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0139【妥妥的打擊報復】
第141章 0139【妥妥的打擊報復】
(對聯不是近體詩,格律沒那麼嚴。尤其是北宋,符合廣韻即可。另外,七言聯的首字平仄可變通,上聯的一三五字皆可變通。)
北宋的年假有七天,從過年之前開始放,正月初六就要上班。元宵節前後,還要再放五天。
正月初六那天,簽廳官吏卯時來打卡,都會下意識看看那副春聯。
感覺挺新鮮,他們打算明年也在自家貼春聯。
趁著還沒到春耕時節,最後一批民夫被招來,給南城牆的修繕工程收尾。
「徐簽判!」
「徐簽判!」
徐來一路視察過去,官吏對他依舊態度恭敬,但笑容比以前更自然了些。
去年底那次發賞,讓大家感覺徐來還算個「人」,並非只會公事公辦的做官機器。
當然,元宵節還未過,又馬不停蹄做事,這讓大家再度心生不滿。
人就是這樣。
我確實打心底佩服你,但你的做法讓我很不爽!
佩服和埋怨,是可以同時存在的兩種情緒。
城牆修繕工程正在收尾,工地上的官吏、工匠、民夫加起來只有幾百人。徐來轉了一圈,便前往轉運使司。
轉運使王益柔不在,鬼知道去哪兒了,轉運判官把「印紙」交給徐來。
「印紙」是做官履歷文件,每年二月以前,要交給地方官考評,然後上報給中央。印紙自己留著,中央只收相關文書。
不滿一年的考評叫「零考」,甚至具體到在任多少天。
考評累積到三年,期間不管調任幾次,都只能算一個任期,到時候可以進行「磨勘」。
徐來這份印紙上,現在已有三位上官的評價。
龔鼎臣給他的評價是【德義:該官居官以禮,持身以正,未聞有違於名教者。與同僚相交,謙遜有節;待胥吏百姓,未嘗疾言厲色。】
【清慎:該官到任以來,凡所經手公使錢穀,出入分明,帳冊完備。未曾受人饋贈,亦無請託之事。】
【公平:該官簽書文案,均依律令,不偏不倚。所擬判詞,上官及同僚皆以為公允。】
後面還有恪勤(辦公態度)、治事(本職工作)、勸課(水利農桑)、撫養(救濟百姓)等內容。
龔鼎臣的評語全是好話,尤其是「治事」一項,足足寫了數百字,全是實打實的政績。這種評價送到中央,極容易引起關注。
提刑使沈起的評語,側重點則又不同,主要為:刑獄、平反、奸盜、教化(訴訟是否減少)、催科(是否擾民)、過失(重大過錯)。
沈起的評價跟龔鼎臣一樣,全都是溢美之詞,刑獄、催科兩項皆寫了數百字。
只有轉運使王益柔,媽的,雞蛋裡挑骨頭!
幸好轉運使司對簽判的評價,主要集中在戶口、田畝、賦稅、商課等方面。王益柔不敢措辭過重,因為簽判在工作上有重大過失,就等於知府、通判也有重大過失。
為了不得罪龔鼎臣和莊公岳,王益柔甚至沒寫徐來挪用贓款修繕城牆。
王益柔在具體項上不敢亂寫,卻在總評欄加一句:然則修城一事,系該官主導督辦。
役民過甚,征派無數。百姓不堪其擾,陰呼其為徐老虎。
這個評語實在太噁心了!
應天府修繕府城、縣城城牆,其實在程序上是有瑕疵的。一邊通過轉運使司上報朝廷,一邊直接徵發民夫開工。等朝廷的批覆下來,工程進度都已經過半。
但程序有嚴重問題,王益柔卻提都不提,因為提了就得罪龔鼎臣和莊公岳。
他只認準了徐來征派擾民,竟把「徐老虎」寫進官員印紙當中。
徐來質問道:「役民太甚,征派無度,這是怎麼得出的結論?」
轉運判官叫徐簌,跟徐來還是本家,六七十歲的老頭兒一個。
徐簌似乎不想跟徐來起爭執,解釋說:「評語是王漕司寫的,與我無關。徐簽判可找王漕司理論。」
「辦公日他為何不在漕司?」徐來問道。
徐簌回答說:「不知,可能下縣察訪去了。」
王益柔這個傢伙,今天故意不見徐來,肯定不可能修改評語。
徐來拿起印紙就走,心裡把王益柔牢牢記住。
今後別讓他找到機會!
咱徐三郎還是很小心眼兒的。
王益柔的總評,其實對徐來影響不大。
考課院在磨勘的時候,會審核歷年考評內容。
龔鼎臣和沈起全是溢美之詞,唯獨王益柔說徐來是擾民的「徐老虎」。一般情況下,考評等級會從「上中」變成「上下」或「中上」。
也有可能觸發覆核程序,把徐來叫去談話辯解,甚至派人實地調查(這個不常見)。
徐來走出轉運使司衙門,深吸一口氣,很快恢復平靜。
他回到簽判廳,把工程相關材料找出,對張孔目說:「找文吏幫我謄抄一份。」
「這麼多全都要抄?」張孔目驚訝道。
徐來說道:「全抄。這是我的私事,我按抄書費給錢!」
「是。」張孔目連忙去辦。
數日之後,徐來抱著一大摞資料去找龔鼎臣:「府君,麻煩幫我簽字證明一下。」
龔鼎臣翻看了幾張材料,一頭霧水道:「為何要我簽字?」
徐來說道:「王漕司給我的評語,是役民過甚,征派無數,百姓陰呼徐老虎。三年期滿要磨勘,到時考課院肯定覆核,我必須證明自己的清白!」
龔鼎臣哭笑不得。
他做官大半輩子,就沒見過哪個官員,提前兩年多準備材料,留著在磨勘時證明清白。
一般情況下,都是自認倒霉。
因為誰都經不起查,事情如果鬧大了,會捅出更多施政過錯!
龔鼎臣有些猶豫。
他若簽字,今後肯定得罪王益柔。
他若不簽字,就會讓徐來受委屈。徐來是他的屬官,而且修繕城牆之事,還能為他提供政績。這種情況之下,他於情於理都得幫徐來。
一番衡量,龔鼎臣提筆簽字,每張材料他都簽下大名。並且還蓋上官印。
王益柔已經老了,其人脈雖廣,但影響力越來越弱。
而徐來卻前途無限。
他現在幫助徐來,能為兒子結下善緣。
徐來作揖拜謝,又拿著材料去找莊公岳。
莊公岳聽完徐來的敘述,雖然不想幫忙簽字,心裡卻對王益柔極為厭惡。
哪有把民間綽號寫進官員考評的?太不講體面了!
而且修繕府城之事,莊公岳也能分到政績。被王益柔這麼一搞,政績工程變成擾民工程,莊公岳的政績就有了瑕疵。
怎麼辦?
莊公岳盯著那些材料看了又看,上面有龔鼎臣的簽字和蓋章。他如果不簽,就是不給龔鼎臣和徐來面子。
認真想了想,莊公岳也簽字蓋章。
反正徐來的磨勘還有兩年多,指不定那個時候王益柔都病死了。再者說,他岳父是范仲淹之子,還怕一個王益柔不成?
「多謝!」徐來作揖拜謝。
莊公岳回禮道:「應有之舉。」
徐來抱著一大摞材料,回到簽廳後宅放進柜子,吩咐語兒說:「這裡面的東西別動,我今後有用處的。」
「嗯,我把它鎖起來。」語兒感覺自己接受了重要任務。
當晚,龔鼎臣回到家裡,當成趣談講述此事。
龔復圭由衷感慨:「徐三郎做事一絲不苟、深謀遠慮,竟連考評也這般提前應對。」
「心思如此縝密,今後必有大作為,」龔鼎臣好笑道,「我像他這個年齡的時候,還什麼都不知道。只有一腔熱血,做事不考慮後果。」
龔復圭不知如何接話,做兒子的不能評價老子。
龔鼎臣說:「你繼續隨我在地方做官,多學學如何為政。有人舉薦你,要一律謝絕,尤其是不能留在京城。」
「是!」龔復圭連忙答應。
龔鼎臣望著東京方向:「唉,接下來一兩年,恐怕京城要斗得愈發厲害。」
他比徐來的消息更靈通,知道東京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麼大事。
或許是言官彈劾得太狠,皇帝和宰輔們急於應對。去年底,皇帝開始褒獎擁立之功韓琦因立儲有功而升遷(增加榮譽頭銜)。
皇帝的大概意思是:韓琦立下那麼大功勞,你們別死咬著不放。
然後,樂子來了。
范鎮負責起草升官制書,這傢伙居然在制詞當中,把韓琦比喻為周公和霍光,暗示韓琦辭職會讓國家動盪。
皇帝趙曙大怒!
言官們也群起而攻之,鬧著要罷免韓琦和范鎮。
就連歐陽修都憤怒至極,指責范鎮把皇帝暗比為孺子。
龔鼎臣甚至懷疑范鎮是個串子,故意把韓琦往死里坑。這廝跟韓琦、歐陽修關係很好,但也跟司馬光的關係很好。
捅出那麼大的簍子,范鎮被罷免翰林學士,貶去陳州做知州。皇帝讓他趕緊滾蛋,元宵節都別在京城過了。
韓琦也因此再度請辭,但皇帝沒有同意。
濮議再起。
這次是言官們主動發起,逼迫皇帝趕緊確定濮王名分,而且絕對不能尊奉濮王為皇考0
宰輔們已然落入下風。
就連皇帝都有些扛不住,言官反覆提起去年的洪水,趙曙已在思考是否要下罪己詔。
此時此刻,趙曙很想把范鎮給弄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