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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0227【被徐來放棄的人】

  第229章 0227【被徐來放棄的人】

  由於御史們的持續彈劾,徐來還沒抵達開封,散官就不幸降了三階。

  這種不痛不癢的處罰,導致彈劾奏疏變得更多。

  因為散官只用來區別服色和配件,甚至跟官員的工資都沒啥關係。

  在元豐改制前,要達到三品才能服紫。徐來的品級雖然不夠,但他的官銜備註有「賜紫金魚袋」。

  

  不管怎麼降徐來的散官階,他都可以穿紫袍、配金魚袋。

  散官降三階對於徐來而言,也就只是在上朝的時候,遇到本官、貼職、差遣都差不多的官員,如果對方的散官比他高,他需要站在這人的後面。

  這算哪門子處罰?

  不過,很快就沒人再理會徐來了,因為有人比他更吸引火力李定!

  王安石想提拔李定為知諫院,反對聲音太大轉為提拔監察御史,接著又改為崇政殿說書。現在又提拔為直舍人院,可以代替知制誥寫聖旨。

  因為反對提拔李定,已有一堆官員被貶。

  這次御史中丞陳薦也被貶了,其他御史氣得逮著李定狂噴,根本沒人再關心徐來「貪污公款」之事。

  大家通過趙頊的態度,其實早就已經看出來了,皇帝知道那些錢的去處。他們隨便彈劾幾下,履行言官職責便可,確實沒必要窮追猛打。

  後宮。

  趙頊對向皇后感慨:「我那位老師什麼都好,品德上找不出一絲瑕疵。但他太過耿介了,完全看不清形勢。這次貶他出京,過兩年再召回來。只是我對徐三郎,終究有些歉疚。」

  「只降了三階散官而已,官家為何感到歉疚呢?」向皇后問道。

  趙頊說道:「他前往秦鳳僅三年時間,朝廷和地方給的錢糧雖多,但跟他做的事比起來其實很少。今年他立下大功,只升了一階本官、三階散官,如今又因為彈劾把散官降了。更何況,那些錢他拿去為國辦事,卻要自己背負一生污名。我於心何忍?」

  向皇后說道:「我聽聞徐三郎為人節儉,以前在京城租住的房子,在外城的最角落裡,都快要跑到城外去了。陛下何不賞賜他京城宅邸?如此,便可讓他生活無憂,能更加盡心地為國效力。」

  「對啊,朕怎麼沒想到?」趙頊頓時高興起來。

  次日,他召見管理東京店宅務的官員楊沖:「舊城(內城)之中,有哪處較大的宅子,適合賜給立下功勳的大臣?」

  楊沖想了想,回答說:「景寧坊挨著太廟有一處宅子,已經空置了兩年有餘。」


  趙頊繼續打聽:「那裡以前是誰的宅子?」

  楊沖詳細闡述說:「真宗時期,此宅曾賜予王欽若。因毗鄰太廟,王欽若感到不安,自請換宅到定安坊居住。此後一直閒置。」

  「到了慶曆年間,仁宗皇帝擴建此宅,並改為廣親宅,用於居住皇室宗親。」

  「三年前,陛下在城北增建廣親宅、睦親宅,把所有宗室都搬去城北集中居住。王欽若舊宅擴建的廣親宅,便一直空置至今。」

  趙頊說道:「派人收拾打掃一下,朕要把此宅賞賜給翰林學士徐來。」

  楊沖提醒說:「仁宗皇帝擴建以後,此宅頗大,占地將近十畝。」

  「無妨。」趙頊說道。

  「遵旨!」

  楊沖躬身退下。

  必須說明一下,北宋皇帝賜予宅邸,不管是賞賜給宗室、公主還是大臣,一般都只賞賜其居住權。

  房屋產權依舊屬於皇室,不可私下買賣,隨時都可以收回。

  只有極個別的例子,才會把產權也賞賜出去。

  當然,皇帝如果不及時收回,該官員的子孫住久了,很可能就收不回來。老弱婦孺哭鬧起來,場面會搞得很難看。

  因此往往在官員外放之時(多半是被貶),皇帝趁機收回所賜宅邸,這樣就基本不會出現哭鬧現象。

  也就是說,徐來現在獲賜的宅子,雖然占地接近十畝,而且還緊挨著太廟,價值估計在十萬貫以上,但徐來不能私自交易、不能留給子孫。隨時都有可能被皇帝收回。

  暫住而已。

  徐來現在的心情,不是很愉快。

  他在回京的路上,遇到大量扶老攜幼、衣衫檻褸者。派王厚和陳小乙去打聽,方知是陝西各州縣的饑民。

  今年陝西旱災,又遇到宋夏大戰。

  前線文武催糧,朝廷就催陝西轉運使。陝西轉運使又催各州縣官員,以及其他路的轉運使。大量官員強征糧食不說,還強征民夫去運糧,導致整個陝西饑民遍地。

  不僅如此,河南、河北也有大量饑民聚集。

  ——

  徐來站在官船的甲板上,甚至親眼看到岸邊有饑民倒斃。

  各地官府面對饑民束手無策,只能動員富人和廟觀施粥,同時請求朝廷調糧。朝廷能調來的糧食也有限,便下令讓地方官采糧賑災。

  所謂采糧,就是官府向商人或地主買糧。

  御史薛昌朝正在彈劾商州知州吳世長,這傢伙把糧食購買價壓得太低,導致整個商州都沒人願意再賣糧。商州已有很多饑民餓死。


  「唉,我在前線開邊,用的都是民脂民膏啊。」徐來嘆息說。

  龔鼎臣走到他身邊:「有的時候,做官必須心腸硬。你若因這些饑民而愧疚,今後再經略邊地必然畏首畏尾。」

  徐來說道:「我心懷愧疚,是因為眼前這些饑民,接下來還會有人因我而死。我上奏朝廷,讓陝西各州徵調民夫,由民夫運糧去蘭州築城,然後留在蘭州充實邊地。朝廷已經批覆此事,估計已在調運錢糧。而各地的官吏們,必然優先徵召饑民去蘭州。」

  徵召饑民充實蘭州,看似既能解決饑荒問題,又能充實蘭州的漢人數量,還順便把糧食運到了前線。但在實際操作過程中必然走樣。

  饑民本來就身體很弱,還要讓他們千里運糧,就算大量使用牲畜,路上也不知要累死多少人!

  這些人在半路上累死,都是因為徐來那一封奏疏。

  做大事者,必須變得鐵石心腸。

  就算徐來心裡萬分愧疚,就算他提前知道這種情況,依舊會給朝廷寫同樣的奏疏。若不這樣做,蘭州就無法真正被大宋消化。

  王厚突然問道:「先生,子貢問政,孔子言食、兵、信。若三者必去其一,為何先去兵?如今的陝西,為何又必先去食?」

  子貢問孔子如何治國,孔子說要足食、足兵、朝廷要講信譽。子貢說如果逼不得已,非要去其一,該去掉什麼?孔子說,去兵。又問非要去掉兩個呢?孔子說,去食。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必須保住國家對百姓的信譽。

  徐來反問:「你可知西夏為何壯大?」

  王厚茫然搖頭。

  徐來說道:「太宗五路圍剿李繼遷失敗,陝西的食、兵、信皆不存。陝西百姓,在打仗這方面,早就不相信朝廷了。他們不但因戰爭而賦稅沉重,還經常因為做運糧民夫而客死他鄉。孔夫子說得對,民無信而不立。對於治國而言,信譽是最重要的。如何在陝西取得信譽?」

  王厚說道:「任用賢能官吏,輕徭薄賦,改善民生?」

  「大錯特錯,」徐來說道,「李師中就是這樣的賢能官吏,能夠輕徭薄賦、改善民生。但讓他在邊地做官,必然禍國殃民。」

  王厚作揖道:「請先生解惑。」

  徐來說道:「治理陝西,朝廷首先要立信。這裡所謂的信,並非尋常之信。而是要讓陝西百姓相信,朝廷可以打勝仗。要讓陝西百姓相信,因戰爭而死的士卒和民夫不是白死的。只要朝廷能一直打勝仗,能持續不斷地收復失地,百姓甚至能夠承受痛苦與死亡。他們缺少的信,其實是希望。他們自己沒有盼頭,就連子孫也沒有盼頭!」

  王厚若有所思。


  徐來繼續說:「在陝西,必須提振百姓的信心。想要樹立信心,就必須開疆拓土打勝仗。因此,首要是足兵,其次是足食。信反而是最後要做的,因為這裡已經沒有信了。若不足兵,西夏一旦殺來,百姓同樣無法足食。」

  王厚恍然大悟:「所以,這跟孔夫子說的剛好相反,先足兵,再足食,最後立信。」

  徐來說道:「可以這麼理解,但不能生搬硬套。足兵、足食、立信,必須同時爭取。

  實在逼不得已,才可放棄其中一二。這种放棄,只是暫時的。戰爭結束之後,必須立即恢復民生。」

  徐來又看向岸邊的饑民:「他們其中的一些人,就是被我放棄的。可能半路上會死幾百,甚至可能會死幾千上萬,我欠他們成千上萬條命。仁者以其所愛及其所不愛。」

  最後這句話是孟子說的:真正的仁,不是只愛眼前所見之人,而是要把這份愛推及更廣更遠之處。

  若不修築蘭州城,不遷徙百姓充實邊地,今後再跟西夏打仗,就不止半路累死一些饑民。還會有更多士卒戰死,還會有更多百姓因戰爭被殺死、累死、餓死。

  「弟子受教!」

  王厚恭敬作揖。

  初冬已颳起北風,官船的旗幟獵獵作響。

  兩岸饑民默默而行,他們已領到一份口糧,成群結隊往某處聚集,等待著被官府招為民夫。

  章衡和楊殊有得忙了,等這些人艱難走到蘭州,估計早就已經半死不活。能活下來的人,根本無法立即築城,還得發給糧草休養一陣。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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