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0230【覆滅西夏十年計劃】
第232章 0230【覆滅西夏十年計劃】
經筵大會往往避開酷暑和寒冬,只在二月到端午、八月到冬至舉行。
冬至的前一天,今年的最後一場經筵,皇帝親自下令讓徐來主講。
徐來現在的差遣是翰林學士兼侍講,本職工作便是給皇帝做顧問和講師,隨時可能再加「知制誥」頭銜負責寫聖旨。
經筵大會在未初正式開始,也就是下午一點鐘。
但群臣提前兩三刻鐘就來了,參與人員有:宰輔、樞密大臣、三司大臣、御史、史官、翰林學士、殿閣說書、勛貴、高級武臣。
今年冬天,宰輔班子變化極大。
富弼從首相改為使相,貶離京城,出判毫州。王安石從副宰相升為宰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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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宰輔有—
宰相:曾公亮、陳昇之、韓絳、王安石。
副宰相:馮京、王珪。
馮京也屬於幾連跳,先因反對青苗法,從御史中丞轉為樞密副使。等龔鼎臣回京做樞密副使,馮京又被皇帝提拔為副宰相。
陳昇之其實挺有意思,他跟王安石鬧翻以後,雖然強烈反對青苗法,卻隱隱支持軍事改革。並且,他現在天天鬧著要辭職。
「吱」
~~~,偏廳大門被推開,一股冷空氣鑽進來。
穿著紫色官袍、配著金魚袋的徐來踏入殿中,裡面的大臣紛紛與他禮節性互拜。
此前儘量籌措錢糧,支持徐來打仗的吳充,已因不配合王安石變法,從三司使轉為樞密副使。
接手三司衙門的是李中師(並非李師中)。
李中師此人的能力比較強,皇帝當著大臣的面稱讚誇獎。
富弼卻問:「陛下從哪裡聽說他做得好?」意思是幹得也就一般般,變法派在互相吹捧而已。
轉眼兩個月過去,富弼和李中師都被貶出京。
嘿嘿,李中師正好在富弼的老家當官。等明年免役法推行,他就要嚴查富弼家的戶口,勒令富弼的家人跟百姓繳納相同的免役錢。而且,他故意在富強的老家,徵收比其他地方更重的免役錢。
現在三司使又換人了,名叫李肅之。用四個字評價:德才兼備。
李肅之是純靠政績,被趙頊親手提拔上來的。他不屬於任何一派。
徐來先拜首相曾公亮,再拜次相陳昇之,接著拜韓絳、王安石、文彥博等人。即以上朝時的班序來拜見,他誰也不得罪。
司馬光此時不在京城,由於天天寫辭職信並反對青苗法,已被皇帝扔去永興軍做知軍。他到了地方,也是隔三差五辭職,估計還要再過一段時間才能辭掉。
畢竟司馬光這樣的人,名氣實在太大了。就跟當初的歐陽修一樣,想辭職都不容易,得分階段慢慢辭。皇帝害怕直接同意其辭官,會被非議容不得名臣。
馮京對徐來特別熱情,拉著徐來的手說:「君當年的省試文章,仿佛猶在眼前。白駒過隙,君已穿戴紫金矣!」
徐來笑道:「先生也做了副宰相。」
「哈哈哈!」馮京聞言大笑,笑聲當中帶著幾分苦澀。
他是徐來科舉時的主考官,可惜由於是諒闇榜,沒有成為徐來的座師。至於這個副宰相,現在當得非常憋屈。
徐來過去坐下,與龔鼎臣、吳充閒聊,跟他們表現得最為親近。一個是他的老上司,一個是歐陽修的兒女親家,這種親近可以理解為不帶政治色彩。
當然,這個舉動在某些人眼裡,也可以帶有政治色彩:徐來是不太支持變法,但又不強烈反對的中間派。
吉時到來,眾人前往正殿,分為文武兩班站立。
徐來今天是經筵主講,他在「展書官」引領下,來到大殿的講案前就位。
禮官唱喝,音樂聲起,皇帝從後廳出來,來到御案就座。
一名展書官上前,將御用講義翻開,並用銅尺壓平。接著宣布開講,並向徐來行禮示意。
徐來朝皇帝和官員們行禮,開口說道:「經筵一般講解經史。某年歲較輕、資歷太淺,於經史一道,遠不如在場的諸位高賢。因此就不班門弄斧了,只講一講跟西夏有關的戰事。」
群臣愕然。
徐來的「三綱八目」,還是很受推崇的。大家都以為他要講這個,沒想到非但不講三綱八目,甚至連經史都不碰,轉而講什麼西夏戰事。
但好像也沒有明文規定禁止講軍事。
徐來說道:「西夏為何能夠崛起?范文正公為何要在西北廣修寨堡?其實都出源於同樣的原因。那就是糧草!」
「當時李繼遷都被打得藏進沙漠了,為何能夠扭轉局面呢?唐末五代以後,那邊人口凋敝、農耕盡毀。大宋的駐軍,糧草無法自給,必須從陝西運糧過去。」
「大宋當時沒有修築寨堡,必須從數百上千里外運糧,一口氣運到前線。先要翻山越嶺,接著穿過茫茫沙漠。驢、馬、騾根本不合用,在沙漠裡一旦支撐不住,就是接連倒斃的局面,牲畜馱運的糧草也得放棄。」
「駱駝也有缺陷。一是大宋沒有足夠的駱駝,二是駱駝的食量也太大。最好的辦法,就是讓民夫運糧。但民夫運輸的糧草有限,而且自己也要吃。」
「超過五百里的距離,如果讓民夫背糧過去,並且還要給糧讓民夫返回。那麼一個民夫所運的糧食,吃完了都不夠他回家。朝廷還倒欠民夫的口糧!」
一粒糧食不剩,還倒欠民夫的口糧?
徐來此言說出,在場君臣皆吃驚不已,就連某些武臣都覺得匪夷所思。
「當時朝廷的做法,是讓民夫不回家。民夫運糧到前線以後,就地轉為輔兵和民戶。
且用鹽州來舉例,那裡根本無法耕種。運糧過去的民夫越多,鹽州的缺糧狀況就越嚴重。」
「而李繼遷根本不與宋軍作戰,只不斷襲擾宋軍糧道。於是乎,前線的宋軍再多都不起作用,因為找不到敵人作戰。隨著士兵和民夫越來越多,大宋前線就越缺糧。越缺糧,就越要運糧。越運糧,滯留前線的民夫就越多,繼而變得更加缺糧————」
「而藏在沙漠裡的李繼遷,糧食卻越打越多,全是從宋軍糧道劫掠去的。宋軍若派大軍保護糧道,耗費的糧草就更多,而且李繼遷會主動避開。宋軍保護糧道的軍隊太少,李繼遷就趁機劫掠。」
趙頊、王安石、曾公亮、文彥博等人都若有所思,他們熟悉那段歷史,但有很多地方想不明白。被徐來這麼一講,以前無法理解之處,此時便恍然大悟了。
徐來繼續說道:「太宗皇帝為了餓死李繼遷,下令禁止糧食貿易。此舉導致大量親近天朝的熟蕃,紛紛生出不滿,轉而投靠李繼遷,一起來劫掠宋軍糧道。李繼遷的實力就此壯大。」
趙頊的表情有些尷尬。
群臣則是驚訝徐來敢直言,有些人還為他暗中捏了一把汗。
這是在非議太宗啊。
徐來對此毫不在意:「李繼遷覺得自己實力夠強以後,便出兵圍困靈州。既不攻城,也不野戰,只等著大宋派兵去救,並且一直劫掠大宋的運糧隊。長此以往,靈州軍民都得餓死。因為靈州也缺糧,當地的水利設施盡遭破壞,開荒種出的糧食根本無法自給。」
「在這種情況下,文武大臣皆拿不出方略,太宗便親自製定了攻其必救、五路圍剿之策。」
「但五路圍剿,各路有遠有近,再加上沙漠阻隔,根本就沒法互相配合。」
「先說張守恩那一路。此人遇到了李繼遷,但一仗沒打就撤軍了。是他怯懦不敢戰嗎?並非如此。他在沙漠裡行軍,士兵體力消耗極大,糧草消耗也極大。」
「李繼遷根本不需要跟張守恩作戰,只須仗著自己對沙漠的熟悉,派小股兵力帶著張守恩兜圈子就行。只要張守恩敢追敵,過不了多久,便會士兵體力耗盡、糧草也耗盡。到時候,李繼遷輕輕鬆鬆就能獲勝。」
「因此,張守恩稍作追擊,便感覺到危險,連忙不顧皇命直接撤軍。」
君臣們聽到這種解釋,也體會到張守恩的難處。
確實不能追,追過去就要全軍覆沒。
徐來繼續說道:「太宗皇帝也明白張守恩的難處,因此事後並沒有追究他擅自撤軍的罪責。」
「李繼隆那一路,從出兵時就違抗皇命,因為太宗制定的出兵路線有問題。但糧草和大軍已經集結,李繼隆不能等朝廷更改路線,否則公文來往軍糧消耗太大。於是,他擅自改換路線出兵,半路遇到友軍丁罕部。」
「這兩路宋軍一起前進,在茫茫沙海當中尋找敵人。找到最後,糧草即將耗盡,也沒有找到李繼遷的蹤跡。只能撤軍。」
「五路大軍,只剩王超和范廷召。他們在沙漠裡長途行軍,糧草不繼,士兵極度饑渴疲憊。他們與李繼遷血戰數日,成功擊敗李繼遷。但補給耗盡,也只能撤退。」
「太宗的五路圍剿,就這樣草草收場。如果只從救援靈州來講,太宗達成了戰略目標。李繼遷被圍攻老巢,確實不敢再打靈州。」
「但是,為十幾萬大軍運糧的民夫有上百萬人,其中多數或死亡、或滯留塞外。陝西、河東一帶,就此民生凋敝,再也不能支撐西北作戰。只能放任李繼遷做大!」
如今又不可能有《宋史》,想要知道當年發生的事情,必須翻閱宮廷文獻和地方史料0
因此,今天在場的許多大臣,都是第一次聽說當年的詳情。
而能夠接觸文獻的頂級大臣,除非花費心思仔細研究,同樣也是第一次知道完整細節。
包括趙項都是如此。
他認真翻閱過宮廷文獻,但其理解只浮於表面。直至徐來這麼講述,他才明白當時的宋軍有多難。
徐來為啥講這些?
他要給趙頊提個醒,別再重蹈趙光義的覆轍。想要滅掉西夏,真正的困難在於糧草和沙漠。
徐來說道:「范文正公因此吸取教訓,在西北前線廣築寨堡。這種辦法,一可慢慢蠶食收復失地,二是可以在前線囤兵囤糧。把數百上千里的兵路和糧道,拆分成幾十上百里,平時不打仗也可分段轉運屯糧。」
趙頊問道:「今後也得這樣蠶食嗎?難道不能積蓄力量,一口氣滅掉西夏?」
徐來說道:「臣建議,滅夏當分為三個階段。」
「第一階段,襲擾並蠶食西夏邊地。尤其是能種糧食的西夏邊地,讓西夏邊民一直缺少糧食,西夏不得不往前線調糧。這是李繼遷當初對付大宋的法子,現在也讓西夏嘗嘗滋味。」
「第二階段,當陝西恢復民生,不再鬧饑荒以後,出兵攻占西夏可以產糧的邊地。然後我們修築寨堡、移民實邊、囤積糧草。」
「第三階段,足兵足糧,出動大軍,攻滅西夏!」
「這三個階段完成,可能要花十年時間。」
趙頊低頭沉吟:「十年時間————十年很久,似乎也不算太久。
,群臣面面相覷。
徐來這是在制定覆滅西夏的國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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