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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對弈

  朱載圳感覺身上熱熱的,呼吸也粗重了不少,便停下了動作,他練功是為了固本培元,不是為了上戰場去的,自不必練到精疲力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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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他轉過頭,看向那邊的將領。還是上次闖宮門時所見的那位金吾左衛指揮使。

  頭戴八瓣水磨明盔,身穿青布長身明甲,臂套環臂鋼縛,腰間懸著金牌,佩繡春刀。站在宮門左側的石階上,一動不動,像一尊被擱在那裡的鐵鑄門神。

  趙成見景王望了過來,背上的汗毛都豎起來了。他值守宮門這麼多年,還從未這般為難過。

  朱載圳饒有興致地走近,他先是在趙成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一番那身青布明甲,然後伸出手,摸了摸胸甲。

  青布料下是堅硬至極的手感,指尖觸上去,涼的,硬的,帶著一點被日頭曬過的溫意。

  趙成在原地,一動不敢動,朱載圳的手順著胸甲往下,探向繡春刀的刀柄。

  這一回,趙成幾乎是本能地往側里一讓,刀柄從景王的指尖滑開了。

  「殿下,刀兵兇險。」趙成扭開身子後,艱難地行了個禮,「您還是別碰了。」

  朱載圳也不惱,收回手,看著他。

  「趙…」

  「末將趙成。」

  其實知道姓趙,稱呼一聲趙將軍便足夠了,但朱載圳還是讓他再報了一遍名字。

  「為什麼甲上還要套層青袍呢?」

  趙成是真不想跟景王說話,這麼多雙眼睛看著呢,宮門上的禁軍,往來巡視的校尉,遠處廊下候著的內侍。

  可不搭理景王,那便是藐視親王的重罪,他只能硬著頭皮答道:「回稟殿下,末將等在此值守宮門,並非在外征戰。

  若裸著鐵甲,夏天鐵甲會被曬得炙熱,冬天冰冷刺骨,貼身穿受不了。

  外著布面,能隔熱、隔寒,長時間站值守也能扛,而且鐵甲容易鏽,布一罩,防潮防汗,耐用許多,還能避免鐵甲刮壞裡面的官服、玉帶。」

  「也是不容易。」朱載圳聽完點了點頭,伸出手又在趙成的胸甲上拍了兩下,布面下的鐵甲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收回手,忽然換了個話題。

  「你看我練得怎麼樣?」

  趙成愣了一下。他方才目不斜視,可景王在那兒站樁站了大半個時辰,他怎麼可能沒看見。

  「很好。」趙成斟酌著措辭:「末將雖沒練過殿下這套樁功,但也可以看出來,長此堅持,定能強身健體。」


  朱載圳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一點得色,畢竟是早晚辛苦練的。

  「趙將軍自小怎麼練的呢?」

  趙成沉默了一瞬,這個問題倒不難答,只是他不知道景王為什麼問這個。

  「練樁功打基礎,然後舉石鎖、舉石獅、拉硬弓、負重跑,再然後上馬,練騎馬、騎射、騎斗,最後就真去廝殺一場,也就成了。」

  先練力,再練技,最後練膽,朱載圳若有所思。

  這時候黃錦也回來了,神色有些複雜的先召來兩個人去錦衣衛指揮使司傳令,然後才到景王面前。

  「殿下,陛下准您出宮一趟,但必須有護衛在側,並且天黑之前,務必回宮。」

  一旁聽著的趙成,心裡翻起了驚濤駭浪。陛下竟如此慣著景王,堵了宮門,交了令牌,鬧了一中午,最後不但沒有責罰,反而准了出宮?

  他在西苑值守這麼多年,從沒見過哪位皇子或者重臣能有這樣的待遇。

  但突然他心頭一緊,生怕景王隨口要他護衛,只要跟著出去這一趟,他便必被調離西苑,再沒有回來值守的機會了。

  要知道他出身不算高,三十出頭能走到這一步,靠的都是陛下的信任,可不想這時候跟某位皇子扯上關係。

  好在景王只是沖他笑笑,並沒有點將的意思。

  朱載圳恭敬的謝恩,他知道以父皇的性格,必然不會善罷甘休,肯定是在找能收拾他的機會。

  所以他這趟出門,要去趟他姨母家,然後再去趟嚴世蕃送他那宅邸看看。

  皇帝願意挑哪個下手,他是無所謂,只不過,就是不知道父皇是捨得下臉,對一個小小的六品主事下手,還是捨得對嚴黨這個親手培養的錢袋子下手。

  「黃伴,那我告辭了,改日再來。」

  您可別來了,黃錦心中暗暗叫苦,可又忍不住有些佩服,多少年了,沒人敢來捋虎鬚,景王殿下年紀雖小,但若真的能扛住陛下的壓力,那將來還真說不準了。

  如今這世上陪伴皇帝最久的便是他了,興王府到紫禁城,從正德年到嘉靖二十九年,幾十年風風雨雨,他不敢說摸透了陛下的心思,可大致輪廓,總是清楚的。

  否則也不可能安穩的陪皇伴駕至今時今日。

  裕王的性子,怯懦,老實,規規矩矩,陛下不會厭惡他,但也絕不會喜歡他。

  甚至,陛下都不會記得這個兒子具體長什麼樣子,因為沒什麼值得關注的。

  陛下打壓他,不是因為他做了什麼,只是不想讓清流捧起一個儲君同他打擂台,擾他的修仙大計罷了。


  夏言不就是仗著太子大了,所以越來越過分,導致陛下最終容不得他了。

  但景王不一樣,他三天兩頭來鬧一鬧,鬧完了陛下會生氣,會想對策,會想方設法敲打他,彰顯君父的威嚴。

  可這一來一往,鬥智鬥勇中,陛下的心思便不由得被牽了過去,會琢磨這個兒子在想什麼,會等著看他的下一步棋。

  或許景王棋力尚且稚嫩,但皇帝本也沒什麼對手,修道服丹的閒暇,逗弄搓磨一下這個有意思兒子,也是難得的趣味。

  而搓磨得多了,這個兒子的輪廓便在陛下心裡越來越清晰了。

  等到將來,陛下醒悟過來,修道長生不過是鏡中花、水中月,可望而不可及。

  到那時候,他能想起來、並委以江山社稷重擔的,是他清清楚楚了解過的景王殿下,還是角落裡那個幾乎沒有任何印象的平庸裕王?

  所謂長幼,從來不是陛下最優先考慮的事,他從來都不是個循規蹈矩的性子,從安陸一路走到北京,從興王世子走到九五大位,他什麼時候循過規矩?

  黃錦看著那個朝氣蓬勃、步子裡都帶著些許激動的背影,嘴角忍不住輕輕上揚了一點。

  若是景王,也不錯啊。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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