事。
內容如此離譜的奏疏,諫官和御史竟然一言不發。因為他們全都是變法派,刻意選擇忽視,假裝自己不知情。
王珪、馮京、文彥博、蔡挺、吳充、徐來,六位兩府重臣同樣不發言。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訪問sto9.𝘤𝘰𝘮
大家都知道某蠢貨捅了大簍子,但就是沒有人站出來說話。
於是,有變法派官員發現機遇,正式跳反彈劾王安石。
你沒有看錯。
出了這麼大的事,保守派竟然一句話都不說,反而是變法派有人彈劾王安石!
「又是唐坰的彈劾奏疏?」趙頊眉頭緊皺。
皇帝是真不想再提郭逢原,儘量淡化此事的影響,但唐坰天天寫奏疏重提。
最多的時候,一天寫五封奏疏!
趙頊愈發懷疑王安石看人的眼光。
幾年前,唐坰還只是個恩蔭小官。
這傢伙為了彰顯存在感,動不動就喊「請斬某某」。
譬如韓琦反對青苗法,唐坰就說:「青苗法難以推行,宜斬大臣異議如韓琦者數人!
」
王安石非常高興,引薦唐坰覲見皇帝,還幫他弄了個進士出身。
趙頊很不喜歡這種動輒要殺人的,去年下旨貶謫唐坰為錢塘知縣。
但王安石卻非要把唐坰留京,指使鄧綰舉薦唐坰做御史。趙頊礙於情面,只能同意這個請求。
唐坰做了御史跳得更歡,因為他沒有別的本事,只會說大話吸引大家注意。
徐來都被他請斬過!
漸漸的,王安石也覺得這人不靠譜。於是在唐坰升為同知諫院時,沒有正式給他除職即確實升官了,但人事關係都沒變,類似從御史台借調過去的。
唐坰就此憤怒,開始嫉恨王安石。
郭逢原的那份奏疏,讓唐坰看到了機會。他感覺王安石快要完蛋,乾脆選擇直接跳
反,想要做干翻王安石的第一人。
諫院。
一大清早,以張璪為首的幾位諫官,就把前來上班的唐坰圍住。
「爾等想要作甚?」唐坰有些心虛。
張璪質問道:「王相公待你不薄,為何如此恩將仇報?」
唐坰頓時挺起胸膛,義正詞嚴道:「王安石禍亂天下,諸路州縣已民不聊生。近日更是指使心腹,上疏逼迫官家再給厚待。甚至還打算總攬軍權!他想做什麼?他難道想篡位不成?我讀聖賢之書,自知忠君報國,怎容此等奸佞繼續做宰相?」
此言說出,諫官們紛紛唾罵。
張璪上前欲揪其衣襟,唐嚇得趕緊逃跑。他既不敢回諫院,也不敢回原來的單位御史台,躲在家裡繼續寫奏章彈劾王安石。
前前後後,這傢伙寫了二十多封奏疏!
皇帝全部留中不發。
數日之後,士子們正在考舉人,百官進宮參加起居朝會。
徐來在排隊等待時,發現文彥博面帶微笑,顯然文相公的心情不錯。
心情能不好嗎?
現在大家都看出來了,根本不用主動反對變法,那些變法派自己就會輪番獻醜。
王安石這幾年提拔了太多小人,若對那些小人稍微冷淡,他們找到機會就跳反。生動詮釋什麼叫「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
孔夫子的含金量還在提升。
「皇帝升殿!」
徐來排在吳充後面,跟隨隊伍走進大殿。
班立完畢,開始走流程。
就在快要散朝的時候,唐坰忽然出列跪拜:「陛下,臣請奏事!」
趙頊對他極為厭惡:「有什麼事情,改日再說。」
唐坰伏地不起,趴跪著不說話。
趙頊無奈:「有事講來。」
唐坰連忙站起,衝到御座前方,挨著皇帝說:「臣所言,皆大臣不法之事,請對陛下逐一陳之。」
說話之間,他把笏板插回腰帶,從袖中掏出奏疏展開。
然後唐坰回頭,目視王安石,厲聲道:「王安石快近御座,聽札子!」
王安石面無表情。
唐坰怒斥道:「在陛下面前,你都敢這樣無視君上,可知在外面有多跋扈!」
王安石終於變了臉色,上前幾步靠近御座。
文彥博一直在憋笑,已經快繃不住了。
大殿之中,瀰漫著詭異的氣氛,百官表情各異殊為精彩。
徐來輕輕挪動一隻腳,讓自己的站姿更舒服,等著慢慢欣賞接下來的好戲。
唐坰捧著奏疏大聲念誦:「————王安石專作威福,曾布等表里擅權————天下只知憚安石威權,不復知有陛下————文彥博、馮京知而不敢言。王珪曲事安石,無異廝仆————」
「安石用曾布為腹心,張琥(張璪)、李定為爪牙————逆意者久不召還,附同者雖不肖為賢————」
「又作奸,令章惇變李定獄事————」
「又擅議宗廟事,有輕神祖之心——
「又編保甲以農為兵,凶年必致怨叛————曾布蔽塞人情,欺誣人主,以為情願————」
「又行免役法損下補上,人人怨咨,而令監司壓塞州縣事不上聞————」
「又置市易司,都人有致餓死者————」
一口氣說出王安石六十條罪名!
趙頊本來沒咋當回事兒,但坐在那裡越聽越心驚。
尤其是「都人有致餓死者」,這是在說王安石的市易法,把京城百姓都逼得活活餓死了。
果然,最了解變法派的,還得是變法派自己人。
那些變法派官員,真不清楚新法的執行情況?
連唐坰這種沒啥本事的,都知道新法把百姓搞成什麼樣子!
念完六十條罪名,唐坰說出自己的口頭禪:「陛下,王安石禍國殃民、欺君罔上,實乃李林甫、盧杞之流。臣請斬安石以謝天下!」
全場寂靜。
王安石退後幾步,摘掉官帽,跪伏說道:「陛下,臣治國無方,請辭宰相之位。」
文彥博頗為期待地看著皇帝。
他已經漸漸摸清趙頊的脾氣,這位皇帝雖然耳根子軟,卻又非常愛面子。這種時候站出來攻擊王安石,反而會引起趙頊的反感,因為變法是趙頊的顏面所在。
所以,現在不能說話,不能攻擊王安石,更不能批評新法。
同樣的,曾布、章惇、呂惠卿等變法派,也不敢站出來為王安石說話。一旦他們幫忙,對唐坰群起而攻之,反而會坐實王安石朋黨跋扈。
現場就這麼尬住了。
皇帝不說話,大臣也不說話。
唐坰有些慌了,目視百官大喊:「難道朝堂上就沒有君子了嗎?難道在列的諸位,全都是王安石的爪牙?還是你們畏懼宰相權威,一個個都嚇得不敢說話?」
王安石跪伏於地,依舊一言不發。
「散朝!」
趙頊完全不知該如何處理,感覺顏面大失,直接拂袖而走。
走出幾步,趙頊又說:「徐來留班!」
在禮官的引導下,群臣陸續退出大殿。
殿內只剩站著的徐來、跪著的王安石、滿臉驚慌的唐坰。
一個太監走來,對徐來說:「徐樞副請。」
徐來拱手回禮,跟著太監去見皇帝。
唐坰慌張跑出大殿。
王安石獨自跪在殿中,表情茫然,目光呆滯。良久,他終於恢復了精神,撿起放在地上的官帽,端端正正戴好離開大殿。
徐來跟隨太監抵達偏殿:「臣徐來,拜見陛下。」
趙頊有氣無力抬手:「坐吧。其他人都出去。」
太監、侍衛和史官,紛紛退出偏殿,只留皇帝和徐來。
趙頊問道:「明年能伐夏否?」
徐來沒想到皇帝撇開朝會之事不談,居然毫無徵兆地詢問伐夏事宜。
他頓時心念百轉,迅速明白皇帝的想法。
趙頊對王安石的忍耐,已經達到一個極限。但變法搞得一塌糊塗,皇帝現在騎虎難下,不可能貿然將王安石罷相。
否定王安石,就是否定新法,就是否定皇帝!
趙頊必須找一個台階下,而伐夏就是那個台階。只要覆滅西夏,趙頊就是英明之君,今後無論做什麼都更順手。
徐來回答說:「明年可以伐夏,但必須現在就準備糧草。東南各路的糧食,由於過稅不斷上漲,已經沒有商人願意開中運糧了。純靠民夫和漕兵運糧,又太過擾民。臣請降低包括糧食在內,各種軍用物資的過稅。鼓勵商人開中!」
趙頊又問:「除此之外呢?朕不奢求一舉覆滅西夏,但至少要收復石州、銀州、洪州等失地。」
徐來說道:「伐夏想要成功,臣請陛下准允三事。」
「講。」
「第一,臣以樞密副使之身兼宣撫使,親自前往陝西坐鎮。第二,陝西邊地文武,以及陝西都轉運使、各路轉運使,由臣來任命。第三,伐夏期間,不論前線戰況如何,陛下不要下令催促。」
趙頊沉默良久才說:「皆允。」
徐來起身作揖:「正式出兵一年之內,臣若不能攻破西夏國都,甘願罷職謝罪!」
聽聞徐來斬釘截鐵之言,趙瑣的臉色稍微好看些,他低聲問道:「京城真有因市易法而餓死的百姓?」
徐來回答說:「有所耳聞,但不知真假。臣的侄女貪嘴,愛買街頭零食,她經常抱怨零食又漲價了。臣的親吏前些日子也抱怨,說街邊的理髮錢翻倍有餘。」
「唉!」
趙頊一聲嘆息。
(有書友說執政必有殿學士貼職。老王仔細查了查,這是南宋的規矩,當時貼職已經貶值了。)
(北宋的時候,副宰相至少是集賢殿大學士,對樞密使和樞密副使好像沒規定。而且集賢殿大學士屬於宰輔專屬,跟其他殿學士不是一個系統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