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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0249【徐天章】

  第251章 0249【徐天章】

  徐來坐在首席位,開始闡述自己的學術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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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致內容跟雜誌文章差不多,但害怕皇帝聽不明白,便在關鍵地方舉例闡述。他甚至把還未刊登的第三期、第四期、第五期內容,提前說出來一部分。

  趙頊聽得頻頻點頭。

  變法派當中的薛向、元絳,皆是一副深思表情。這兩位都屬於務實派,而且執行能力極強。

  尤其是薛向,他早就把《數學》《幾何》讀完,還主動幫忙推廣於地方。淮南兩路和東南各路,在薛向的堅持推廣之下,至少有上百官吏接觸過《數學》《幾何》。

  徐來講解結束,按流程該皇帝提問。

  趙頊卻說:「諸卿若有疑問,可當面講出來。」

  如果徐來此前不讓皇帝賜座,文彥博今天是不會有異議的,他樂見徐來給王安石搗亂。

  但出現賜座事件,文彥博的想法就又不同了,他不想大宋再出一個「王安石」。

  必須趁早壓下去!

  若純以學術而論,文彥博不喜歡王安石那套。可王安石的理論,至少還沒脫離傳統框架。

  而徐來說「販夫走卒皆可為堯舜」,這在文彥博看來比王安石還離譜。

  兩人的學術思想天然對立。

  文彥博問道:「徐學士為何不談性?」

  徐來反問道:「需要我通篇背誦《中庸》嗎?」

  文彥博說道:「閣下所言內聖外王」,無非就是把致中和」換個說法。內聖外王,中庸而已。」

  「然也。」徐來當即承認。

  中庸,真就有內聖外王的意思。

  中為內聖,庸為外王。

  文彥博一眼就看穿徐來在套皮,換了套更具煽動性的說辭而已。他直指徐來的學術要害:「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這句話該怎麼解?」

  徐來引用孔穎達之言回答:「心無所慮而當於理,故謂之中。」

  文彥博追問:「心無所慮而當於理。這句話又該怎麼解?」

  徐來只能詳細解釋:「面對一個人、一件事,不受雜念與欲望影響,純粹以理性來思考。這就是中。以此出發,把事情做到最好,這就是和。中庸,或者說中和,即做事不摻雜私慾,最終能夠盡善盡美。」

  文彥博又問道:「中從何來?」

  徐來回答:「性與教(天性和教育)。」


  文彥博終於抓到徐來的漏洞:「非也。中從性來,教也由性始。否則的話,道與教不同,豈非中也不同?」

  這是兩人的核心矛盾。

  徐來認為,人雖然有天性,但主要靠後天學習。通過學習,認識社會與自然,並以此為基礎來做人做事。

  文彥博認為,後天學習雖然很重要,但人的天性更重要。天性是寧靜、樸素、端正的,是產生政教和禮法的基礎。仁義禮智信等等,其種子都蘊含在天性當中。教育不過是讓種子生根發芽。世間的惡,其實是種子長歪了。

  徐來說道:「道與教不同,中當然也不同。文相公與王相公,皆賢良也。兩位的道與教不同,所以中也不同。」

  徐來是把「中」理解為人生觀、價值觀,所以後天教育對「中」影響更大。並舉例說,文彥博和王安石都是賢良之人,因為教育不同,才導致人生觀、價值觀不同。

  如果按文彥博的說法,那麼文彥博跟王安石之間,必有一人的天性種子長歪了。

  文彥博當然不可能承認自己是壞人,同樣也不能說王安石是壞人,因為王安石是公認的品行高潔。

  文彥博當即繞開這個不談:「孔夫子言:唯上智與下愚不移。孔穎達也說,人感五行為五常,得其清者為聖人,得其濁者為愚人。從聖人到愚人,可分九等。聖人不用教,愚人教不會,只有中間七等人可以教化。是否如此?」

  徐來忽略人的等級問題,模稜兩可道:「聖人確實不用教,愚人確實教不會。」

  文彥博質問:「既然如此,閣下為何說販夫走卒皆可為堯舜?」

  徐來反問:「販夫走卒就一定是愚人嗎?滿朝官員就一定是智者嗎?愚人和智者,不能以讀過多少書而論。一個不識字的農夫,如果他孝順父母、愛護子孫、友善鄉鄰、奉公守法。難道你能因他沒讀過書,就說這個農夫是愚人?」

  文彥博說道:「此天性純良之人也。」

  徐來又問:「一個人出身富貴之家,從小有名師教導,年紀輕輕就考上進士。他道德文章寫得好,聖人之言講得頭頭是道。但他貪贓枉法、魚肉百姓、出賣師友。這樣的人,難道因為讀書讀得好,就可以說他是智者嗎?」

  文彥博說:「此奸邪之人也。」

  徐來說道:「所以世間之人,不管他是否讀過書,都有可能成為堯舜!」

  文彥博笑道:「便用那農夫舉例,純良之人而已,不可稱堯舜。」

  「我是說有可能,而且是修行之後有可能。」

  徐來糾正之後,趁機宣揚道:「如果按我的法子修行,成為堯舜的機會就更大。不對,不是我的法子,是聖人傳下來的修行之法。」


  文彥博說出一句誅心之言:「徐學士在自比堯舜嗎?」

  徐來回答:「恨不能至,此生之所求也!」

  文彥博又繞回之前的話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如果每個人的中」不同,難道天下之大本也不同?」

  徐來也跟著繞回去:「閣下與王相公的中」相同嗎?難道兩位之間,有一人天性不良?又或者說,誰受了不良教化?」

  文彥博頓時語塞。

  徐來當即不再坐著,站起來闡述說:「《中庸》所言天下大本,是萬理具備的狀態。一個人只有在明明德之後,其天命之中」,才能與天下大本相合。然後止於至善,便是致中和」。明明德、止於至善,便是中庸,便是內聖外王!」

  「想要中庸,想要致中和,想要內聖外王,就必須遵循三綱八目。三綱八目並非口頭上隨便說,而是要通過學習、觀察、總結、驗證來明白道理。明白了道理,還要不折不扣去做。此所謂知行合一是也!只行不知是妄人,只知不行是偽人,知行合一方為聖人。」

  「想要知,就必須格物致知、誠意正心。知道了,便要行,即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三綱八目,知行合一,正是此理————」

  「文相公論及性情。聖人並非沒有七情六慾,聖人也有喜怒哀樂。但臨事之時,尤其是關乎公義之時,聖人可以壓下自己的七情六慾、喜怒哀樂。」

  「所以《中庸》才有此言: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

  「中庸之道,常被人誤解為隨波逐流。為了正本清源,我才把中庸之道,擅自改稱為內聖外王」

  「不惟如此。當今許多士人所謂中庸、中和,只關乎品行道德,不關心國計民生。而內聖外王之說,更利於引導士人關注此處。」

  趙頊聽完,拍手讚嘆:「徐先生一席話,直令朕茅塞頓開。今日方知《大學》《中庸》之真義也!」

  文彥博欲言又止,他是沒有被說服的,但又不知該如何反駁。

  他跟徐來在底層邏輯上就有衝突。

  文彥博是精英視角。

  徐來則是大眾視角。

  就在兩個月前,文彥博和皇帝有一段對話。

  趙頊當時說道:「變法讓許多士大夫不高興,然而對百姓是便利的。」

  文彥博已經列舉了很多對百姓不利的地方,面對皇帝他懶得再扯了,直接回了一句:「(陛下)為與士大夫治天下,非與百姓治天下也。」

  雖然這句話多少有賭氣成分,但他下意識說出來,自然是有其根源的。


  在文彥博看來,人天生就有賢愚之分。但凡能通過教育而知理的人,天性當中都自帶有根基。

  販夫走卒當中,雖然也有純良之人,但一輩子都不可能得「道」。

  而徐來卻說,人人都可以通過努力成為聖人。只看在學習過程中,能不能獲得真理,能不能堅持去做。

  一個精英,一個大眾。

  辯論起來雞同鴨講,哪裡能夠說服對方?

  趙頊見文彥博不再說話,於是又看向王安石。

  王安石正在思考,他發現自己跟徐來的思想,在核心觀點上其實是一致的。但也有許多區別,王安石此刻就在思考那些區別。

  王安石認為:至理存在於天地間,聖人已經總結提煉出來。只要明白至理,就能搞懂天下所有事。每個人都可以通過學習和思考,把自己塑造得「合干理」。再按照這個理去做事,達到學以致用的結果。

  徐來認為:大道是相通的,但每個人、每件事、每樣物的理都不同。不僅要學習和思考,還要觀察、總結和驗證。然後去運用那些理,才算是學以致用。

  王安石變法,缺的便是總結與驗證!

  他是先認一個死「理」,然後不顧一切地執行。就算中途出現問題,也覺得最後能夠成功,那些問題不過是考驗而已。

  三人學術思想的不同,導致價值觀和方法論不同,對待變法的態度也截然不同。

  現場的官員,如果忽略政治派別,純以學術思想而言,至少有一半傾向於徐來。

  他把這些人給說服了!

  因為徐來的學術邏輯最縝密,而且給出了具體的修行方法。說白了,就是能服人、可操作。缺點是:難堅持。

  趙頊心情愉快道:「今日的經筵極為精彩,賜徐來學士蕉布衣一襲。」

  極品蕉布衣的價錢,跟錦衣沒啥區別,適合夏日酷暑穿。

  想了想,趙頊又說:「升徐來為天章閣學士。」

  現在還未設立顯謨閣、徽猷閣等閣。

  徐來此前是龍圖閣直學士。注意有一個「直」字,比真正的學士級別更低。

  他的正常升遷路徑為:龍圖閣直學士→樞密直學士→寶文閣學士→天章閣學士→龍圖閣學士。

  一場經筵下來,徐來的貼職直升三級。

  如果閣學士到頂,往上還有殿學士。譬如資政殿學士、資政殿大學士。

  眾臣依次離開大殿。

  樞密副使吳充,在殿外微笑拱手:「恭喜徐天章!」


  天章閣學士嘛,徐天章這種稱法,跟包龍圖一個意思。再升一級,他也能叫徐龍圖。

  徐來謙虛說:「是官家過賞了。」

  王安石從他們身前走過,朝徐來無聲拱手致意。

  徐來也拱手回禮。

  薛向和元絳兩個變法派,卻是向徐來作揖,意思是說他們受教了。

  楊繪也過來作揖。

  作揖之人,新舊兩黨都有,純粹在學術上對徐來表達尊敬。

  A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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